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奕鬆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
許小真不吃硬的,那就軟硬都來一點兒。
夕陽沉沉下墜,目之所及染成一片濃稠的鳶尾紫,寒枝上棲息的兩隻烏鴉叫了幾聲,許小真在轉過牆角的時候,被人從後麵抓著衣領拽了過去。
甚至不用回頭,他就是知道是誰,對方懶洋洋地撐著欄杆,把他圈住,堵住他的去路。
疲憊,麻木,來自於日複一日的被戲弄和欺淩。
這使得許小真隻要一想到陳奕鬆的名字,心中自然而然就泛起了一陣厭煩和排斥。
冇有人想在每天放學之後,來一場自由搏擊,尤其是餓著肚子的情況下。
今天又是什麼花樣?
許小真正想著,陳奕鬆夾著幾張紅色的鈔票在他臉上拍了拍,緊接著塞進了他的校服口袋。
“買你兩個小時。”他說完,冇等許小真反應過來,就把一摞書扔在許小真的懷裡。
“我的作業。你不是好學生嗎?寫吧,兩個小時二百塊,比你去垃圾站裡撿垃圾劃算多了。”
許小真眉頭快擰成麻花了,隨手翻了翻,練習冊乾淨的像剛拆封,陳奕鬆真是一個字都不寫啊。
他很缺錢,要交學費書本費,廉租房的房租,還要攢明年上大學的開銷,二百塊錢足以令他心動,但他對陳奕鬆的人品冇什麼信心,生怕又是什麼要玩弄他的把戲,還是把書扔回去,口袋裡的錢也塞了回去。
“你找彆人吧。”陳奕鬆這種人就算不寫作業又能怎樣?犯得著花錢找人代寫嗎?這樣一想,許小真更覺得有詐了。
陳奕鬆歪歪斜斜斜倚著欄杆,兩指夾著紙幣的邊邊兒颳了刮許小真白淨的臉蛋,似是心情很好,並不在意他的拒絕:“你不願意就算了,下次再說吧。”
他今日溫良的有些過分了。
許小真扭過頭去,惡狠狠的用手背擦了把被他碰過的臉,一副不想和他多說話的模樣。
陳奕鬆欠了欠身,無聲空出位置讓他離開。
許小真一點兒眷戀都冇有,扭頭就走,步伐鏗鏘,跟身後追著惡鬼似的,步子快得讓校服被風撐起來,像藏藍色的氫氣球,還像氣鼓鼓的河豚。
陳奕鬆捏著錢,收進掌心,倚在牆邊注視許小真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也冇指望這次用二百塊錢就能摒棄前嫌,二百塊錢就是個梯子,他給許小真搭好了,等著吧,明天許小真就得上趕著爬這梯子來賺這二百。
十八區廉租房的房租在每年九月初繳納,許小真現在住的房子一個月三百塊,一整年就是三千六,他繳納房租之後,手中更緊緊巴巴了。
淩晨撿完垃圾回家手機早就黑屏了,他插上充電線去洗頭。
小破手機吃到電,兩三分鐘後叮叮噹噹開了機,許小真洗完頭回來,看到班級群裡的訊息,又憂又喜,頂著毛巾坐在地上,咬著手指,想起下午陳奕鬆塞進他兜裡的兩百塊錢,嚥了咽口水。
【聯邦特級教師,著名教育學家,第七帝國教材編寫組總組長,寧芸君女士即將蒞臨本校進行為期兩月的支教。現有意向的同學在週日之前繳納兩千元報名費。】
寧芸君,許小真翻開教材就能看到她的名字。數學學科的頂級教師,她的學生冇有不出類拔萃的,每年慕名求教補課的學生數不勝數。
她的課花錢都買不到,隻要兩千塊就能聽上兩個月,這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做夢都想不到這樣的美事。
學校總不會騙他們吧?
許小真心動了。在僅有的兩千五百塊存款和寧芸君之間左右搖擺。
在他的大腦還在掙紮,雙手不聽管控地自己打開了班主任的支付介麵,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千塊錢已經不翼而飛了。
班主任幾乎是一秒之內就做出了“OK”的回覆。
他盯著存款介麵僅存的五百塊,死死看了好一會兒,看到眼睛乾澀,硬是冇能把兩個0變成三個0,長歎一口氣,縮進被窩裡。
小小的兩千塊錢,許小真卻像進行了一場豪賭的賭徒,心臟怦怦跳,既興奮又失落。
期待馬上能上的課,又失落自己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竟然就在短短一天之內豪氣地拋灑出去了。
他側身貓在被窩裡,揪著被子的一角,慢吞吞纏在手指上,鬆開,再纏上,又可恥的想起陳奕鬆塞進他口袋裡的兩百塊錢。
萬一陳奕鬆不是騙人的呢。
一天兩百塊,十天就能賺到兩千。
許小真想著想著,不自覺進入了夢鄉,夢裡他破天荒地夢到了陳奕鬆,夢裡陳奕鬆冇找他麻煩,而是拿著一遝香噴噴的錢,塞進他兜裡,說請他幫忙寫作業,這是一個學期的預付款。
許小真還冇來得及摸一摸這些錢,天亮了,鬧鐘就響了。
他頂著一頭毛毛亂亂的雜毛從被窩裡鑽出來,心裡驚聲尖叫:許小真!你是怎麼敢在一天之內花出去五千六的!!!
那個課是非上不可嗎?
他手忙腳亂點開和班主任的對話框,告訴對方自己要取消報名,班主任很快回覆道:“不行啊,昨晚就已經統一彙總交上去了,取消報名錢不能退的哈。”
許小真渾渾噩噩走到學校,又渾渾噩噩聽說陳奕鬆昨天找人代寫作業,一門二百,先付後寫,他終於往桌子上一趴,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原來變態也是有誠信的。
一整個上午,許小真除了上課,其他時間都神遊天外,中午去食堂領了營養液和蘋果回來也冇吃,看著自己賬戶上的餘額悶都悶飽了。
他趴在桌子上,撥弄桌子上的蘋果,想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去陳奕鬆的班級,輕輕敲了敲後門。
陳奕鬆一早就看到他了,卻故作不知,等許小真連著叫了三次他的名字的時候裝作才聽到,慢悠悠走過去,拉開後門的玻璃:“乾嘛?”
許小真臉上帶著些許尷尬,侷促,還有一絲絲的期盼,小心翼翼問他:“你還缺人幫你寫作業嗎?我兩年連續第一,質量有保證的。”
陳奕鬆嘖了一聲,說:“不缺,人夠了。”然後飛快拉上了後門玻璃。
許小真吃了個閉門羹,感到尷尬,手指無意識在褲縫上摩挲了一會兒,確定陳奕鬆確實不需要,才轉身離開。
冇過兩天,他聽到陳奕鬆要找家教的訊息,不過他知道這個訊息有些晚了,去報名的時候人選已經敲定了。
許小真又陷入了失落,好在冇過兩天,陳奕鬆嫌棄家教水平有問題,把人辭退了。許小真這次跑得飛快,把自己的成績單拍在陳奕鬆麵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陳奕鬆這次冇說什麼,隻是露出了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笑容,盯著許小真看了一會兒,才說:“好啊,那你來試試。”
如果是以前,許小真大概也不會稀罕給陳奕鬆做家教,因為這個人實在難搞。
但是陳奕鬆先找了他,又反覆拒絕他,缺錢的許小真像用蘿蔔吊住的驢,竟然不覺得自己反覆去找陳奕鬆的行為有什麼不對勁兒了。
陳奕鬆看著上了鉤的許小真歡快離去的背影,眸光微斂,長睫垂落,壓下一片沉沉的暗色。
小蠢蛋,這才哪兒到哪兒。
“有進展嗎?他心軟,你對他好點兒,彆太強勢。”腦海裡的聲音又突兀地響起,逼逼叨叨個冇完。
陳奕鬆厭煩地皺眉,很不愛聽這種來自於老年人自以為是的教育。
“你少管我。追了這麼多年,有名分嗎?失敗者有什麼資格教育我。”陳奕鬆嘲諷過後許久,聽到那邊深吸了好幾口,才刻薄又惡毒地說了句:“這麼讓人討厭,生下來就應該讓你去跳樓。”
“其實在知道我的未來會像你這樣失敗之後,已經在計劃找十八層以上的建築了。”
論起刻薄,陳奕鬆不管十七歲,二十七歲還是三十七歲,都歹毒的讓人心安。
他說完之後,切掉通訊,手動關麥。
許小真早就知道陳奕鬆會很難教,為了錢,他做足了一切思想準備,雄赳赳氣昂昂應對起了這場戰爭,出乎預料的是對方竟然很聽話也很好學,求知若渴的簡直像個乖學生,和往日的形象南轅北轍。
學校裡有風聲,說陳奕鬆他媽死的早,親爹是個人渣,冇人管他,所以導致性格古怪。又因為分化失敗,被父親拋棄了才流放到十八區,這輩子多半是回不去了,要是再不好好學習,將來他弟弟繼承家產,恐怕會把這個曾經作為第一繼承人的哥哥淨身出戶,到時候陳奕鬆可能就得和許小真一樣撿垃圾謀生了。
許小真吃瓜吃得一腦袋問號,陳奕鬆將來撿垃圾就撿垃圾,乾嘛非得提一嘴他?怪討厭的。
不過他拿了陳奕鬆的錢,肯定會好好教的。
班主任又請假了,班裡依舊是鬧鬨哄的,許小真再次叼著塑料袋提手翻過鐵門爬上天台的時候,又看到了陳奕鬆,這次的陳奕鬆半側身背對著他,手肘撐在天台圍欄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目光中有些許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愁緒。
許小真心中哎了一聲,想著學校裡的傳言大概是真的。
這些天因為補課,他對陳奕鬆的印象有一點點的改觀,至少對方是個說一不二言而有信的人。
許小真不想戳對方痛處,也不想假惺惺的安慰,他覺得自己安慰陳奕鬆實在有些滑稽,像乞丐安慰破產成為百萬富翁的千萬富翁一樣滑稽。
他再次悄悄爬了回去,另外找地方自習。
寧老師的課很好,他真的上過之後,才知道什麼叫井底之蛙,這兩千塊花得太值了。
陳奕鬆在大晴天看太陽看得眼睛都痛了,許小真翻出去後,他四指拎起旁邊放著的啤酒晃了晃,抿了一口,哪有半點青春疼痛文學的樣子。
許小真補課更賣勁兒了,原本說好的放學後三百塊兩個小時的補課時間,硬是被他拉到兩個半小時到三個小時,天黑透了才放人走。
陳奕鬆這才真體會到那個人說許小真心軟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陳奕鬆對許小真這個新家教比較滿意,許小真的課從九月份下旬一直補到十月下旬,一週五天,總共二十天,他從陳奕鬆身上賺了六千塊,生活壓力大大減輕,陳奕鬆也一直冇給他找麻煩,兩個人暫且和睦相處。
甚至許小真在講題生氣的時候還能發火,氣急了把筆拍在桌子上罵陳奕鬆像蠢驢,陳奕鬆也冇對他怎麼著。他由此覺得人還是要受些挫折才能成長的,譬如陳奕鬆受點挫折之後,現在變成正常人了。
天越來越冷了,清晨寒霧凝結,隻有零上三四度,學生在出早操的時候都在春秋校服外麵套上了厚厚的冬季的校服,蹦跳起來的時候,活脫脫像一個個亂蹦的臃腫丸子。
校長在上麵長篇大論地講話,首先,其次,再次,然後,最後,一個大點分了十個小點,足足講了一個小時才散。
許小真含著下巴,半張臉埋在領子裡,凍得跺腳,鞋底凍得脆了,跺起來格外清脆,手踹在兜裡匆匆往教學樓裡走,臉頰猛地被溫熱的東西從後麵貼了上來。
他驚的退了兩步,扭頭看見是陳奕鬆拿著杯熱奶茶,又往他臉上貼了下。
“喝吧,今晚不用補課了,以後都不用了,當給你的額外福利。”
許小真乍一聽有些失落,他輕鬆賺外快的日子就此終止了,點了點頭,伸手去接,陳奕鬆插上吸管,塞給他,冇再多寒暄,痛快地走快了。
許小真第一次喝這種東西,試著抿了一口,甜甜的,很好喝。
他冇捨得一口氣喝完,喝了四分之一,就珍惜地放在課桌邊兒上。
有些時候太珍惜了也不好,因為冇多一會兒這杯奶茶就因為同學的打鬨掉到地上灑了個一乾二淨。
許小真又心疼又氣,心疼得渾身莫名發癢上不來氣,好一會兒才恢複。
學校裡看許小真不順眼的人依舊看他不順眼,隻是他給陳奕鬆當家教,那些人才暫且忍耐的,眼下許小真和陳奕鬆一分道揚鑣,他們的惡毒心思就蠢蠢欲動,想著給他點兒苦頭吃。
他們議論得熱火朝天,連陳奕鬆站在身後都毫無察覺,突然有一個人率先安靜下來,其餘人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紛紛轉過頭,看見是陳奕鬆,臉都白了。
陳奕鬆心裡冷笑,一群蠢貨,他們的手段何其幼稚,無外乎往許小真課桌裡塞老鼠,撕他作業,不過他還是擺出了改邪歸正的好學生模樣,頗為悲天憫人地開解:“你們何必要再找他的麻煩呢,他隻是一個還在租住廉租房的窮苦十八等公民而已,一點生活的風浪都承受不起,甚至房子缺一個角他都賠不起,多可憐的人呐。”
其餘人紛紛點頭表示他說得對。
貓哭完耗子後,在眾人的逢迎中款款離去,留下了一顆火苗。
當天晚上,許小真拖著垃圾車回家後,麵對的就是已經化為廢墟的家。
他呆呆望著,連哭都不知道眼淚能從哪裡流出來。
著火了,不知道怎麼著的,什麼時候著的
很快政府工作人員來覈查情況。
許小真不僅冇有家了,甚至擔負起了三萬塊的钜額賠償金。
加上從陳奕鬆那裡賺到的六千,他也隻有七千塊。
政府允許他分期付款,在他繳納清欠款之前,許小真的行為會受到嚴格的管控,並暫時計入失信人檔案,也許會影響他的高考
許小真冇有地方住,他隻能偷偷在同學走後,住在學校,睡在學校課桌拚湊的簡陋硬板床上,天氣越來越冷了,他冇有錢冇被褥,冇有換洗的衣服,即便已經很注意衛生,還是看起來臟兮兮的。
他在寒冷的深夜,瑟瑟發抖地蜷縮在硬邦邦的桌麵上,咬著手指,第一次哭了,哭得很慘,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辦。
月光像一片慘淡的雪,清淨皎潔地籠罩著這張由課桌拚湊成的床,以及床上可憐的少年。
陳奕鬆隱冇在黑暗中,垂著眸,看這隻可憐的,灰撲撲的小老鼠。
他的計謀得逞了,現在這隻小老鼠已經落在他精心編製的陷阱中,隻要手微微的一攥,就能收網,讓它可憐兮兮地被圈住,把哀求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應該等到這隻可憐的小老鼠主動求到他麵前的,一個月的相處,許小真知道最能救自己出苦海的人是誰。
但當許小真哭紅的眼睛露出無措茫然神色的時候,陳奕鬆覺得自己等不了了,他渾身的變態因子都在咆哮,衝破耐心,讓他站出來,把這個可憐蟲撕碎,一口一口吞下去。
啪
燈亮了,教室裡的一切無處可藏,包括強裝鎮定的許小真,他用袖口蓋著臉,良久才適應強光。
陳奕鬆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的,用指腹刮過他哭紅的眼瞼,最後停留在他被咬得紅潤的唇上,拇指按著蹭了蹭,壓抑著沸騰的血液,風輕雲淡:“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可憐?”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對老二的道德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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