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郡城的暗市,位於東城與南城交界處,一片被廢棄的舊貨倉區域。白日裏冷冷清清,一到夜晚,便如同蘇醒的巨獸,各種隱秘的交易、情報的買賣、乃至見不得光的勾當,都在陰影中進行。
陳凡在城中繞了許久,確認無人跟蹤後,於黃昏時分,悄然踏入了這片被稱為“鬼市”的區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鐵鏽、藥材、血腥混雜的古怪氣味。狹窄的巷道兩側,或站或坐著形形色色的人,大多用兜帽或麵具遮掩麵容,麵前擺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沾血的妖獸材料、來歷不明的法器碎片、顏色詭異的丹藥、甚至還有氣息微弱的活物被關在籠中。交易大多沉默進行,以手勢或傳音完成,偶爾有爭執,也很快被黑暗吞噬,無人過問。
陳凡壓低鬥笠,默默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側攤位和陰暗角落中那些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他的“劍心通明”感知提升到極限,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每一縷氣息,傾聽著那些壓低的、模糊的交談。
一個沉穩的、略帶滄桑的中年散修對同伴低語:“流觴巷那晚,‘赤月’的‘黑鱗’栽了,據點暴露,損失不小。據說‘上麵’很震怒。”
“金虹劍派那三個小輩倒是出了風頭,尤其是柳紅煙,她的‘離火劍訣’越發精純了,對陰邪剋製極大。”一個清冷的女聲回應道。
“聽說逃走的那個‘黑鱗’,可是鍊氣八層巔峰的‘聖將’,居然被幾個小輩打傷,真是丟人。”中年男散修說道。
“也不能全怪‘黑鱗’,據說是被一個用劍的小子先攪了局,還炸了陣法。那小子什麼來路?劍法邪門得很,專克陰煞。”清冷女聲說道。
“不清楚,像憑空冒出來的。不過,‘聖令’的氣息似乎在那小子身上出現過……”中年男散修說道。
“噓!慎言!‘聖令’之事也是你能議論的?”一個略顯沉穩的中年男子小聲的道。
幾道低語傳入陳凡耳中,讓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這些人,對“赤月”內情似乎頗為瞭解,連魔兵頭領的代號(黑鱗)和“聖令”都知道。很可能是與“赤月”有勾結,或是專門販賣情報的“地頭蛇”。
他不動聲色,朝著那聲音傳來的角落,一個蹲在廢棄木箱後、渾身裹在破舊黑袍中、隻露出一雙精光閃閃小眼睛的乾瘦老者,緩緩走了過去。
老者似乎察覺到了陳凡的靠近,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嘶啞道:“買東西?賣東西?還是……打聽東西?”
陳凡蹲下身,與老者平視,壓低聲音,用改變後的沙啞嗓音道:“打聽點舊聞。關於……二十年前,西城流觴巷,‘聽雨軒’那位彈琴的女修,柳如是。”
老者的小眼睛猛地眯起,精光更盛,上下打量著陳凡,半晌,才慢悠悠道:“陳年往事了……價格可不便宜。”
陳凡從懷中摸出五塊下品靈石,放在老者麵前破布上。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不引起注意的“合理”價格。
老者瞥了一眼靈石,沒動,隻是淡淡道:“柳如是,外州來的女修,約四十年前購下‘聽雨軒’,更名‘清音小築’,精擅琴藝,深居簡出。修為……不詳,但琴聲有凈化安神之效,曾有小有名氣。約二十二年前,她忽然閉門謝客,琴聲斷絕。又過了約兩年,也就是二十年前,人徹底消失,小築封閉,隻留一老僕看守。”
二十二年前閉門謝客?二十年前消失?這個時間點,比陳凡之前打聽到的“二十年前失蹤”更精確,也多了一個“閉門謝客”的前奏。而且,與母親離開黑石城、前往中州的時間(約二十多年前)似乎也能大致對上。
“可知她因何閉門?又去了何處?與何人交往?”陳凡追問。
老者嘿嘿笑了兩聲,露出幾顆黃牙:“第一個問題,再加五塊靈石。後兩個問題……價錢你付不起,而且,老朽也不敢說,怕有命拿,沒命花。”
陳凡瞳孔微縮。這老者果然知道更多!而且似乎牽扯到極大的隱秘和危險!他再次取出五塊靈石放下。
老者迅速收起十塊靈石,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閉門原因,據說是……在等一個人,或者說,在躲一個人。等的誰,躲的誰,老朽不知。但閉門期間,小築曾有數次隱秘的靈力波動傳出,不似琴聲,倒像是……激烈的鬥法,隻是被陣法掩蓋,外界難以察覺。最後一次波動後不久,她就徹底消失了。”
等人?躲人?閉門期間有隱秘鬥法?陳凡心中掀起波瀾。
母親當年在郡城,果然並非單純的隱居!她在等待或躲避某人,期間還可能與人動手!是“赤月”嗎?還是其他仇家?
“最後一個問題,”陳凡盯著老者的眼睛,“‘赤月’的人,是什麼時候佔據‘清音小築’的?與柳如是失蹤,可有關係?”
老者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連連擺手:“不知道!老朽什麼都不知道!客人請回吧!”說完,竟直接捲起破布,身形如同泥鰍般滑入身後的陰影裂縫,瞬間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陳凡站在原地,沉默良久。老者最後的反應,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赤月”佔據小築,與母親失蹤,恐怕脫不了乾係。甚至,母親閉門期間的“鬥法”,對手可能就是“赤月”!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陰暗混亂的“鬼市”,轉身離去。
夜色漸深,街燈昏黃。
陳凡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中疑雲更重,但方向也似乎清晰了一些。
母親柳如是,極有可能是在與“赤月”的對抗或糾纏中,被迫離開或失蹤。“清音小築”隨後被“赤月”佔據。黑色令牌(“聖令”)與“赤月”關係密切,又能引起母親舊居的共鳴……這令牌,會不會是母親留下的?或者是她從“赤月”手中奪取的?又或者,是連線母親與“赤月”的關鍵信物?
而“赤月”在郡城的活動,恐怕遠不止一個“清音小築”據點。
令牌指向的那個方向……
他抬起頭,望向郡城中心,那片靈氣最為濃鬱、亭台樓閣隱約可見的山麓區域。那裏,是金虹劍派在城中的別院、城主府、以及幾大家族核心宅邸的所在地。
令牌的感應,隱隱指向那個方向。
“山雨欲來啊……”
陳凡低聲自語,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