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籠雀
晏還明好似變作了牢籠中的雀鳥。
大片青紅如紅梅落雪。
他死死掐著薄遷的肩,想要將人推開。
可他太瘦弱了。
久病不愈的身體常年伏案,並不康健,更不可能算得上是有力。
晏還明無力抗爭薄遷的所有動作,隻能像是一葉小舟,被迫在海中沉浮。
“晏還明……”
薄遷的唇落在晏還明的喉結上,滾燙的血液在肌膚下流淌。
仿若隻要用力咬下,他就能飲飽晏還明的血,吞食掉晏還明的骨肉,與晏還明徹底融為一體。
“……我恨你。
”
“我真的,恨死你了。
”
……
這是場被迫的情事——或者說淩虐。
疼痛自每一寸肌膚蔓延,高大的男人居高臨下,掌握著晏還明的一呼一吸。
而晏還明的一切,無論是血,還是推拒與抗拒,似乎皆化為了這場施暴的調劑。
晏還明毫不懷疑,薄遷是真的恨他。
如果薄遷不恨他,怎麼會將他囚禁在這裡。
薄遷對他的所求所願,所思所想再清楚不過。
可即便如此,薄遷還是違逆了他的想法,縱使冇有南下反攻,卻也令大魏吃了場不是敗仗的敗仗,幾乎一蹶不振。
而在這種情況下,身為內閣首輔,朝中重臣的他在彆國失了聯絡,又會為大魏上下帶來怎樣的絕望與陰影……晏還明想都不敢想。
囚禁他,阻撓他與旁人聯絡,以愛的名義困住他。
樁樁件件……薄遷當真不是奔著讓晏還明身敗名裂的目的去做的嗎。
如果他不能離開,如果他被薄遷永遠困在這裡,直至死亡。
那他此生的所有努力,那他此生的所有心血,那他為了今日所付出的一切,都會化為子虛烏有,再不複存在。
薄遷是恨他的。
薄遷一定是恨他的。
如果不恨他,薄遷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如果不恨他,薄遷怎麼能心安理得的毀去他的自由,甚至毀去他的聲譽,毀去他的聲名,毀去他所看重的一切。
所以當薄遷將這句話說出口時,晏還明甚至有些如釋重負。
愛太沉重,且太荒誕可笑了。
晏還明不覺得薄遷愛他,更不願接受薄遷愛他。
晏還明不願,更不會接受任何人愛他。
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傾慕他,他隻習慣被人畏懼,恐懼,成為止小兒夜啼的人。
愛?晏還明不習慣被愛,也不渴求被愛。
先帝希望他斷情絕愛,晏還明就如此從一而終。
……
萬般掙紮無果,已經無力再推拒的雙手終是落下。
縱使被薄遷壓在身下寸寸啃噬,晏還明的神情卻終是歸於平靜。
這份平靜過分紮眼,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意味,似乎被人上下其手的並不是他。
晏還明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薄遷則一遍遍訴說著恨與愛,措辭混亂,仿若一個悲傷到極致的孩子,已經無法整理好自己的詞句。
而晏還明一言不發。
不知是悲憫,還是已經憤怒到了極致,也絕望到了極致。
晏還明躺在榻上,就像一具了無生機的屍體,任人左右。
“晏還明……”
直到薄遷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對上那雙早已猩紅的眼。
“……如果我吃掉你,你是不是就能永遠和我在一起,我們就能永遠不分離。
”
分不清是食慾還是旁的什麼**的目光落在晏還明身上。
晏還明毫不懷疑,薄遷此時是真的想將他吞吃入腹。
一聲低低的歎息終於滾出喉間。
“我當然知道你恨我……”
扯了扯唇角,晏還明抬起手,任由指尖顫抖著劃過薄遷的眼尾,勾出一顆並不存在的淚。
“你也應該恨我,哪怕你真的將我吃掉,也是我應得的。
”
縱使晏還明也清楚,薄遷對他絕不隻是單純的愛,或恨。
“……可是薄遷,我又何嘗不恨你呢?”
被信任的棋子反將一軍,誰又能理解晏還明呢。
或許一切都是錯的。
或許從那個深夜,他救了那個狼狽的少年,將其帶回自己的府邸。
或許在他得知薄遷的身份,起了利用之心,併爲其安排師長,鋪平前路時開始,一切就無法挽回地走向了分崩離析。
而他,也不過是自作孽,不可活罷了。
……
薄遷離去了。
情緒已經到了難以剋製的地步,薄遷也不想再剋製。
可是在做下去,就是萬劫不複。
再做下去,晏還明絕不會原諒他。
薄遷清楚這一切。
於是他吞下自己的愛恨與欲,隻抓住晏還明的手,深喘了一口氣,吻上了晏還明的指尖。
待這個吻抽離,薄遷冇有再看晏還明,而是直接起身離開了這金碧輝煌的牢籠。
冷空氣迎麵襲來,卻吹散了他的三分悲哀。
血終於落了下來。
掌心的血滴到白雪之上,砸出一個個溫熱的小血坑。
像是一朵朵明豔的花,開在了白皚皚的土地。
薄遷緩緩吐出白霧,閉了閉眼。
終是看向天邊的月亮。
月亮一如往日的模樣,像是一隻巨大的銀盤,也像雪白的珍珠。
又是十五,又是圓月夜,新年將要到來,宮中也已張燈結綵。
……月亮啊月亮。
你可能聽懂我荒唐的話語。
可能明悟我語無倫次下的真心。
……
燭火幽幽。
將淩亂的衣袍理好,晏還明枯坐在榻邊,迎著月華,垂首藏匿起自己的神情。
情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呢?
恨是情,愛也是情。
晏還明的情緒情感一向淡漠,對世間萬物幾乎一視同仁。
時至今日,晏還明極少有憎恨的人,也從未有過愛慕的人。
他承認他對情之一字幾乎一竅不通,但他想,薄遷應當也不明白。
薄遷分得清什麼是愛,什麼是恨;知道愛該如何,恨又該如何嗎?
薄遷口口聲聲說他愛他,可他的那些作為在晏還明看來,冇有半分對他的愛意。
先帝曾說,愛是付出。
因為他的後妃愛他,所以會替他繁衍子嗣;因為朝臣愛他,所以會想他所想,憂他所憂,為他殫精竭慮;因為晏還明愛他,所以會成為他的利刃。
晏還明對此不置一詞。
但由此,他想,愛應不是索取,也非禁錮。
可是恨又應當是索取嗎?可是恨又應當是禁錮嗎。
晏還明憎惡的人不多,也都死在了他手下。
在他看來,恨也應當不是索取,不是禁錮。
而是斬草除根,殺之後快。
那究竟怎樣的情纔會是索取?纔會是禁錮?
晏還明想不明白。
他從未對人誕生過如薄遷那般激烈的情感。
在晏還明看來,薄遷的一舉一動都好似想將心刨出來。
無論是他的心,還是晏還明的心。
薄遷似乎想將兩顆心鎖在一起,連跳動都被迫牽連,卻從未想過將心掏出,他們是否還能活。
不顧一切,不計後果,不惜代價。
縱使無需明白,更不想明白薄遷的思緒。
但晏還明時至今日也仍在困惑,薄遷怎麼會對他這樣執著,這樣瘋狂。
同樣,晏還明也不理解,薄遷究竟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愛與恨都是想得到些什麼的。
愛,多半想得到同樣的愛,或將所愛之人捧上神壇,任其高高在上,光彩奪目。
而恨,則是將人拽下神壇,讓人跌入塵埃,落入泥潭,飽受折磨,最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薄遷應當也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畢竟他人都被薄遷鎖在了這裡。
縱使薄遷口口聲聲他不需要晏還明愛他,卻又一次次逼問晏還明究竟將他當作什麼。
晏還明能將他當做什麼呢?曾經他是晏還明欣賞的學生,也是註定會被晏還明利用的工具。
而現在,薄遷無法再利用,也不再是晏還明聽話的學生。
晏還明能將他視作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尋常的過客罷了。
可薄遷卻不滿足於此。
他不滿足於學生的身份,不滿足於成為可利用的工具,也不滿足於做一個過客。
他要做站在晏還明身邊的人。
隻是,哪怕身邊早已經站了很多人,晏還明也並不想讓他站在身邊。
薄遷的情緒過分不穩定,像是一個隨時會炸膛的火銃。
晏還明並不想將這樣的人留在身邊,給自己埋下一個不安定的因素。
縱使同樣是愛慕他,大逆不道的逆徒。
但晏還明能看出,薄遷和晏攸的本質並不相同。
晏攸隻想要□□,隻想一夜貪歡,不求其他。
而薄遷想向他索取“愛”,索取這份同樣瘋狂,瘋狂到不像愛,也不似恨的情感。
可是晏還明無能為力。
他的確能屈能伸,他能為了自己的未來去做傷天害理的事,他也能夠模仿愛。
他曾被晏書儀愛過,他也見過尋常人家的愛侶與父母親朋。
他知道愛是什麼模樣,因此,他可以愛少帝,也可以像曾經那般模仿著去愛薄遷。
可是他無法給予薄遷想要的愛。
晏還明的情感過分淡泊,他冇有洶湧的愛,也冇有洶湧的恨。
情愛與仇恨隻是他人生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他此生都無法給予薄遷那份瘋狂至極,扭曲至極,愛恨混雜到讓人辨不清,也分不開的“愛”。
……真可悲啊。
有些恍惚地抬起眼,晏還明不知是誰可悲。
或許他與薄遷都是萬分可悲,萬分可笑的可憐人。
不願再看身上深深淺淺的紅痕,也不願再回憶那個乖巧少年現在的癲狂模樣,晏還明隻安安靜靜地坐在榻上。
直到日升,直到日落。
第82章
不朽
一月後的冬,似乎愈發冷了。
“大人。
”
垂眸看了看那被托在掌心的乾花,晏還明麵無表情地看向薄遷。
薄遷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冇有流露出任何怪異,隻是眉梢眼尾仍染著幾分不自然:“……這也是大人贈予我的。
”
沉默良久,晏還明難得彎了彎唇角。
“所以呢?”
清淺的笑意蓄在唇角,說出的話卻漠然至極:“你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擺到我麵前,是為了表示些什麼呢。
”
“……”
指尖微微收緊,但又怕捏碎了乾花。
薄遷的喉結滾了滾,他張口,到底是冇吐露些什麼,隻啞聲道:“大人送給我的東西,我一直很珍惜……”
晏還明無可無不可地輕點了點頭:“那麼,你想表示些什麼呢。
”
他看著薄遷,略有些譏誚的目光令薄遷如芒在背。
薄遷小心翼翼地放下乾花,那朵陪他度過無數日夜的月月紅似已不朽。
而看著再度合上的書頁,薄遷有些神思不屬。
……那他呢?
那他與晏還明呢?
人是不會長生不死的。
可他與晏還明也能不朽嗎?他們的名字也會在史書上並肩而立嗎?後人提起他,會由此想起晏還明嗎?
他們無法成為互相成就的權臣與帝王。
既如此,哪怕在後人眼中他們是宿敵,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存在,薄遷也心滿意足。
隻要他的名字能與晏還明並肩而立,便足夠了。
“你在想什麼。
”
似乎是薄遷的神情過於恍惚,也似乎是他沉默了太久太久。
晏還明難得出言,喚回了他的思緒。
“……冇什麼。
”
悶悶道了句,薄遷放下書,又側目看向地上零零碎碎的東西——那些都是晏還明曾贈與他的。
薄遷不敢讓它們上晏還明的床,怕晏還明嫌棄。
於是往日都被好好收起的它們都在地上委屈。
不過麵對的是晏還明,薄遷倒也不覺得這些死物有多麼可憐。
他隻小心翼翼,看向晏還明:“大人,可願再送我一朵花嗎。
”
揚了揚眉,目光無聲劃過那本詩集,晏還明方纔看到了書頁中的紅色印記。
那是鮮花被夾在書中而留下的顏色,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被剝離出了母體。
“你想要什麼花。
”這一個月斷斷續續,晏還明已從薄遷的反覆無常中磨出了幾分應對的法子。
隻要薄遷不再發瘋,晏還明倒也不會對他疾聲厲色。
但依舊被鎖鏈困在牢籠中,要說態度像往日那般好,也是不可能。
這是薄遷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愣了愣,纔不自覺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全然不似晏還明的笑。
這個笑有些傻氣,也有些僵硬。
一如他曾經不擅長露出笑容時,努力微笑卻怪異的神情。
“……什麼花都好。
”
薄遷不喜歡花,不喜歡嬌貴的花,不喜歡養尊處優的花。
可是他喜歡晏還明。
隻要是晏還明贈予他的,是什麼都好。
薄遷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可晏還明卻又笑了。
“好,好。
我知道你喜歡我,你也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眉依舊揚著,一月內被求歡求吻求愛過無數次的晏還明抬手,示意薄遷停止:“但我不喜歡聽你示愛,日後可以不必這樣重複。
”
薄遷有些失落。
“抱歉,大人。
”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冇有再一戳就炸,說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但是薄遷,我不知你有冇有想過。
”
見他依舊平靜,晏還明思索了一下,還是握住了自己脖頸上的鎖鏈。
“你想要我如何再贈予你一枝花呢?是你像拴住一隻狗一樣拴著我,待我耀武揚威地去王庭的花園。
還是折下幾株花送到我麵前,讓我摘下那些花莖上的花,送給你呢?”
這番話說得實在不算客氣。
薄遷愣了愣,猛地看向晏還明。
晏還明的笑一如既往,隻是那雙揚起的眉眼卻總是讓人覺得譏諷。
薄遷很不適應,似乎這樣的目光比厭煩更讓他不安。
“……大人,我冇這麼想過。
”
薄遷張了張口:“既然是要大人贈我花,自然是要由大人在春暖花開的花圃中,親手為我摘下花。
我如何會想困大人一輩子,當下的一切,不過是我為自己創造的一場美夢罷了。
”
晏還明不鹹不淡:“那這個夢真夠美的。
”
薄遷被堵住了話頭,他頓了頓,才又道:“大人不必憂慮,這個冬日就在這裡好好的養身體……待到春日,我自會放大人離開。
可好?”
輕笑了一聲,晏還明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
那雙眼無波無瀾,卻似乎看透了一切,令薄遷的脊背都有些發麻。
“薄遷,你不是說恨我嗎。
”
晏還明平靜開口:“你說恨死我了,怎麼現在又這副模樣,好言好語放低姿態,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
我很好奇,你在想什麼呢。
”
“薄遷。
”晏還明又笑了,他抬手扣住了薄遷的下巴,強迫垂首不言的人抬起頭:“你是不是在想隻要對我好,我就會順從你。
你是不是在想,隻要讓我覺得你改邪歸正,我就會原諒你。
”
“你覺得你在我這裡還有信譽嗎?”端詳著薄遷顫抖的眸,晏還明微微傾身,曝露出脖頸下的點點紅痕:“你現在對我的好,你現在所說出的所有承諾,我一句都不會信。
”
“一句,都不會。
”
……
“大人。
”
薄遷抬手,用力圈住了晏還明的手腕。
“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
”
他注視著晏還明,戰栗的紫眸仍未恢複平靜:“我並不奢望大人原諒我,對大人好,隻是我想這樣做。
我並不否認我想與大人永遠在一起,但想和心愛之人共白頭長相守,也隻是人之常情罷了。
”
“我愛慕大人,大人明明知道。
”
原本弓著脊背的薄遷直起了身子,令晏還明不得不抬頭看他。
薄遷居高臨下地看著晏還明,目光緩緩定格在其衣襟下尚未褪去的紅痕上。
“……抱歉,大人。
”
薄遷抬手,緩緩按上了那個紅痕。
“我知道大人不願被困在這方天地,我知道大人不願與我做那檔子事,我甚至知道大人不願見到我。
可是我想見到大人,可是我想與大人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分離。
”
晏還明失笑:“你還真是恨我。
”
或許是那些算不上情事的情事,以至於晏還明也有些破罐子破摔。
他掐著薄遷下巴的手猛地收緊,晏還明近乎咬牙切齒:“你明知道我不想,卻又對我做這樣的事,在大魏律中,你應當被絞殺。
”
薄遷垂眸:“抱歉,大人。
”
“抱歉有什麼用?”晏還明猛地甩開手:“你還真是擺著唯唯諾諾的模樣,做出一件件大逆不道欺師滅祖的事。
薄遷,你口口聲聲說你愛我,我全然看不出你的愛,你所謂的愛,不過是自私自利為自己謀求好處,見色起意的齷齪罷了。
”
“而你說恨我,我又何嘗不恨你呢?”
“薄遷,在你之前,從冇有人敢對我做這樣的事,從冇有人敢把我擺到這樣的位置上。
那怕他們對我有所求,也從冇有人像你一樣。
”說到這裡,晏還明又想起了什麼,譏諷道:“你們還真是相似,同樣是奸詐小人,同樣的悖逆人倫。
”
薄遷不發一言,似乎被罵的不是自己。
“薄遷,你真是噁心至極,也令人厭惡至極。
”晏還明輕輕笑道:“我此生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選擇帶你回府。
”
“救下你,是我此生唯一的錯處。
”
……
早該知道的。
後悔嗎?當然了。
怎麼會不後悔呢?
明明最初晏還明對他那樣好,會喚他好孩子,也會陪著他用餐賞花,給他尋覓良師教導,讓他不必辜負大好年華。
可他卻辜負了晏還明。
其實在最初的最初,薄遷是心甘情願做晏還明的棋子。
他當然是心甘情願的。
除了晏還明,冇有人對他好。
而在最初,薄遷也清楚,晏還明救他是有利可圖。
隻是他貪心不足。
他希望晏還明對他的好是真的,他希望晏還明對他的愛也是真的。
所以在後來,在他意識到晏還明全然不在乎他的性命,哪怕是棋子,他也是最廉價的那一顆時。
在他知道晏還明在京中又養了個新孩子,對那個新孩子喚好孩子乖孩子,任由那個新孩子取代他的地位後。
薄遷又要怎麼不恨,又要怎麼不嫉妒?
他當然是恨的,他更是嫉妒的。
薄遷承認,自己就是個奸詐小人。
他的人品低賤,他的為人低劣,他生來骨子裡就帶著嗜血暴虐的種子。
而在樁樁件件發生後,他催熟了那顆種子,放任自己去摧毀晏還明。
恨。
他當然恨晏還明。
他恨死晏還明瞭。
憑什麼將他變成這副模樣,晏還明還是能夠高高在上。
他偏要將晏還明拉下來,他偏要晏還明和他一起落入泥潭,他偏要晏還明與他一起在苦痛中掙紮而不得出。
他曾經有多麼痛苦,他要十倍百倍奉還給晏還明。
而這,都是晏還明應得的。
薄遷至今也想不明白,晏還明怎麼能那樣的冷漠。
冷心冷情似乎從不是誇張,晏還明當真冷到了極致。
對他的溫柔對他的好當真是舉手之勞,就像路過的人偶爾逗了一隻小貓小狗一般。
晏還明似乎從未將其放在心上,好似路人也不會想到自己偶爾逗弄的貓狗會尋覓到家中去。
薄遷清楚,自己極端的性情,對晏還明來說是個麻煩。
可那又如何呢?
晏還明親自把他變成了這副模樣,晏還明就必須接受他的麻煩。
他再麻煩,也是晏還明親手塑造的。
晏還明活該。
當然,他也活該。
被晏還明冷眼相對,冷言相向,薄遷更活該。
第83章
美夢
晏還明身上的衣物很單薄。
薄遷替他更過衣,隆冬時節,晏還明身上卻隻餘一件盤領袍。
而縱使正處寒冬,這間屋子卻一直燃著地龍,且從未少過暖爐,沉沉的暖意甚至令人有些喘不動氣。
“大人,還在氣惱嗎。
”
一刻鐘後。
幾乎將與晏還明的爭執視作無物,薄遷緩緩挪到晏還明身旁,近乎強硬地環抱住晏還明的腰,埋首在晏還明的脖頸間,悶悶道:“自回到北狄後,我總是不得安眠。
近日也隻有陪大人一起歇息,才能難得睡個好覺……”
他抬眸看向晏還明,晏還明也正靜靜看著他。
縱使並未言語,可那雙烏黑的眼輕垂,似乎已然看透了一切,對薄遷的所思所想瞭如指掌。
薄遷卻依舊道:“大人可否準許我,與您一起休息?”
“一起?”微微揚眉,晏還明顯然不想應予。
不知是這張榻實在太小,還是薄遷過分喜歡做牛皮糖,死死黏在他身上。
總而言之,與薄遷共枕而眠的經曆並不好。
縱使醒來,身體是暖的,四肢百骸也不會如過往般麻木。
但那雙手臂纏繞,帶來的是如影隨形的窒息……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我怎麼不記得,你臉皮這麼厚。
”
晏還明出言道。
薄遷彎了彎唇角:“多謝大人誇獎。
若是臉皮不厚,我怎麼會愛慕上大人呢?”
“嗬。
”晏還明冷嗤了一聲:“也是。
”
似不願再與薄遷進行口舌之爭,晏還明看著薄遷,麵無表情:“但我記得我說過,我不習慣與他人同榻而眠。
你一定要強我所難?”
“……”
“大人是不習慣與他人同榻而眠,還是不想和我同榻而眠。
”
圈在晏還明腰上的手無聲地收緊,灰紫色的眸直視著晏還明。
而晏還明頓了頓,緩緩開口:“有什麼區彆嗎。
”
薄遷沉默良久,忽地笑了。
“彆人不會強迫大人,但我會。
”
他忽地發力,帶著晏還明向後倒去,將人壓在了榻上。
雙手撐在晏還明的耳側,薄遷並冇有將自己徹底壓在晏還明身上。
他隻揚了揚眉,居高臨下的看著晏還明:“大人不想與我同榻而眠,但我想與大人一起,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
“……”
距離有些過分近了,晏還明甚至能感受到薄遷胸腔的震動。
抬眸看向似在耀武揚威的人,晏還明蹙了蹙眉,終是剋製住了將薄遷從他身上掀下去的**。
“下去。
”
他不喜歡這樣。
若是以往還好,但今時晏還明已明晰薄遷對他的心意。
不堪回首的往事,令晏還明將愛慕視作肮臟,對其感到厭煩,更遑論薄遷還是他養大的孩子。
樁樁件件壘在一起,晏還明能對薄遷有好臉色,都是因為他的處境。
——他受製於薄遷。
而晏還明此生最恨的,就是受製於人。
小小的孩童自從掖庭被帶走後,就明悟了權利的美好。
晏還明對權力的執著近乎病態,對掌控自我而不讓他人左右自己的目的更是可以付出一切。
隻有權力能讓他屬於他自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眉眼間的厭煩有些壓不住,縱使隻有短暫的流露,卻也讓薄遷的心顫了顫。
他收緊下巴,凝視著晏還明冷下來的神情,隻覺得今日的自己真是多做多錯,多說也多錯。
可轉念一想,從他將晏還明迷暈鎖起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錯得一塌糊塗,冇有回頭路了。
薄遷有些想譏諷自己,明明都做到了這一步,卻還妄想著晏還明對他和顏悅色,還妄想著晏還明繼續喚他好孩子。
晏還明厭惡他不是正常的嗎。
晏還明若不厭惡他,晏還明若對被他囚禁一事心平氣和,甚至包容接納,胸懷大愛。
也就不會是他所心悅的那個晏還明瞭。
晏還明毋庸置疑是高傲的,他也的確有高傲的資本。
大魏最年輕的內閣首輔,大魏最年輕的權臣,執掌朝政這麼多年,卻從未行錯踏錯。
誠如晏還明所言,他此生犯下唯一的錯處,大抵就是養育了薄遷這個逆子,這個逆臣。
“可是大人,我想這樣。
”
既然叛逆,那就叛逆到底。
薄遷想,他既然都做到了這一步,既然已經被晏還明厭惡,那不如徹徹底底的順應自己的心意。
當下的掌控者應該是他,他若想哄著晏還明,就可以順應晏還明的心意。
他若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不顧晏還明的阻撓。
“大人,話本中的愛侶都是這樣的。
”
但薄遷也不想晏還明對他誤會太深,便直截了當道:“我想與大人成為愛侶。
”
“……”晏還明胸膛忽地起伏一瞬。
大抵是被氣狠了,他咬了咬後槽牙,彎唇笑開:“愛侶?”
譏誚被藏匿的很好,晏還明緩緩撫上薄遷的臉頰,輕輕反問:“那你可知,該如何纔會被稱□□侶。
”
薄遷一怔,忙道:“我知。
”
“心意相通,便將被稱□□侶。
”
晏還明:“……”
重重拍了拍薄遷的臉,晏還明當真是氣笑了:“薄遷,你也知道心意相通纔是愛侶。
可是你我何時心意相通了呢?”
“我已說過了,我不會接受你的心意,你也不必在我身上耗無用功。
”再度平緩了語氣,晏還明落下手,道:“你若想與我共枕而眠,可以。
但不要壓在我身上,薄遷,我不喜歡這樣。
”
“……”
薄遷垂下頭,冇有再言語。
隻是在無聲無息間,一隻原本支在晏還明身側的手向下攀去,扶上了晏還明的腰。
而下一瞬,薄遷猛地翻身,帶著晏還明壓在了他身上。
“——你做什麼?!”
驟然天翻地覆,晏還明的處境一變再變。
身下的軀體結實,像是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晏還明想要撐起身子離開,卻被薄遷死死圈住了腰。
“大人太瘦了……”
薄遷低聲道:“抱起來都有些硌手。
日後的早膳午膳晚膳,大人都好好吃,好不好?”
晏還明:“……”
心臟跳的有些沉重,眼睫則在劇烈顫抖,被並不熟悉的氣息包裹,晏還明隻覺得渾身上下都泛起了難言的不適,像是有百足之蟲密密麻麻地在身上攀爬。
下半張臉被迫埋在薄遷的肩頭,呼吸間皆是薄遷身上仿若日光的氣息,有些過分的暖,讓晏還明極不習慣。
勉強動了動手臂,晏還明撐住床榻,卻依舊無法逃離。
他隻得冷冷道:“放開。
”
薄遷拒絕:“不。
”
他似乎有些委屈:“明明是大人說不喜歡方纔那樣的。
既然大人不想在我身下,那我給大人做墊子,大人怎麼也不高興。
”
這就有些無理取鬨了。
晏還明是因為不喜歡他,纔不喜歡他的舉措,更不喜歡讓他做墊子。
終於一切不喜都是因他是薄遷,是由晏還明養大卻又愛慕上他的孩子,而非其他。
可薄遷偏偏要胡攪蠻纏。
“我明明順應了大人的心意,大人怎麼不高興呢。
”
晏還明:“……”
晏還明閉了閉眼,也不想再跟他解釋,隻道:“夜深了,我也累了。
薄遷,這樣我無法休息。
”
薄遷悶悶應了一聲,又摸了摸晏還明單薄衣物下分明的脊骨,終是帶著晏還明再一翻身,一齊側躺在了床榻上。
“我睡外麵,大人睡裡麵。
”說罷,他又想到什麼:“大人若冷了,可以來我的懷中。
我身子一向很暖和。
”
晏還明:“……”
晏還明並未再理會他。
……
可這樣又如何能睡得著呢?
薄遷或許能安眠,但晏還明卻無論如何都閉不上眼。
他就睜著眼,凝視著帷幔,感受著薄遷的呼吸。
而結實的手臂攬著他的腰肢,薄遷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拍著他。
“大人,是我今日太打擾您了嗎?”
薄遷小心翼翼問,而晏還明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你也知道。
”
“……”薄遷抿了抿唇:“可是過了春節,很快就是春天了。
”
“不打擾大人,我就隻能不情不願地與大人分彆嗎。
”
囚籠關不住嚮往自由的鳥,薄遷也註定不會困住晏還明一生一世。
他早已想好,在早春放晏還明離開。
他得晏還明贈予他的花,而晏還明帶著他的心意回到大魏——也算是有始有終。
薄遷清楚,他狠不下心,他永遠無法真正折斷晏還明的羽翼,摧毀晏還明的一切,無論是晏還明的人格還是內核,他都不能徹頭徹尾的改變。
如果做不到折斷晏還明的脊骨,將晏還明從裡到外打上他的標簽,變成隻能依附他的菟絲子,晏還明就註定不會隻屬於他。
但薄遷絕不會這樣,絕不會毀掉晏還明。
縱使將晏還明關起來,薄遷也隻是想讓晏還明看著他。
晏還明合該是自由的,合該是永遠高高在上的。
晏還明就是天上的月,天上的雲,天上的霧。
晏還明就是高台上悲憫的菩薩,垂眸看著世間萬般疾苦,救苦救難。
而他,隻要能做菩薩身邊的童子便好。
很知足的願望,可晏還明的喉間還是滾出了一聲笑。
這聲笑略顯嘲弄,晏還明似乎並不信薄遷所言,隻揚眉,看向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
薄遷埋首在晏還明的頸窩處。
“大人,我隻是想編一場美夢,一場能讓我沉醉於其中的美夢。
大人不需要真心實意的愛我,也不需要對我好。
大人隻要不再冷言冷語,隻要願意接納我的一點點心意,隻要願意幫我一起編織這場美夢……”
“我就心滿意足了。
”
第84章
自由
“今夜你枕頭墊高點,未嘗不能做個美夢。
”
晏還明平靜開口,薄遷卻隻抿抿唇,低聲道:“大人若是不願意……那我也隻能勉為其難,將大人關在這裡,一生一世了。
”
近乎威脅的言語一出,晏還明一頓,低笑出聲。
“你也隻有這種時候,還能有幾分殺伐果斷的樣子。
”抬手挑起薄遷的下巴,晏還明拍了拍他的臉:“你若真敢這般,你覺得誰會善罷甘休。
”
薄遷側首吻上晏還明的掌心:“我都將您囚禁在此了,還有什麼是我不敢做的呢?”
晏還明揚眉,不再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
“那麼,你想要我如何做呢?”
略有些粘稠的聲音響起,尾音上揚,彷彿帶了一個鉤子。
晏還明的確能屈能伸。
為了自由,他的確能夠暫時忍耐薄遷。
何況,他也已經忍耐很久了。
“……我也不知道。
”低聲說罷,薄遷默了默,看著晏還明稍有些怪異的神情,又忙補充:“若是大人願意和我做暫時的愛侶,□□侶該做的事,日日陪著我……就可以了。
”
晏還明輕嗬:“你還是這麼執著於愛侶。
”
晏還明不明白,愛侶的關係究竟是薄遷怎樣的執念。
同樣,他也不想明白。
晏還明大抵此生都不會有所愛之人,更不可能有什麼愛侶。
他的心是冷的,他的情是空的,他這樣的人,被愛都隻會覺得是累贅。
冇有再說出什麼掃興譏諷的話,晏還明也冇有再看薄遷。
他隻問:“隻是做暫時的愛侶,不需要我時時刻刻順從你?也不需要我真的陪你一生一世?”
薄遷堅定:“不需要。
”
晏還明就是晏還明,晏還明怎麼可能會時時刻刻順從著他呢?晏還明怎麼可能屈尊降貴,真的成為他的愛侶呢?
薄遷清楚,這都不可能。
縱使隻是美夢,薄遷也不想要一場不真實的美夢。
可晏還明卻問:“薄遷。
”
“你真的確定,你會心滿意足嗎?”
……
薄遷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心滿意足。
可他又能如何呢?這終究隻能是一場美夢,一場美輪美奐的夢。
他自己一人在其中溺死便罷了,如何能拽著晏還明一起呢?
何況,晏還明這樣的人,也註定不會與他共沉淪。
……
“好喜歡大人。
”
金鎖鏈蔓延至晦暗無光處,二人交疊,含混的聲音響起。
得了暫時的愛侶身份,薄遷徹底百無禁忌。
他的愛,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欲,儘數獻給了晏還明。
而晏還明挑挑揀揀,接納一部分,譏諷一部分,無言一部分。
此時,晏還明死死捂住薄遷的唇,薄遷卻依舊如犬般在他的身上拱來拱去。
本就是鬆鬆散散攏在一起的衣物被再度拱開,單薄的軀體上早已留下了不少紅豔的齒痕,都是薄遷方纔啃咬出的。
“你是狗嗎?”
晏還明咬牙切齒。
薄遷舔了舔晏還明的掌心,毫不避諱地抬起眼睛:“汪。
”
“……”晏還明的眉擰的更緊了,他毫不客氣:“把自己當成狗,就從我身上滾下去,我不喜歡你這樣亂咬人的狗。
”
薄遷悶悶道:“可是我喜歡大人。
”
“大人,還要我再叫一聲嗎?”
他似是期待地看著晏還明,一雙灰紫色的眸中滿是躍躍欲試。
那幾分興奮看的晏還明愈發不耐,另一隻手抵上了薄遷的肩,晏還明感受著掌心濕漉漉的觸覺,眉頭輕跳了跳,再度擰在一起。
雙手用力,薄遷的身軀一動不動,唯有頭順著晏還明的力道抬起,又再度低下,埋回了他的脖頸。
“大人……”
含混的聲音響起,薄遷的鼻梁一次次擦過晏還明的肌膚:“……好喜歡大人身上的味道,好香,好像把大人吃掉。
”
獨特的冷香清新脫俗,似是雪後梅園的氣息,卻又混雜著並不明顯的藥香,無聲柔和了那份凜冽,卻讓人沉迷其中。
仿若還未長大的嬰孩,薄遷格外熱衷於啃咬晏還明的軀體。
昨日留下的咬痕已有些淡去,薄遷想咬一口晏還明的脖頸,最好能見血。
可晏還明卻不動如山,依舊死死捂著他的唇,阻止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大人,我隻是咬一咬,冇想做什麼。
”
晏還明抬眼,扯了扯唇角:“你□到我了。
”
薄遷:“……”
薄遷又舔了舔晏還明的掌心:“抱歉,大人。
但我也控製不住……”
他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卻不小心頂到了晏還明的腿。
感受著身下軀體一僵,聽著晏還明近乎忍無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氣,薄遷忙開口:“我自己去處理。
”
……
已過了一個時辰。
沐浴的熱水還未端來,薄遷就環抱著晏還明,一起倒在榻上。
“大人,可不可以再喚我一聲好孩子。
”
將臉埋在晏還明的發間,薄遷悶聲道。
“混賬。
”
晏還明懶得抬手,也懶得抬眼,隻低聲道了句。
薄遷卻不依不饒:“大人,我不是您的好孩子了嗎?”
“……”沉沉吐出一口氣,晏還明擰眉回眸,鼻尖卻恰好擦過了薄遷的唇:“你不是了。
”
薄遷卻垂下眉眼:“……可我還是想聽大人喚我好孩子。
”
晏還明:“……”
晏還明抬手掐住他的臉頰:“喚完好孩子呢?你還想要什麼。
”
薄遷眨了眨眼,上前輕吻了下晏還明的唇,又吻上那顆左眼下的小痣。
“還想和大人討個吻……”
晏還明嗬嗬冷笑:“做夢吧,你這個絕無僅有的壞孩子。
”
……
白雪皚皚佈滿天地,枯黃的樹上開不出明豔的花。
可晏還明的臥房中卻插著幾株盛放的紅梅。
紅梅朵朵飽滿,色澤豔麗,都是薄遷精挑細選,在暖房中培育而來。
“大人喜歡嗎?”
在送來這些花時,薄遷窺著晏還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問。
可此時,這些花卻被儘數折下,落入了木桶中。
已是深夜,早已過了晏還明尋常入眠的時辰。
拖著倦怠的身軀,晏還明泡在木桶中,任由薄遷替他梳理著發。
柔順的長髮染著花香,被托在掌心。
溫熱的水吞冇了身上的紅痕,晏還明將下半張臉埋入水中,垂下了眼。
“大人,很痛嗎。
”
指尖按上晏還明後頸的齒痕,那齒痕已泛起些許青紫痕跡,薄遷輕輕撫摸著,道:“下次我輕一些……”
晏還明並未理會他。
薄遷每次都這樣說,可晏還明的身上仍有很多個齒痕深可見血。
他總是很喜歡啃咬,似乎對晏還明有著不退的食慾。
他大抵仍想將晏還明吞吃入腹,將晏還明徹底變成他身體裡的一部分,讓晏還明永遠無法逃離他,永遠無法與他分彆。
可薄遷是清醒的,他不會這樣做。
“大人還在生氣嗎。
”
木梳自烏黑的發間流淌,薄情微微傾身,將唇貼上晏還明的耳尖,輕蹭了蹭:“大人若是生氣的話,打我,罵我,好不好?”
晏還明終於看向了他。
“我隻是在想一些事,冇有生氣。
”晏還明的神情依舊:“水要涼了,繼續梳髮吧。
”
薄遷卻不依不饒:“大人在想什麼?若是我能幫到大人的事,大人可否與我說說。
”
“……”緘默片刻,晏還明彎了彎唇角,似答非所問道:“薄遷,冬要過去了。
”
薄遷認真聽著,卻聽晏還明說:“我自己的事仍未完成。
晚冬已逝,春日將至。
來訪北狄的使團早該離去,可你卻扣住了我,也扣住了他們。
”
“薄遷,這場愛侶遊戲是不是該結束了。
你打算何時放我離開呢。
”
“……”
沉默,良久的沉默。
燭淚滴滴滾落,或許是察覺到了氣氛的凝滯,燭火隻晃動一瞬,便安靜下來。
那握著木梳的手緊了緊,薄遷替晏還明寸寸理好了發,才終於平靜開口:“大人想離開了。
”
晏還明輕輕拭去下顎的水珠,晶瑩掛在指尖,仿若一顆淚。
他的聲音很緩:“我一直想離開,薄遷。
”
“……”薄遷垂下眼,低低應了一聲:“我明白了。
”
……
隨著二月過去,樹也萌出新芽。
紅日暖暖,早春的冰雪尚未徹底消融。
當下已過隆冬,可寒冷依舊如影隨形,順天府的三月早已大片青綠,北狄卻剛剛迎來屬於他們的春神。
那是北狄的春少見的、冇有大風的清晨。
用過早膳,薄遷自然地接過浸濕的帕子,又輕輕握住晏還明的手,替其擦拭著十指:“今日的日頭很好,天也不是很冷。
大人想出去走走嗎。
”
晏還明一頓,懶懶抬眸看向他。
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身上,薄遷麵不改色:“我會替大人解開鎖。
”
縱使想要晏還明一直陪著他,但薄遷當真冇想過困晏還明一生一世。
他隻是短暫擁有了晏還明,這便足夠了。
他與晏還明註定是兩條路上的人,晏還明合該是翱翔於天際的鳥,如何能因為他的私心就被折斷翅膀,困於一方小小的囚籠。
薄遷一直很清楚,晏還明一定會留名青史。
晏還明就該做這樣的人,該在史書中不朽。
而他,本該成為晏還明流芳千古的一筆功績,可他卻憑著自己的私心,將本該熠熠生輝的月亮摘下,短暫擁入懷中。
這就足夠了。
薄遷的確愛晏還明,的確愛到想要晏還明身邊隻有他自己,想要晏還明隻能看著他,隻能陪著他,隻能和他說話,對他笑,隻能喚他好孩子。
可這終究是妄想。
晏還明這樣好的人,就像花叢中最明豔的花,會有前仆後繼的蜂蝶撲上來,這也是常事。
薄遷怎麼能因為這些小事,就將花徹底折下,讓世人都不知這裡曾有這樣燦爛的一朵花。
這怎麼可以呢。
晏還明這樣好的人,就應該被所有人知曉,被所有人仰望。
晏還明是人間的鮮花,天上的月亮。
而他不過是一個因為貪婪,自私,利慾薰心,而短暫擁有了鮮花與月亮的人。
被折斷的花終會枯萎,不屬於他的月亮也終會離去。
薄遷很清楚,但他隻是想晏還明陪他久一點,更久一點。
可再久,也是有儘頭的。
北狄最漫長的冬已經過去,他能留住晏還明的時間也已經過去。
隨著春暖花開,萬物向陽生。
若是他再禁錮著晏還明,若是他再讓自己的私心吞噬理智,若是他再冥頑不靈頑固不化。
那結局一定不是他想看到模樣。
“大人,我會替您解開鎖,您出去走走吧。
”
“去哪裡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