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院落的一角,陳凡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和紊亂的氣息。夜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怪響,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也帶來了遠處流觴巷方向隱約的、已漸趨微弱的喊殺與轟鳴。
他不敢停留太久。這裏距離事發地不算太遠,隨時可能有搜捕的士卒、金虹劍派的弟子,或是“赤月”的殘黨循蹤而來。必須儘快離開,找到一個絕對安全、能讓他安心療傷並理清思緒的地方。
強忍著經脈的灼痛和真元枯竭帶來的虛弱感,陳凡掙紮著站起身。他先仔細檢查了一遍自身狀況:外傷主要是後背和肋下被爪風擦出的數道血痕,不算太深,但火辣辣地疼,且沾染了魔兵的陰煞之氣,需儘快處理以免惡化。內傷則麻煩許多,強行催動劍丸、透支真元施展“十方俱滅”和“逆鱗”,又亡命奔逃,讓本就未愈的經脈再次受損,丹田空虛,紫府中的劍丸光芒黯淡,旋轉緩慢,其上幽藍色的“星霜”劍意絲帶也顯得頗為無力。
“至少需要三五日靜養,輔以丹藥,方能恢復大半戰力。‘葬靈’秘法是決不能再用了,否則劍丸有崩碎之危。”陳凡心中判斷,同時從儲物袋中取出金瘡葯和清煞散,草草處理了外傷,又吞下兩粒回元丹,默默運轉“天劍鍊氣訣”,汲取丹藥中微薄的靈氣,滋潤著乾涸的經脈。
做完這些,他才將注意力重新投向懷中。那枚黑色令牌依舊溫熱,散發著幽幽烏光,其上獸形圖案的蠕動感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種清晰的、指向性的感應並未消失,隻是似乎因遠離了“清音小築”和魔兵頭領,而變得模糊、微弱了許多。令牌傳遞出的意念,也從之前的“渴望、興奮、吞噬”,變成了一種不甘的沉寂,彷彿在等待下一次的“進食”或“共鳴”。
陳凡將令牌握在掌心,冰涼與溫熱交織的觸感傳來。他再次嘗試以神識深入探查。令牌內部,那由無數黑色符文構成的微型陣圖依舊在緩緩運轉,中心那個模糊的獸形虛影也比之前凝實了一絲,但總體依舊處於一種“休眠待機”的狀態。陣圖邊緣那幾道指向性的“聯絡”中,指向“清音小築”和荒原深處的那兩道,此刻黯淡幾乎不可察,唯有指向郡城某個特定方向(非小築方向)的那一道,依舊清晰、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明確。
“郡城內,果然還有‘赤月’的據點,或者……持有更高階別令牌的核心人物?”陳凡目光微凝。這令牌,既是線索,也是催命符。它能指引方向,卻也可能會將敵人引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令牌收入儲物袋最深處,並用“星霜”劍意在其外部包裹了數層,儘可能隔絕其氣息外泄。做完這些,他才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首先,必須立刻離開西城這片區域。這裏剛剛爆發大戰,必然成為焦點,無論是官方還是“赤月”,都會加強搜查。他需要一個相對安全、人員混雜、便於隱藏的地方。
“東城商業區,人多眼雜,客棧酒樓林立,三教九流匯聚,藏身其中反而容易。而且,那裏距離金虹劍派在城中的駐地、以及幾大家族的勢力範圍都不遠,所謂‘燈下黑’,‘赤月’的人或許不敢在那裏太過放肆。”陳凡迅速分析著。之前居住的“雲來客棧”位於靠近西城的側街,不算最理想。他需要換一家更靠近中心、規模更大、客人更雜的客棧。
其次,必須儘快打聽到今夜之事的後續。金虹劍派和巡城司如何處理?魔兵頭領是死是逃?“清音小築”被發現了多少秘密?這些資訊,將直接影響他接下來的行動和安全。
“或許……可以藉助散修盟?”陳凡想起了雷剛等人。他們應該已經去了散修盟在郡城的分舵報備。散修盟魚龍混雜,訊息靈通,而且相對鬆散,不會過多盤問成員來歷。以他展現的實力(雷剛等人知曉),或許能在散修盟中暫時棲身,並獲取資訊。但風險在於,他的容貌和劍法特徵,可能已被金虹劍派的人看到,散修盟中未必沒有眼線。
“先找地方安頓,觀察形勢,再決定是否聯絡雷剛。”陳凡最終決定。他現在傷勢不輕,狀態不佳,不宜立刻與任何人接觸。
辨明方向,陳凡再次融入夜色。他不再施展身法,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受了驚嚇的夜行流浪漢,步履略顯蹣跚,專挑最陰暗的角落,朝著東城的方向緩緩挪動。沿途,他果然遇到了數隊行色匆匆、全副武裝的巡城司甲士,以及腳踏飛劍、神色凝重、在空中低空巡視的金虹劍派弟子。整個西城,特別是流觴巷周邊區域,已然戒嚴。
陳凡低著頭,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混在少數被驚動、探頭張望又迅速縮回去的貧民之中,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數道關卡(盤查不嚴,主要針對形跡可疑、攜帶兵刃者)。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終於踏入了燈火依舊通明、喧囂未減的東城主街。
與西城的死寂破敗截然不同,即便已是深夜,東城依舊熱鬧非凡。酒樓茶館人聲鼎沸,勾欄賭坊燈火輝煌,街上仍有不少醉漢和尋歡作樂的行人。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和脂粉味,將西城傳來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徹底掩蓋。
陳凡在街上繞了幾圈,最終選中了一家名為“悅來居”的大型客棧。這家客棧臨街而建,高四層,門麵氣派,客人進出頻繁,車馬不絕,顯然生意極好。這種地方,人員流動大,掌櫃夥計見多識廣,隻要付得起靈石,便不會多問客人來歷。
他走進大堂,要了一間位於三樓走廊盡頭、窗戶臨著後院而非主街的上房,預付了五日的房錢。掌櫃見他一襲不起眼的灰衣(夜行衣已換下),風塵僕僕,臉色蒼白,似乎有傷在身,但出手闊綽(直接給了五塊下品靈石),便也識趣地沒有多問,隻讓夥計引他上樓。
房間寬敞整潔,陳設也算精緻。陳凡關上房門,立刻在門窗和牆壁上以“守”之真意佈下簡單的預警和隔音禁製(效果粗淺,但聊勝於無)。做完這些,他才真正鬆了口氣,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席捲全身。
但他還不能休息。他盤膝坐在床上,一邊緩緩運功化開藥力,一邊開始復盤今夜發生的一切。
“清音小築”是母親柳如是(化名)曾經的居所,二十年前她失蹤後封閉。如今被“赤月”的魔兵頭領佔據,並佈置了陰邪陣法,培育了大量“聖衛”(魔兵)。那魔兵頭領有智慧,能口吐人言,稱其為“聖將”,對母親似乎頗為忌憚。
黑色令牌(魔兵頭領稱之為“聖令”)能引起“聖將”的強烈反應,且似乎級別頗高。令牌指向郡城內另一處地點。
“赤月”組織(自稱“聖教”)在郡城內有相當根基,能培育鍊氣八層巔峰的“聖將”和數十“聖衛”,其圖謀絕對不小。他們佔據“清音小築”,是否與母親有關?是為了尋找母親留下的東西?還是那裏本就是“赤月”的某個秘密據點,母親當年是潛伏者?或者……母親是“赤月”的敵人,離開後此地被其佔據?
金虹劍派對“赤月”的存在似乎並不知情,至少沒有提前察覺“清音小築”的異常。但反應迅速,戰力不俗。那位“烈焰劍”柳紅煙,修為至少在鍊氣八層以上,劍法至陽至剛,是魔兵剋星。
自己因打探母親線索,誤入“赤月”據點,爆發衝突,暴露了“聖令”和部分實力(獨特劍意),現已同時進入“赤月”和金虹劍派的視線。處境極其危險。
“當務之急,是療傷,恢復實力。然後,必須弄清楚兩件事:一,母親柳如是的確切下落,以及她與‘赤月’、與這‘聖令’的關係;二,郡城內‘赤月’的其他據點或核心人物所在,以及他們的具體圖謀。”陳凡眼中閃過一絲銳芒,“令牌指向的那個地點,或許就是突破口。但絕不能貿然前往,必須謀定後動。”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郡城之行,果然步步殺機。但線索也越發清晰。母親的下落,“赤月”的陰謀,都指向這座繁華之下暗流洶湧的巨城。
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