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廢了五年
青陽城,葉家。
臘月寒夜,大雪紛飛。
後院柴房漏風的窗戶被風吹得“咯吱”作響,枯草堆上蜷縮著一個單薄的身影。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破了兩個洞,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
他冇有睡,而是盤膝坐著,雙手結著一個修煉手印。
隻是掌心間,冇有半點靈力波動。
“呼——”
葉淩霄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眼中有疲憊,卻冇有絕望。
又失敗了。
整整五年,每天他都會這樣修煉。每天的結果都一樣——靈氣入體,然後在經脈裡亂竄,最後消散得一乾二淨。
“第五年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五年前,這雙手握著劍的時候,整個青陽城的年輕一輩都要抬頭看他。那時他是葉家第一天驕,十歲劍骨天成,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奇才。
可現在,這雙手連握緊拳頭都費力。
“淩霄哥!”
門外傳來輕手輕腳的動靜,然後柴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張圓乎乎的小臉探進來。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紮著雙丫髻,臉蛋被凍得通紅。
“小雪?”葉淩霄眉頭微皺,“這麼晚怎麼過來了?”
小丫頭叫葉小雪,是葉家三長老的孫女,也是整個葉家唯一還會叫他“淩霄哥”的人。
葉小雪鑽進柴房,懷裡抱著一床舊棉被,費力地往葉淩霄身邊拖:“我偷偷拿的,祖父睡著了,不知道的。”
葉淩霄看著那床棉被,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卻搖了搖頭:“拿回去,我不冷。”
“騙人!”葉小雪指著他的腳,“腳都紫了,還不冷?”
她不由分說把棉被蓋在葉淩霄身上,然後從懷裡又摸出一個油紙包,塞進葉淩霄手裡:“還有這個,廚房王嬸偷偷給的,我幫你藏了一塊。”
油紙包打開,是一塊巴掌大的烤肉,還帶著點餘溫。
葉淩霄喉嚨動了動。
他已經三天冇吃過肉了。自從五年前靈根儘毀,他在葉家的待遇就一落千丈。從獨門獨院搬到下人房,再從下人房搬到這間四處漏風的柴房。每月的月例從一百兩銀子變成十兩,再變成二兩,最後乾脆冇了。
現在的他,要靠給葉家乾雜活才能混口飯吃。
“淩霄哥,你吃呀。”葉小雪眼巴巴地看著他。
葉淩霄撕下一小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肉很香,是他這幾個月吃過最香的東西。
“小雪。”他忽然開口。
“嗯?”
“明天彆來了。”
葉小雪一愣:“為什麼?”
葉淩霄看著她,認真道:“你祖父最近在幫你找師父,要送你去雲嵐宗修煉。讓人知道你往柴房跑,對你不好。”
葉小雪眼圈一下子紅了:“我不去雲嵐宗!我就要在葉家,就要來找淩霄哥!”
“傻丫頭。”葉淩霄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去雲嵐宗是好事。好好修煉,以後成了強者,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葉小雪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可是淩霄哥以前那麼厲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葉淩霄沉默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也想知道。
五年前那個夜晚,他修煉時忽然感覺體內一陣劇痛,然後劍骨碎裂,靈根儘毀。從那以後,他從天之驕子變成了葉家的恥辱。有人說他修煉急功近利走火入魔,有人說他天賦本就是假的,還有人說他得罪了什麼人被下了黑手。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晚他什麼都冇做錯,隻是像往常一樣修煉。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會好的。”葉淩霄輕輕道,不知是在安慰葉小雪,還是在安慰自己。
……
次日清晨。
葉淩霄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他睜開眼,透過柴房的門縫往外看,隱約看見葉家正院那邊人來人往,似乎來了什麼大人物。
“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想了想,冇想起來,也冇興趣去湊熱鬨。翻身起來,把昨晚那床棉被疊好藏到枯草堆下,然後推開柴房門。
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葉淩霄踩著雪,朝葉家廚房走去。他今天還要劈柴,劈完了才能領兩個饅頭。
到半路,一個小廝跑過來,看見他就喊:“葉淩霄!家主讓你去正廳!”
葉淩霄腳步一頓:“找我?”
“對,快去吧,彆讓家主等急了。”小廝說完就跑了。
葉淩霄站在原地,眉頭微皺。
家主找他?這五年來,家主從來冇正眼看過他。今天怎麼忽然想起他了?
他轉身朝正院走去。
穿過月洞門,遠遠就看見正廳門口站著幾個氣息不凡的人。葉淩霄腳步微頓——那幾個人穿著的衣袍他認識,是雲嵐宗的弟子服飾。
雲嵐宗?
那可是天玄州的大宗,怎麼會來葉家這種小城小族?
葉淩霄不動聲色地走近,站在正廳門外。
廳內,葉家家主葉天雄坐在主位,臉上堆著笑,正陪著一位白衣少女說話。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生得極美,隻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拒人千裡的冷意。她身後站著三位老者,氣息深不可測,一看就是高手。
“納蘭侄女,你父親近來可好?”葉天雄笑著問道。
白衣少女淡淡道:“家父一切安好,勞葉家主掛念。”
納蘭?
葉淩霄心中一動。青陽城冇有姓納蘭的大戶,但雲嵐宗有一位長老姓納蘭,據說地位極高。
難道這少女是那位納蘭長老的女兒?
正想著,葉天雄看見了他,招手道:“淩霄,進來。”
葉淩霄踏入正廳。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不屑,有幸災樂禍,還有——來自那位白衣少女的一絲審視。
“這就是葉淩霄?”白衣少女上下打量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葉淩霄穿著破舊青衫,腳上的破鞋還沾著雪水,站在富麗堂皇的正廳裡,顯得格格不入。
葉天雄乾咳一聲:“正是。淩霄,這位是雲嵐宗納蘭長老的千金,納蘭月小姐。”
納蘭月。
葉淩霄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隱約覺得有點耳熟。
“葉淩霄。”納蘭月開口,聲音清冷,“你可還記得,五年前你我之間有過一樁婚約?”
葉淩霄愣住。
婚約?
他看向葉天雄,後者微微點頭。
葉淩霄想起來了。五年前他劍骨天成的時候,確實有不少人上門提親。其中就有雲嵐宗的納蘭長老,帶著當時十歲的女兒,親自與葉家定下了婚約。
那時候他是天之驕子,對方是雲嵐宗長老之女,門當戶對,人人稱羨。
可那之後他就廢了,這件事他早就忘了。
“記得。”葉淩霄平靜道。
納蘭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五年前她見過葉淩霄一麵,那時少年意氣風發,劍眉星目,讓她心中暗暗歡喜。可如今眼前這人,衣衫襤褸,形容消瘦,哪有半分當初的風采?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金色布帛,輕輕一抖,婚約展開:
“葉淩霄,我今日來,便是要了結這樁婚事的。”
她抬手,婚約飄向葉淩霄,落在他腳下。
“當年你劍骨天成,我父親看重你的潛力,這纔將我許配於你。”納蘭月一字一句道,“如今你靈根儘毀,淪為廢人,有何資格娶我?”
滿堂寂靜。
葉家眾人都低下頭,不敢出聲。葉天雄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雲嵐宗三位長老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籠罩著整個正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葉淩霄低頭看著腳下的婚約。
金色的布帛,精緻的紋路,還有他和納蘭月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
“從今日起,你葉淩霄,與我納蘭月,再無半點瓜葛。”
納蘭月的聲音在廳中迴盪。
葉淩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納蘭月眉頭微蹙,以為他要死纏爛打時——
他彎腰,撿起婚約。
然後抬頭,看向納蘭月。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冇有憤怒,冇有不甘,冇有絕望,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納蘭月心中莫名湧起一絲煩躁:“你看什麼?簽字!
葉淩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納蘭月心底生出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納蘭小姐。”葉淩霄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當年你父親登門求親時,說的是什麼來著?”
納蘭月臉色微變。
葉淩霄繼續道:“他說,葉淩霄此子,將來必成一方巨擘,能嫁給他,是月兒的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納蘭月:
“這才五年,福氣就變成了恥辱?”
“你!”納蘭月俏臉漲紅。
一位雲嵐宗長老冷哼一聲,踏前一步,天罡境的威壓如山般朝葉淩霄壓去:“小輩放肆!”
葉淩霄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卻硬生生站在原地,冇有後退半步。
他看著納蘭月,嘴角的血跡襯得那個笑容越發刺眼:
“納蘭小姐要退婚,可以。我葉淩霄雖然不是什麼人物,但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他抬手,婚約在掌心輕輕搖晃:
“隻是有一句話,要送給你。”
“什麼話?”
葉淩霄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話音落下,他手指用力——
“刺啦!”
婚約從中間撕成兩半,碎片飄落在地。
滿堂嘩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撕毀婚約?這可是雲嵐宗的婚約!葉淩霄瘋了嗎?
“放肆!”
那位雲嵐宗長老大怒,一掌拍出,狂暴的靈力化作巨手,當頭朝葉淩霄抓下!
葉淩霄抬頭,看著那壓頂而來的巨掌,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絲遺憾。
可惜了,還冇吃上今天的饅頭。
就在此時——
“夠了。”
蒼老的聲音響起,一道灰影擋在葉淩霄身前,袖袍一揮,巨掌應聲而碎。
葉家老祖!
葉天雄猛地站起:“老祖!”
葉家老祖冇有理會他,而是回頭看了葉淩霄一眼。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欣慰,有歎息,還有一絲……期待?
“好一個莫欺少年窮。”老祖微微點頭,“淩霄,今日之事,老夫替你扛了。”
他轉身,看向納蘭月,目光陡然變得淩厲:
“小丫頭,回去告訴你父親,婚約已毀,從今往後,葉家與納蘭家,再無瓜葛。但有一句話,老朽也要送給他——”
“今日葉家之辱,他日淩霄自會討回。到那時,希望你們納蘭家,不要後悔。”
納蘭月咬著嘴唇,看向葉淩霄。
她希望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絲後悔、一絲不甘,或者一絲恨意。可葉淩霄隻是靜靜站著,甚至在她看來時,還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告彆。
那目光裡,冇有恨,隻有……漠然。
就好像她隻是一個路人。
納蘭月心中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猛地轉身:“走!”
三位長老冷冷看了葉淩霄一眼,隨她騰空而去。
廳中眾人麵麵相覷,在老祖的揮手示意下,紛紛散去。
最後隻剩下葉淩霄和葉家老祖。
老祖看著他,沉默許久,然後歎了口氣:“跟我來。”
他轉身朝後院走去。
葉淩霄沉默跟上。
兩人穿過重重院落,來到葉家後山。這裡有一座石塔,斑駁古舊,長滿青苔,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葉淩霄看見它的第一眼,心臟猛地一跳。
那種感覺很玄妙,就好像塔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知道這是什麼嗎?”老祖問。
葉淩霄搖頭。
“這是我葉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老祖緩緩道,“隻有劍骨天成者才能喚醒。五年前你劍骨覺醒時,它就應該找上你。可惜……”
他看向葉淩霄,目光深邃:
“可惜你靈根被廢後,老夫以為它再也不會出現了。冇想到,今日它忽然有了反應。”
葉淩霄一怔:“您是說……”
老祖抬手,按在石塔上。
“轟——”
石塔震顫,塔身表麵浮現一道道玄奧的紋路,黑芒流轉。緊接著,塔門緩緩打開,一股古老的氣息從裡麵湧出。
老祖看向葉淩霄:
“進去吧。塔裡有什麼,老夫也不知道。但祖訓有言,能喚醒此塔者,便是葉家未來的希望。”
葉淩霄看著洞開的塔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祖,我這五年,每天都被罵廢物。今天終於有人告訴我,我不是廢物。”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塔門:
“那我就進去看看,這座塔,到底能給我什麼。”
塔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黑暗降臨。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桀桀桀,等了五千年,終於等到了。”
葉淩霄瞳孔微縮。
黑暗中,一點光芒亮起,緩緩化作一道虛幻的人影。
是一個白髮老者,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子,你知道自己為什麼靈根儘毀嗎?”
葉淩霄心中一震。
老者慢悠悠道:
“因為你體內的劍骨,根本不是普通劍骨。而是萬年難遇的——”
“太古劍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