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自冰層陰影中傳出的冰冷聲音,如同淬了寒毒的利刃,直直紮入白茶的識海深處,激起他渾身汗毛倒豎,先天劍骨都在這一刻發出細微的震顫。
方纔從劍玉記憶中親曆百年滅宗慘案,白茶本就心神激盪,靈魂都還沉浸在宗門覆滅、父親戰死的滔天恨意與悲痛之中,此刻再被這道屬於青銅麵具凶手的聲音鎖定,一股源自生死之間的危機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向後暴退數丈,掌心斷劍橫於胸前,煉氣境中期的真氣毫無保留地湧入劍身,刻著“青”字的劍刃瞬間青光暴漲,將周身數丈之內的冰霧儘數驅散。
“誰?!”
白茶低喝一聲,目光如劍,死死盯著冰封劍陣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冷、邪惡、帶著無儘血腥煞氣的氣息,正從冰層之下緩緩滲透而出,那股氣息之恐怖,遠勝之前在穀口遇到的血煞門趙無常,甚至已經觸及到了通玄境的邊緣。
這絕對不是記憶殘影,也不是骸骨餘威,而是真實存在的、屬於當年凶手的一縷殘念!
萬年玄冰之下,黑暗微微蠕動,一道模糊的青銅麵具輪廓緩緩浮現,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眼睛,依舊如同記憶中那般冰冷空洞,不帶絲毫人類情感,隻有對青雲血脈的貪婪與殺意。
“百年光陰,青雲劍宗苟延殘喘,竟還能留下你這麼個小崽子……”
麵具殘念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刺耳,如同金石摩擦,每一個字都讓周圍的冰層發出哢哢的碎裂聲,“劍玉認主,先天劍骨覺醒,很好,非常好……你比你那死鬼父親,資質還要出眾。”
白茶牙關緊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冇有貿然出手。
他很清楚自己的實力,如今不過煉氣境中期,即便覺醒了先天劍骨,習得殘缺《青雲九式》第一式「斷雪」,在這縷通玄境級彆的殘念麵前,也如同螻蟻一般,不堪一擊。
硬碰硬,隻有死路一條。
“你到底是誰?滅我青雲,殺我族人,這筆血債,我白茶必定百倍奉還!”白茶沉聲發問,聲音雖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冇有半分退縮。他一邊穩住身形,一邊暗中運轉劍玉之力,讓識海中的青色劍玉緩緩流轉,護住自己的神魂,同時瘋狂梳理體內的真氣,試圖在這生死壓力之下,再做突破。
青銅麵具殘念發出一聲低沉而詭異的笑,笑聲在空曠的冰封遺蹟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我是誰?你還不配知道。”
“你隻需要記住,你的命,你的劍骨,你的劍玉,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我的囊中之物。”
“當年冇能斬草除根,是我唯一的失誤,不過無妨……百年等待,正好讓你長成完美的爐鼎,等你修為大成之日,我再奪你劍骨,吞你劍心,煉化你一身青雲血脈,到時候,這天下劍道,便再無人能與我抗衡!”
話音落下,麵具殘念突然抬手,一道漆黑如墨的邪異指勁,穿透冰層,朝著白茶的眉心暴射而來!
指勁未至,刺骨的寒氣與殺意已經將白茶周身所有閃避路線儘數封死。這一指冇有任何花哨,卻蘊含著通玄境的無上威壓,在這股威壓之下,白茶甚至感覺自己的身體都變得僵硬,真氣運轉都出現了刹那的滯澀。
死!
這一刻,白茶的腦海中隻有這一個念頭。
他清楚,自己根本無法抵擋這一擊,哪怕是催動全部真氣,催動斷劍的力量,也隻會被這道指勁瞬間擊潰,身死道消。
百年血海深仇還未報,青雲宗門還未重鑄,父親的遺願還未完成,他不能死在這裡!
強烈的求生欲與執念,如同烈火一般在白茶的胸腔中瘋狂燃燒。他猛地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道致命指勁,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沉入自己的經脈、骨骼、以及識海中的劍玉之內。
他想起了劍玉記憶中父親傲立虛空、一劍斬破蒼穹的身影;
想起了青雲劍宗萬千弟子拔劍死戰、寧死不屈的氣魄;
想起了自己在斷劍穀八年淬骨,日日與殘劍為伴,於絕境中求生的堅韌;
這一刻,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意誌、所有對劍道的感悟,儘數融為一體。
劍意!
白茶的心中,驟然亮起一道明光。
他一直以為,《青雲九式》隻是單純的劍法招式,隻要真氣足夠,便能施展威力。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青雲劍法的根本,不在於招式,不在於真氣,而在於劍意!
無劍之劍,以意禦氣,以氣馭劍,這纔是青雲劍道的真諦!
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白茶摒棄了所有雜念,心神與掌心的斷劍徹底相連,先天劍骨爆發出璀璨青光,識海中的劍玉輕輕震顫,傳遞出一道古老而玄奧的劍道真意。
他冇有催動真氣去硬抗,也冇有慌亂躲閃,而是緩緩抬起手中斷劍,以一種最簡單、最質樸、卻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姿勢,輕輕揮出。
正是《青雲九式》第一式——斷雪!
這一劍,冇有之前的淩厲剛猛,冇有真氣外放的磅礴聲勢,卻帶著一股斬儘風雪、破開絕境、一往無前的決絕劍意。
劍光起,寒霧散。
輕飄飄的一劍,卻如同斬開了天地間的一切阻礙。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那道通玄境級彆的黑色指勁,竟被這一劍直接從中斬斷,化為點點黑氣,消散在冰霧之中。
一劍破招!
白茶睜開雙眼,眸中青光湛湛,周身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白色劍意,雖然微弱,卻精純無比,正是青雲劍意初成!
與此同時,他體內的真氣轟然暴漲,原本穩固在煉氣境中期的修為,在這生死頓悟之下,直接衝破壁壘,一路飆升至煉氣境後期!
經脈被拓寬,真氣被提純,肉身被劍意淬鍊,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隻是邊陲荒穀中一個普通少年的他,此刻周身帶著鋒銳的劍息,如同藏於匣中的神劍,雖未出鞘,卻已露鋒芒。
冰層之下的青銅麵具殘念,明顯頓住了,似乎對白茶能在絕境中頓悟劍意、破掉自己的指勁感到極為意外。
“哦?竟能在生死間初悟青雲劍意……果然是絕佳的爐鼎。”殘唸的聲音中,多了一絲更濃的貪婪,“可惜,你現在還太弱,劍意初成又如何?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依舊不堪一擊。”
話音未落,麵具殘念再次抬手,這一次,他凝聚的不再是一道指勁,而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黑色煞氣,煞氣之中,無數冤魂嘶吼,正是當年死在他手中的青雲弟子殘魂。
白茶臉色一變。
他知道,自己剛纔那一劍,已經是極限。若是對方再次出手,他絕無抵擋之力。
可就在這時,識海中的劍玉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青光,一股浩瀚而威嚴的宗門意誌從劍玉中湧出,直接籠罩了整個冰封劍陣。
“青雲宗門禁地,邪魔殘念,也敢放肆!”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劍玉中傳出,如同宗主親臨,威壓四方。
冰層之下的青銅麵具殘念,在這股宗門意誌的衝擊之下,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道模糊的身影迅速淡化,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青雲宗主的殘魂印記?!你竟然還留了後手……”
“等著吧,小崽子,我不會等太久的……等我破開封印,便是你的死期!”
不甘的怒吼聲漸漸消散,冰層之下的黑暗重新恢複平靜,那股陰冷恐怖的氣息,也徹底消失無蹤。
萬年玄冰重新變得光潔如玉,冰封劍陣再次沉寂,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白茶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踉蹌著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瞬間凝結成冰。
剛纔那一瞬間,他真的距離死亡隻有一步之遙。
若不是劍玉中藏著父親留下的宗門殘魂印記,若不是自己在絕境中頓悟劍意,此刻的他,早已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許久之後,白茶才緩緩站起身,平複了體內翻騰的真氣與激盪的心神。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的斷劍青光內斂,劍刃之上的鏽跡又脫落了大片,露出了底下瑩潤如玉的劍身,與他體內的劍意遙相呼應。
剛纔那一記「斷雪」,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招式,而是真正融入了劍意,達到了小成境界。
此刻的他,即便麵對通脈境初期的高手,也有一戰之力。
“劍意已成,斷雪小成,煉氣境後期……”白茶低聲自語,眸中閃過堅定的光芒,“斷劍穀已經不能再留,那青銅麵具的殘念雖然被擊退,但封印遲早會破,此地已經不再安全。”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青雲遺孤的血脈,先天劍骨,劍玉認主……這些訊息一旦傳出去,整個天下的邪魔勢力都會蜂擁而至,欲將他除之而後快。
留在這裡,隻會坐以待斃。
他必須離開斷劍穀,踏入江湖,尋找青雲殘餘勢力,修煉完整的青雲功法,提升實力,一步一步,為宗門複仇,為父親報仇,重鑄青雲劍宗的輝煌。
白茶不再猶豫,轉身朝著冰封劍陣外走去。他冇有再回頭看一眼這座承載著宗門榮耀與血淚的遺蹟,因為他知道,今日一彆,他日必定會以青雲劍主的身份,重回此地,告慰萬千英靈。
一路走出穀中禁地,沿途的殘劍依舊在輕輕震顫,如同在送彆自己最後的少主。
白茶腳步堅定,沿著八年走來的小路,一路回到了自己居住了八年的小木屋。
木屋簡陋破舊,隻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以及一堆用來淬骨的寒鐵石。這裡是他八年求生的地方,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家”,可從今日起,他要告彆這裡,踏上一條佈滿荊棘的江湖路。
他簡單收拾了行囊——隻有幾件破舊的衣物,那塊記載著《青雲九式》的獸皮殘卷,以及陪伴了他八年的刻“青”字斷劍。
所有與青雲相關的東西,他都必須帶在身上。
白茶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小木屋,眼中閃過一絲不捨,隨即便被決絕取代。他轉身推開木門,迎著斷劍穀呼嘯的寒風,一步踏出,正式離開了這座囚禁了他八年,也孕育了他八年的荒穀。
穀口寒風凜冽,白雪紛飛。
白茶站在穀口,望著外麵遼闊而陌生的天地,深吸一口氣,正欲邁步離去,識海中的劍玉,卻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地麵,微微發光,一道道血色的紋路,正從雪地之下緩緩浮現,交織成一座詭異而邪惡的陣法。
陣法中央,四個血淋淋的大字,清晰無比——血煞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