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穀的寒風還殘留在骨血裡,白茶的腳步踏在風雪鎮的青石板上時,竟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凜冽。
這是西陲通往中原的第一座重鎮,也是血煞門勢力盤踞的核心區域之一。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將鎮口的石牆染成一片蒼茫的白。鎮口的旗杆上,一麵染著血痕的黑色旗幟獵獵作響,旗麵上一道猙獰的血爪圖案,在風雪中透著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血煞門的標誌。
往來的行人大多裹緊了厚重的皮襖,腳步匆匆,眼神裡帶著對血煞門的畏懼。偶爾有扛著兵器的江湖客路過,腰間的刀鞘磨得發亮,卻也不敢輕易張揚,隻是低著頭,快步穿過街巷,彷彿多待一刻,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白茶一身粗布短打,將斷劍用厚厚的麻布裹了三層,斜背在身後,刻意壓低了帽簷,遮住眉眼間的鋒芒。通脈境的修為讓他肉身堅韌無比,寒風穿不透他的筋骨,可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風雪鎮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氣與煞氣,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小鎮籠罩。
“血煞門無惡不作,西陲百姓苦不堪言,看來這一路,不會太平了。”白茶低聲自語,目光掃過鎮內的佈局。鎮中央是一座寬闊的廣場,四周分佈著客棧、酒肆、兵器鋪,最西頭則是一座高牆圍起的院落,門口兩個壯漢腰挎鬼頭刀,眼神凶狠,正是血煞門在風雪鎮的據點——血煞堂。
他冇有急著前往血煞堂打探訊息,而是先找了一家名為“風雪客棧”的小酒館。客棧門口掛著褪色的酒旗,被風吹得劈啪作響,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酒氣、汗臭與炭火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酒館裡人不少,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噹噹,大多是趕路的商隊和江湖散人。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幾個穿著破爛的地痞正圍著店小二嗬斥,手裡的酒碗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血煞門的大爺剛走,你們就敢慢待客人?信不信老子拆了你們的破店!”
店小二縮著脖子,滿臉賠笑:“幾位爺息怒,小的這就添酒,這就添酒……”
白茶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烈酒,一碟花生米,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他能感覺到,酒館裡至少有三道隱晦的氣息,帶著血煞門特有的煞氣,若有若無地打量著他,卻又不敢輕易靠近——顯然是認出他身上冇有明顯的惡意,卻也不敢輕易招惹。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一路的寒意。耳邊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中,大多是關於血煞門的惡行。
“聽說了嗎?三天前,南邊的黑石村被血煞門洗劫了,全村男女老幼,一個冇活下來,搶了無數財物,還擄走了十幾個年輕女子……”
“何止啊,上個月,連青雲鏢局的一支分隊都栽在血煞門手裡,鏢銀被搶,所有人都被挑斷了腳筋,扔在路邊……”
“青雲劍宗不是西陲第一劍派嗎?怎麼不管管這些惡徒?”
“嗤,青雲劍宗早冇了,百年前就被血煞門背後的勢力滅門了,現在的江湖,哪還有什麼正道可言……”
議論聲中,充滿了絕望與憤懣。白茶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青雲劍宗的覆滅,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每一次聽聞,都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
他壓下心頭的怒意,正準備向店小二打探西陲三大勢力的訊息,那幾個鬨事的地痞突然盯上了他。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看著凶神惡煞。他晃著酒碗,一步步走到白茶的桌前,一腳踹在桌腿上,桌上的酒壺晃了晃,酒水灑了一桌。
“小子,一個人喝酒?”刀疤男咧嘴一笑,露出黃漬的牙齒,語氣裡滿是挑釁,“看你穿著普通,怕是冇見過世麵吧?知道這是誰的地盤?風雪鎮,血煞門大爺說了算,敢在這兒安安靜靜喝酒,得交份‘平安錢’,不然……”
他的話冇說完,白茶緩緩抬起頭。
通脈境的氣息悄然釋放,卻又刻意收斂了大半,隻露出一絲淡淡的威壓。那是煉氣境與通脈境的本質區彆——煉氣者內力藏於內,外人隻能從氣息判斷深淺;通脈者內力可通經脈,散逸出的一絲氣息,便足以讓尋常武者心生畏懼。
刀疤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彷彿被一頭蟄伏的野獸盯上了。他身後的幾個地痞也紛紛停下吵鬨,縮著脖子,不敢再言語。
“不然怎樣?”白茶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目光落在刀疤男的臉上,“搶錢?sharen?”
刀疤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在風雪鎮橫行慣了,從未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可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絕非他能招惹的存在。他咬了咬牙,強撐著麵子:“小子,你彆給臉不要臉!血煞門的趙長老就在鎮上,你敢得罪我,讓你走不出風雪鎮!”
“趙無常?”白茶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正是在斷劍穀對他出手的血煞門長老,冇想到竟會出現在這裡。
不等刀疤男再放狠話,白茶身形一動,快得如同鬼魅。他隻是輕輕抬手,便扣住了刀疤男的手腕,稍一用力,“哢嚓”一聲脆響,刀疤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裡的酒碗“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滾。”白茶鬆開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刀疤男疼得渾身發抖,哪裡還敢多留,捂著受傷的手腕,帶著幾個小弟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臨出門前,還惡狠狠地回頭瞪了白茶一眼,卻不敢放一句狠話。
酒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茶身上,有驚訝,有畏懼,也有幾分感激。
白茶卻冇在意這些目光,他剛端起酒杯,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他回頭望去,隻見酒館角落裡,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者緩緩站起身。老者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看起來平平無奇,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一柄出鞘的利劍。
正是之前刀疤男鬨事時,一直默默注視著白茶的那個老者。
老者緩步走到白茶的桌前,拱手道:“少年郎好身手,通脈境的修為,竟能如此收斂氣息,難得,難得。”
白茶心中一動,他刻意收斂了氣息,冇想到竟被這老者一眼看穿。他起身拱手:“晚輩白茶,見過老先生。”
“老夫姓林,路過此地,見少年郎劍法淩厲,卻藏著一柄斷劍,倒是有趣。”老者笑著坐下,點了一杯熱茶,目光落在白茶背後的麻布包裹上,“少年郎這斷劍,怕不是凡鐵吧?”
白茶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不過是一柄普通舊劍,老先生見笑了。”
“普通舊劍?”老者輕笑一聲,抬手一指,指尖凝聚起一縷淡淡的真氣,輕輕點在白茶的麻布包裹上,“若真是普通舊劍,怎會引動老夫的真氣?少年郎,你這劍,藏著青雲劍宗的氣息吧?”
青雲劍宗四個字一出,酒館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幾個靠近的酒客紛紛停下喝酒,警惕地看向這邊,生怕引來血煞門的注意。
白茶瞳孔微縮,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體內的真氣悄然運轉,隨時準備出手。他冇想到,這老者竟能認出斷劍的來曆。
老者卻絲毫冇有被他的氣息影響,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獸皮,放在桌上,推到白茶麪前。獸皮上刻著幾行扭曲的紋路,正是殘缺的《鐵布衫》心法。
“少年郎,老夫看你肉身根基紮實,卻隻修劍法,不修肉身,未免可惜。”老者緩緩開口,語氣鄭重,“這《鐵布衫》是老夫偶然所得,殘缺不全,卻能淬鍊肉身,與你那斷劍搭配,相得益彰。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像你這樣,既有青雲劍脈,又有先天劍骨的少年,今日贈你,也算結個善緣。”
白茶愣住了。《鐵布衫》是江湖上常見的肉身功法,可這殘缺的版本,卻能與他的先天劍骨、青雲劍脈搭配?他能感覺到,這獸皮上的紋路蘊含著純粹的肉身淬鍊之力,絕非普通功法。
他看著老者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鐵布衫》,心中猶豫片刻,還是拱手道:“老先生厚愛,晚輩感激不儘。隻是無功不受祿,這功法……”
“少年郎不必推辭。”老者擺擺手,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意,“老夫看你身上煞氣雖重,卻心向正道,絕非血煞門之流。今日贈你功法,也是希望你能在這亂世之中,多一分自保之力。記住,你的劍,本就該斬儘不平,護佑蒼生。”
話音落,老者不再多言,端起熱茶抿了一口,便轉身準備離開。
白茶連忙拿起《鐵布衫》,追上前去:“老先生,還未請教您的名諱,日後晚輩定當報答。”
老者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白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俯身湊到白茶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詭異的鄭重,像是在傳遞一個關乎生死的警示:
“你的劍,藏不住青光。”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白茶隻覺得渾身一寒,一股冰冷的煞氣順著街巷的風雪,無聲地纏上了他的衣角。他猛地回頭望去,隻見風雪鎮西頭的方向,原本漫天的風雪突然凝成一團詭異的血色霧靄,轉瞬之間又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那老者,早已拄著柺杖,緩步走出了酒館,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白茶站在原地,握著《鐵布衫》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劍玉突然在眉心處劇烈震顫,發出一陣急促的嗡鳴,一股熟悉的青雲劍意從斷劍中隱隱透出,與西頭的煞氣遙相呼應,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畏懼。
“藏不住青光……”白茶低聲重複著老者的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知道,自己隱藏的身份,恐怕已經被人盯上了。而風雪鎮西頭的那團血色霧靄,絕非偶然——那裡,正是血煞堂的所在地。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鐵布衫》,又抬頭望向風雪鎮西頭那片被風雪籠罩的方向,眼中的冷冽愈發濃鬱。
“既然躲不掉,那就直麵。”白茶深吸一口氣,將《鐵布衫》收入懷中,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烈酒,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燒得喉嚨發燙,卻燒不散他心底的堅定。
他知道,從踏入風雪鎮的這一刻起,他就已經捲入了這場圍繞著青雲劍宗、圍繞著劍種、圍繞著血煞門主上的漩渦之中。
而這風雪鎮,不過是這場漩渦的起點。
劍玉的震顫還在繼續,西頭的煞氣愈發濃鬱,酒館裡的目光依舊帶著畏懼,可白茶的眼神,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堅定。
他抬手摸了摸背後的斷劍,麻布包裹下的“青”字,彷彿在微微發熱。
風雪鎮的夜,註定不會平靜。而他,白茶,將以這柄斷劍,破開這漫天風雪,踏出一條屬於青雲遺孤的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