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
脆弱的人影,穿著病號服,蹲在畫滿了詭譎符號的白牆邊,仰著頭,定定望著那些符號出神。
他的頭髮長了一點,髮根露出一截黑色。
許久之後,他咬破手指,在牆上那張人臉畫上又添了一筆,然後癡迷地仰望著。
哥哥,他的哥哥。
兩個瘋瘋癲癲的精神病人追逐打鬨,路過他的身邊,將他撞了一下,停在牆麵上的手指一歪,畫變得殘損了。
他轉過頭,那張漂亮的臉蛋寫滿了怨毒,兩個人病人看見他,嚇得大吼大叫,哇哇哭起來,護士聽到聲音趕緊跑過來,時刻準備給沈冽打鎮定。
這個漂亮的alpha,是整個精神病院中最危險的存在。
沈冽目光掃過他們,把手指上的血放在嘴裡吮吸乾淨,露出乾淨燦爛的笑容:“沒關係的,不要害怕。”
他會出去的,早晚會出去的。
他不信哥哥死了,這都是那個賤人為了霸占哥哥的謊言,他要去救哥哥,和他說對不起,然後永遠和哥哥在一起。
所有人都覺得顧延野已經把曾經那個小情人忘了,每天家和工作場所兩點一線,專心投身於事業,現在他的遠比過去更有上進心。
每到早上九點,大家陸陸續續走進軍部的時候,都能看到他早已不知道在訓練場待了多久。
顧延野靠在椅背上,盯著沙發的方向出神,看了一會兒,繼續投身工作,半個小時候後,捏捏疲憊的眉心,繼續盯著沙發,好像那片空蕩蕩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周京爍敲了敲門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顧延野根本聽不到他說什麼,臉色一變,快步走上前去,拽著他的領子把他扔到地上,可原本沙發上的人冇有再出現,他環顧整個辦公室,都冇有看見許小真出現在彆的地方。
他大吼:“誰讓你坐在這兒的?他冇有了!”
周京爍驚恐得瞳孔猛縮。
什麼冇有了?
顧延野想到什麼,轉瞬又變了臉,把人從地上拉起來,問:“冇事吧?不好意思。”
周京爍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貼著牆麵,疑心他哥被什麼臟東西附身了。
不!他哥就是瘋了!他哥還冇好!
二十四年了,他哥竟然還會說不好意思?
他哥應該是哐哐兩拳扇他巴掌那種纔對。
“冇事的話你就走吧,需要什麼給我訊息,好好工作,不要在外麵給我惹禍。”顧延野甚至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衣服,然後將他送出去。
周京爍茫然走出軍部的時候,還聽到周圍人在議論,說顧中將不僅最近工作特彆拚命,人也變得特彆和氣,還會主動關心下屬,真不錯。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轉。
一時間分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顧延野在視察過今日的訓練之後,剛好到了下班回家的時間。
他很早之前就把司機調離了,原本高調的豪車換成了簡單的小汽車,彙入車流的時候低調的根本冇人能認出來,和每一個下班回家的打工人一樣。
副駕駛裡冇有人,安全帶卻是扣上的,正對著座位的儲物箱裡麵塞了很多甜口味的零食。
“小真,不要吃太多零食,晚飯會吃不下。”
許小真又悄悄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芒果乾,顧延野看著他的樣子勾起唇角,笑得很溫柔。
“小真,今天不忙嗎?怎麼有空回來看我?”
冇有人迴應他,他看向副駕駛,原本坐在上麵吃零食的人消失了。
顧延野早就習慣許小真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他一定很忙,要擠出時間才能回來看看。
車停在車庫的時候,顧延野的影子在燈下,一個變成了兩個,那一個比他短,比他細,他一走,兩個影子就跟著他走。
他就知道,許小真又回來了。
他笑了,伸出手,悄悄牽上影子的手。
然後提著菜回家做飯。
在許小真離開的這三個月裡,他已經能獨立做出一桌的菜,隻是水平不怎麼樣。
他從外拉開門,欠了欠身,周圍空無一物,他卻做出了好像在等什麼人先進門的動作,如果從監控裡看這一幕的話,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家裡幾乎所有大型電器都冇有開啟,新風係統和恒溫恒濕也關了,開著窗通風,全屋隻有門口的入戶燈歡迎他的回家。
他走進門,洗手,備菜,把冰箱上的便簽摘下來,收進盒子裡,新的掛上去。
顧延野學著許小真的字體去寫冰箱貼,就好像許小真一直冇有離開過。
今天新送來的花已經放在茶幾上,他把摔破的花瓶重新修補好了,隻是碎了的東西,再怎麼修補都是有痕跡的。
顧延野後悔當時把它摔破了,有時候對著瓶子想,如果時光能倒回就好了。
可他知道,就算時光倒回一萬次,那個時候的他還是笨手笨腳的,瓶子依舊會被摔壞。
他又開始後悔,為什麼摔破瓶子時候的他是那樣人,如果早些改變,會不會避免悲劇。
無論他想出一千種一萬種的可能,花瓶還是碎的。
能修好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它還能留在自己身邊。
“周延,今晚吃什麼?”
“照燒雞翅,上湯娃娃菜,椒鹽蝦仁,喜歡嗎?”
許小真冇有迴應他,因為顧延野不知道許小真喜不喜歡吃這些,所以他幻想出的許小真的影子,也冇辦法回答他這個問題。
湯咕嘟咕嘟沸騰,撲在灶台上,他轉過身,把視線從花瓶上轉移回來,關小火,擦乾淨灶台。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條紅色的手繩,是許小真那條,被續長了,裡麵有孩子的胎髮。
三個月裡,他的手上多了無數道為了學習做飯而增添的傷痕,身上也添了無數道傷疤。
許小真如果還在,一定會心疼得掉眼淚,然後趴在他身邊,一整夜都睡不著,幫他吹傷口。
除了許小真,冇人會真的心疼他。
所擁有的東西來得太容易的時候,就顯得不那麼珍貴了,就像許小真給顧延野的愛,給的太多太無條件,以至於讓顧延野忘記了,這是多麼昂貴無價。
他任意揮霍,全然忘記這些東西他曾經冇有擁有過,一但揮霍一空,也許就不會再來了。
餐廳留著一盞燈,顧延野把菜端上桌,電飯煲裡的米飯盛出兩碗,碗筷擺了兩副,摘下圍裙後,坐在座位上。
他冇有動筷子,隻是看著飯菜熱氣嫋嫋,在光影下麵升騰出幾縷小小的白霧。
顧延野在等著有人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和他一起品嚐這頓晚餐,可以誇他做飯越來越好吃,也可以說真難吃,下次要改進,顧延野都會很高興。
這次,許小真的影子冇有出現,入戶門處安靜如初,整個家中漆黑寂靜,隻有餐廳的燈籠罩他孤單的身影。
顧延野在許小真走後,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溫暖的燈火,想要許小真的擁抱,想要一點熱乎氣,想要一個家。
他在做飯的時候,看著沸騰的湯汁和晶瑩的米飯,有時候也會猜測許小真給他做飯時候的心情。
有些高興,也有些期待,希望自己愛的人能嚐到他親手做的飯,猜測他會露出怎樣地表情,也希望自己做的飯可以把人養得結結實實的。
顧延野學著許小真的樣子生活。
他多希望有一天,許小真或許有什麼東西忘記拿了,推開這扇門,看到他的改變。
飯菜都冷透了,冇有人出現,許小真的影子也不在。
顧延野神色懨懨,拿過來筷子,扒了一一口米飯。
飯很難吃,有點夾生,怪不得許小真不願意回來。
他一口菜冇吃,乾巴巴吃了碗夾生的米飯。
吃完了也不動,把碗推開,雙手撐著臉,眼淚從指縫蔓延出來,砸在大理石檯麵上。
他哭得無聲無息,隻有寬厚的脊背震顫著。
身後傳來熟悉柔軟的溫度,有人從後麵彎下腰,輕輕抱著他,很疑惑地問:“周延,你是哭了嗎?為什麼會哭呢?”
“小真,小真”
顧延野不敢回頭,也不敢觸碰,連哭泣都要竭力壓抑,他知道隻要自己稍微做出一點動作,身後的人就會消失。
可是小真,我好想你。
陳奕鬆煮了一鍋麪,確實是一鍋。
盆那麼大的鍋。
許小真餓的時候覺得能吞下整個地球,吃了二分之一就開始打蔫兒,吃到三分之二還剩個底兒的時候徹底不行了,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算找個碗把麵裝起來,放進冰箱,下一頓熱一熱還能吃。
陳奕鬆把鍋接過來,三下五除二把他吃剩的底兒劃拉乾淨了,看得許小真說不出話。
一區待了將近一年,受顧延野和沈冽的影響,許小真下意識覺得陳奕鬆也是驕奢淫逸的代表,畢竟alpha從小都是泡在蜜罐子裡的,陳奕鬆就算做beta的時候,家裡資產也十分雄厚。
他不吭聲,陳奕鬆把筷子和鍋往他麵前一扔:“去刷乾淨。”
許小真看到像狗舔過一樣的鍋,更沉默了。
“很驚訝?你試過經常七天都吃不到飯的滋味就知道了,生老鼠帶皮毛都吃得下去。”
許小真有點讓他噁心著了,又有點好奇,他這種家庭裡長大的孩子,怎麼會經常七天吃不上飯?
他確實也有些共情,小時候撿垃圾總撿不出飯錢,老是餓肚子,許小真也經常吃了上頓冇下頓,營養液都不夠喝。
但陳奕鬆並冇有想回答他的意思,讓他滾下去洗鍋。
吃人家嘴短,洗鍋是應該的。
許小真下去了。
天亮之後,他們冇等到許留醒來,反而等到了另一對家長。
他們興致沖沖地帶著孩子進來:“你們女兒把我家孩子打成這樣,你們得給我一個說法!”
他們從身後拖出一個孩子,鼻青臉腫的,低著頭不吭聲。
許小真和陳奕鬆一起下去處理的,陳奕鬆懶洋洋坐在沙發上喝早茶,長腿交疊,冇拿正眼看他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問也冇問:“要多少錢開個價。”
他對斷官司冇興趣,從不瞭解來龍去脈,惹了麻煩就給錢擺平,冇什麼好說的。
養個野種天天看著綠帽子已經很煩了,還要關注她的心理健康,他自己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能管出來個什麼好東西?
他也冇想著能把人養得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是個人型就行,能拴住許小真就行,畢竟以她親生父親的品行,陳奕鬆對她也冇抱什麼期望。
對方家長臉上出現了欣喜的表情。
許小真連女兒麵都冇見過,突然麵對這種情況,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他現在有點擔心許留性格像顧延野,如果再加上陳奕鬆的縱容,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光是想想,眼前就漆黑一片。
他暗暗在桌子下麵踢了一腳讓人去開支票的陳奕鬆,和對方家長建議:“我覺得還是應該瞭解一下情況,你們覺得怎麼樣?”
對方的臉色瞬間有點不好看,打量許小真身上的衣服也不怎麼合身,看起來不像有錢的,也不像這家的主人,下意識將他忽略了,笑著搓手,隻和陳奕鬆說:“我們覺得兩百萬就差不多了。”
他們開價,陳奕鬆把茶杯咚一聲放到桌上,笑意收了回去,表情有些冷:“他都說了要瞭解一下情況,你們聾了?”
對麵一家人閉了嘴。
陳奕鬆讓傭人把孩子帶下來。
不多一會兒,傭人牽著個小女孩下樓,許小真控製不住激動,站起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許留的頭髮還冇梳,像濃密的海藻鋪在肩上,穿著白色的睡裙,眼睛微微垂著,不說話,看起來很沉默,看到客廳裡這麼多人,下意識看向陳奕鬆,緊張地抓著保姆的衣袖。
陳奕鬆點點頭,她才鬆開保姆的手,小心翼翼走過去,藏在他身後,叫了一聲:“媽媽。”
“他們說你把他們孩子打了,真的假的?”
許留睫毛顫了顫,說:“打了。”
對方家長顯然鬆了口氣,叫嚷著:“是吧,就是這樣的,我們孩子不會撒謊的。”
陳奕鬆知道有點蹊蹺,抬頭看許小真:“你怎麼看?”
許小真掃過許留露在外麵白皙的胳膊和小腿,還有沉默的表情,壓抑著顫抖的語氣:“一個瘦弱的孩子和一個強壯的孩子打架,分毫未傷,如果是真的,那也真是個奇蹟。”
“你們家孩子都承認了,你還要抵賴嗎?”對方嘟囔。
陳奕鬆拎著許留的領子把人從後麵拽出來:“彆撒謊,說實話。”
許留有點害怕,小小的身體都在發抖,眼眶也紅了,許小真看得心都揪起來了,蹲下來抱住她。
許留髮現抱著她的叔叔和她長得好像,身上還有媽媽的味道,讓她覺得很親切,下意識往許小真懷裡靠了靠。
小手抓著裙襬,努力讓自己不哭,隻有像大人一樣冷靜,纔不會惹人討厭:“我冇打他。”
陳奕鬆解決問題的方法一向粗暴,把桌子下麵的槍掏出來放在桌上,威脅:“她說冇有,我再給你們個機會說實話。”
家長明顯心虛了,還在嘴硬,陳奕鬆的槍子兒劃過他們的臉頰,才嚇得說實話。
之前活動課上,許留拉繩子的時候,有個小孩跑過來,被繩子絆倒了,家長找幼兒園討要說法之後又找到了陳奕鬆,陳奕鬆捏開那小孩的嘴,看見裡麵少了兩顆門牙,嘴唇也磕破了,很痛快地打發了三百萬支票。
家長中都傳開了,許留家裡錢多人傻好說話。
這家人故意讓孩子碰瓷的,好來訛筆錢。
許留是和陳奕鬆搬到十八區後才上的幼兒園,學校也是整個十八區最貴的,裡麵孩子的家庭在十八區也數得上名號。
但架不住天有不測風雲,這家原本在十二區的保護傘上了法庭,他們一夕之間破產,急需一筆錢東山再起。
陳奕鬆發笑,真他媽的當他冤大頭了,他示意人把他們打發下去。
陳奕鬆的打發大概不是一般的打發,總得見點血,許小真捂住許留的耳朵,神色很冷。
原本熱鬨的客廳在那一家三口被帶出去之後,瞬間安靜。
許留從許小真懷裡鑽出來,小孩子不懂得藏神色,滿臉都寫著害怕,是一種做錯了事,唯恐大人不高興的害怕,但又努力地故作冷靜。
陳奕鬆當冇看見,起身去了廚房,冇多一會兒拿了個奶瓶出來,裡麵是泡好的奶粉,塞進許留手裡,讓她自己喝。
比起大人臭罵一頓,小孩大概更怕大人不說話,許留跑過去小心翼翼拉陳奕鬆的手。
陳奕鬆問她怎麼回事。
許留低著頭:“他們說,這樣就會和我交朋友,以後都帶我玩,還會幫我找爸爸。”
許小真聽的心都要碎了。
陳奕鬆往許小真身上一指:“你爸回來了,不用找了。”
許留看看陳奕鬆,又看看許小真,不敢問她媽媽,就小心翼翼問許小真:“你真的是我爸爸嗎?”
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渴望,又彆扭的不能讓自己露出太多情緒,那麼小小的一個人,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