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玉入體的刹那,白茶隻覺得整個識海都被一股浩瀚而溫和的青色劍意填滿,原本狹小脆弱的煉氣境神識,如同被春雨澆灌的枯木,瘋狂地舒展、壯大。
冇有撕心裂肺的痛苦,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清明。
他僵立在冰封劍陣遺蹟之前,雙目緊閉,渾身青光繚繞,掌心那柄刻著“青”字的斷劍輕輕震顫,與他識海中的劍玉遙相呼應,發出清越綿長的劍鳴,響徹整個斷劍穀深處。
外界的寒風、冰霧、殘劍、遺蹟,一切都彷彿與他隔絕。此刻的白茶,心神完全被拉入了劍玉內部的記憶空間之中。
那是一片無比遼闊的精神世界,青天高遠,白雲浩蕩,一座聳入雲端、仙氣繚繞的無上劍域,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間。
劍域之內,萬劍懸空,劍氣沖霄,殿宇連綿千萬裡,石階直通天際,每一塊磚瓦都流轉著精純的劍意,每一寸土地都孕育著劍道本源。無數身著青色劍袍的劍修禦劍而行,身影劃破長空,劍鳴之聲震徹寰宇,一派鼎盛輝煌、劍道獨尊的氣象。
——這裡,便是百年前威震整個武道世界的青雲劍宗。
白茶懸浮在記憶空間之中,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心中冇有驚訝,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歸屬感與親切感,彷彿這裡就是他生來便該存在的故鄉,這些身著青袍的劍修,都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他認得這片劍域,認得這裡的劍意,更認得那高懸於劍宗主峰之上的“青雲”二字。
這與他在冰封遺蹟外看到的匾額,一模一樣。
就在白茶心神激盪之際,記憶畫麵驟然一轉。
原本祥和鼎盛的青雲劍宗,上空的青天驟然被染成一片漆黑,血色烏雲滾滾而來,遮蔽了日月星辰,天地間的靈氣瞬間被汙染,變得狂暴而邪惡。無數道帶著血腥煞氣的黑影,如同蝗蟲過境一般,從九天之外、從大地之底、從四麵八方瘋狂湧入青雲劍宗。
這些黑影實力恐怖至極,最低者都有著通脈境的修為,更有大量凝真、化罡、乃至通玄境的頂尖高手,他們頭戴猙獰的青銅麵具,出手狠辣無情,招式陰邪歹毒,所過之處,青雲弟子死傷慘重,鮮血染紅了劍域的白玉石階,斷肢殘劍散落一地。
一場針對青雲劍宗的滅門慘案,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敵襲!是幽冥邪魔勢力!”
“守護劍譜!守護劍玉!守護劍心!”
“宗主令——青雲弟子,死戰不退!”
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在記憶空間中迴盪,青雲劍宗的弟子們冇有一人退縮,無論是白髮蒼蒼的長老,還是剛剛入宗的少年弟子,全都拔劍而起,催動青雲劍氣,與這些青銅麵具黑影殊死搏殺。
主峰之巔,一道身著金色青紋劍袍的身影傲立虛空,周身劍氣化作萬丈青龍,盤旋呼嘯,威壓天地。他手持一柄與白茶手中斷劍同源的完整長劍,劍出則天地變色,一擊便斬殺數名通玄境的麵具高手。
此人,便是青雲劍宗宗主,白茶的親生父親。
白茶站在記憶之中,看著那道偉岸如山的身影,眼眶瞬間發熱。
十八年來,他在斷劍穀孤苦伶仃,無父無母,靠著殘缺功法苟延殘喘,從不知親情為何物。可此刻,看著那道為了守護宗門、守護血脈、浴血奮戰的身影,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那是他的父親。
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親。
“叛徒!宗門之中出了叛徒!”
“後山劍陣被破了!是內宗長老通敵!”
淒厲的慘叫再次響起,打破了青雲劍宗最後的防線。宗門內部,幾名平日裡德高望重的內宗長老,突然倒戈相向,從背後偷襲斬殺了數位守陣長老,解開了護宗大陣的核心禁製。
護宗大陣一破,青雲劍宗徹底失去了屏障,青銅麵具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湧入,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屠殺。
長老隕落,弟子慘死,殿宇崩塌,萬劍折斷。
曾經鼎盛無邊的青雲劍宗,在短短一日之間,血流成河,淪為人間煉獄。
白茶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他的雙目赤紅,識海之中的劍意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瘋狂翻湧,幾乎要將整個記憶空間震碎。
他看到了父親浴血奮戰,以一己之力獨戰七八名通玄境巔峰的麵具高手,劍氣耗儘,渾身是傷;
他看到了宗門的鎮派至寶被搶奪,傳承被截斷,無數劍道秘籍化為灰燼;
他看到了繈褓之中的自己,被父親用最後的力量封印在一枚劍玉之中,送往了無人知曉的斷劍穀;
他看到了父親為了掩護他逃離,引爆了自身劍心與劍骨,與敵人同歸於儘,隻留下一句響徹天地的遺言:
“青雲血脈,不絕於世!我兒白茶,他日必重鑄青雲,斬儘邪魔!”
一幕幕,一幀幀,慘烈到極致,悲痛到極致。
白茶的意識在顫抖,靈魂在悲鳴,十八年的孤苦,八年的淬骨求生,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他不是無家可歸的棄兒,他是青雲劍宗最後的遺孤,是宗主之子,是承載著整個宗門血海深仇的唯一傳人。
而毀滅這一切的元凶,便是那群頭戴青銅麵具、實力達到通玄境之上的神秘存在。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青雲劍宗的三件至寶——《青雲九式》劍譜、承載宗門記憶與傳承的劍玉、以及劍道本源核心劍心。
為了奪取至寶,他們不惜屠戮整個宗門,雞犬不留。
記憶畫麵,漸漸走到了儘頭。
漆黑的天空之下,殘破的青雲劍宗一片死寂,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唯一還站立著的,隻有那名為首的青銅麵具人。
他站在宗主殿的廢墟之上,周身散發著讓天地都為之顫抖的恐怖威壓,目光穿透時空,死死鎖定在白茶藏身的劍玉之上,彷彿早已知道,這枚劍玉會帶著青雲最後的血脈,在百年之後重臨世間。
白茶的心臟,驟然驟停。
在這記憶的最後一瞬,那道青銅麵具人,緩緩轉過了身。
那雙藏在麵具之下的眼睛,冇有任何情感,隻有冰冷的殺意與貪婪,隔著百年的時光,隔著記憶與現實的壁壘,直直地看向了白茶。
不是看向記憶中繈褓裡的嬰兒,而是看向此刻身處劍玉空間、親眼目睹慘案的他!
彷彿,這個戴著青銅麵具的凶手,跨越了百年歲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麵前,將他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席捲了白茶的全身,讓他如墜冰窟,渾身冰冷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不是記憶的殘影!
這道目光,是真實的!
是跨越百年的鎖定!
就在白茶心神巨震、驚駭欲絕的刹那,識海之中的劍玉驟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青光,強行將他的意識從記憶空間之中拉扯而出,迴歸現實。
“轟——!”
白茶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珠,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踉蹌著後退數步,靠在冰冷的冰層之上,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冰封劍陣依舊在眼前,萬年玄冰冰冷刺骨,斷劍穀的寒風依舊呼嘯,可白茶的世界,已經徹底顛覆。
百年慘案,宗門覆滅,父親戰死,叛徒通敵,青銅麵具的凶手,血海深仇……
所有的真相,如同萬斤巨石,狠狠壓在了他的肩頭。
他握緊掌心的斷劍,劍刃上的青光越發熾盛,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殺意,從他的心底瘋狂滋生。
“青雲劍宗……”
“父親……”
“青銅麵具……”
“血海深仇,我白茶,記下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從今日起,他不再是斷劍穀一個苟活的少年,而是揹負著整個宗門血海深仇、立誌重鑄青雲、斬儘邪魔的青雲傳人。
煉氣境中期的真氣在體內瘋狂奔湧,先天劍骨微微震顫,識海中的劍玉靜靜懸浮,散發著溫和而堅定的力量。
他知道,這一切還遠遠冇有結束。
青銅麵具的凶手還活著,背叛宗門的叛徒還在逍遙法外,邪魔勢力依舊橫行天下,青雲的三件至寶尚未集齊,重鑄宗門的路,漫長而凶險。
而就在白茶壓下心中的滔天恨意,準備凝神穩固境界之時,一股讓他神魂俱驚的詭異感覺,再次從眉心傳來。
方纔在記憶最後那一刻,那道穿透百年時光、死死鎖定他的冰冷目光,竟然還在!
不是幻覺,不是殘影,而是真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白茶猛地抬頭,目光駭然地望向冰封劍陣的最深處,望向那片漆黑而幽深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