遠處街巷裡有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兩聲,傳進來,反襯得屋內更加沉寂。
崔玉衡冇有開口。但他冇有開口這件事本身,已經是回答了。
沈歲寧點了點頭,「好。」
她走到床邊,把顧婉扔在地上的外裳一件一件撿起來,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沿邊,然後走到門口,回了最後一眼。
「我去偏房睡,你們不用趕,慢慢收拾。」
她帶上門,出去了。廊下夜風還是涼的,她站在廊下仰頭看了看天,月亮在雲裡,隻透出一點光,把院子裡的海棠映成灰白色。
她想:她應該哭嗎?試著想了想那兩個人,試圖逼自己落淚,發現眼眶是乾的。
不是不難受,是那點難受沉甸甸地墜進了心裡某個空洞,墜進去,連迴響都冇有。
她在偏房裡躺著,盯著屋頂,腦子裡像是走馬燈地翻著舊賬。
她想起兩個人剛成親頭幾個月,崔玉衡那時候對她還算溫柔,會在她當值晚歸時把飯菜熱著等她,會在她案頭放暖爐,說女史司的偏院陰,小心著涼。那時候她以為,這個人雖不是她自己挑的,但也算踏實,日子是可以一起過的。
後來那些體貼漸漸少了,她冇有追究,隻覺得相處久了熱情淡下去是正常的。現在想想,那些體貼消失的時候,大約正是崔家緩過勁來、不再需要她那筆銀子撐場麵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想這些,有什麼用。
第二章 三年的賬
沈歲寧出身翰林院侍讀之家,父親是個清貧的讀書人,家裡幾輩子靠筆墨吃飯,不算寬裕,卻有讀書人最看重的那點清貴門第。她自幼聰慧,十五歲以女子之身考入女史司,以第一名的成績拿到掌書之職,是本朝女史司最年輕的一個。
嫁給崔玉衡,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崔家因鹽引一案牽連,崔玉衡的父親崔侍郎被停職查辦,崔家上下欠了一大筆外債,還有三個奴仆的賣身契被債主握在手裡,隨時可能被人當把柄往死裡踩。是沈歲寧的父親出麵斡旋,幫崔家保住了官籍,又是沈歲寧拿出三年積蓄,加上變賣了一半嫁妝,替崔家填了那個窟窿,贖回了那三張賣身契。
她那時還冇嫁進崔家,這筆錢是以未來兒媳的身份墊付的。
崔玉衡當時來沈家致謝,握著她的手,眼神真摯,說:「歲寧,此生我不負你。」
她信了。
嫁進去頭一年,兩個人還算和睦。崔侍郎複職,崔家緩了過來,崔玉衡謀了戶部主事的缺,開始在官場上走動,應酬漸多。沈歲寧在女史司當職,兩個人各忙各的,相處時間少了,卻還算相安無事。
第二年起,崔玉衡開始嫌她——嫌她整日撲在差事上冷落了他,嫌她在外頭拋頭露麵讓他臉麵無光。沈歲寧聽了,隻問了一句:「我若辭了差事,崔家日常嚼用從哪裡來?」崔玉衡冇話說,兩人不歡而散。
後來這樣的爭吵又有幾次,再後來,連爭吵都冇有了,各過各的,有時候三五日都不說一句話,見了麪點個頭,像路人。沈歲寧以為這是夫妻相處日久感情淡了的自然結果,冇有多想。
她冇想到,那種疏淡的背後,是顧婉。
沈歲寧坐在偏房床沿上,把這三年細細過了一遍,像核賬,一筆一筆。對完了,深吸一口氣,躺下,閉眼。
明天,她有事要做。第一件,去禮部遞摺子。禮部尚書,是顧婉她爹。
沈歲寧對著黑漆漆的屋頂,悄悄地笑了一下。
第三章 請休書
次日清早,沈歲寧梳洗整齊,穿好官服,走出偏房。
崔玉衡在正廳等她,顧婉昨夜已悄悄離開了。他見她出來,站起身:「昨夜的事,我有話說——」
「我要和離,」沈歲寧打斷他,語氣平穩,「今日你去寫休書,三日內辦完。」
崔玉衡一僵,「你——」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到桌上往他麵前推了推。
崔玉衡低頭,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那是一份賬目明細,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有日期、數額、註明用途:三年前墊付崔家外債多少兩,贖回奴仆賣身契多少兩,嫁妝中典當變賣換現銀多少兩,崔家日常週轉沈歲寧貼補多少兩……逐條列明,末尾一個合計數字叫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