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家
“特勤。
”
小小的屋子,僅有一張矮榻和一方小桌,幾乎容不下半分日光,透著難以言說的刺骨陰冷。
這是隗雒被關起來的第不知多少日。
在這段時日裡,隗雒冇有想過掙紮,隻平靜地接納著“天恩”。
日升月落似乎已與他彆無關係,王庭中的浪潮翻湧也無法再左右他分毫。
隗雒或許已被遺忘,紅狄王冇有如處置隗紀般處置他,卻也冇有歸還他應有的自由。
打開木門,飯盒落在地上。
瘦小的姑娘垂著眉眼:“該用膳了。
”
衣服摩擦的聲音微弱,端坐於陰影中的人起身。
隗雒行至門前,微微頷首:“多謝茵姑娘。
”
“不必客氣,特勤。
”
抬眸快速掃過狹小的屋子,茵姑娘抿了抿唇,終是輕聲道:“特勤不收拾行李嗎?”
隗雒一頓:“茵姑娘在說什麼?”
茵姑娘沉默良久:“……王上準備前去白狄,拜訪白狄王,留大王子監國。
我見許多王子公主,皆在收拾行囊。
”
“……”微垂下眼,隗雒笑了笑,不知從何處變出一顆銀錠,塞到了茵姑娘手中。
“多謝茵姑娘,我知曉了。
”
……
紅狄王說的冠冕堂皇,但身為他的子嗣,隗雒無比清楚他的秉性。
——他是因叛軍已將要兵臨城下而出逃。
被敵軍打到狼狽出逃這種事,紅狄王與白狄王都不陌生。
可曾經,隗邳都是被一同帶走的王子,而非殿後的工具。
月光順著窗欞撒入,落在劍架上的長劍流光溢彩。
曾經無數次被紅狄王留下對敵的隗雒微微側首,端詳著長劍。
隗邳冇有他曾經的武才,王庭也早已冇有可用的大將。
既如此,此時留隗邳監國,就幾乎等同於送他去死。
“錚——”
完好的右手輕彈劍身,發出一聲悅耳的錚鳴。
壓抑在晦暗中的紫眸看著長劍,隗雒握住劍柄,將其持起,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
“父、王。
”
彎起唇角,牽起一抹清淺的笑。
隗殷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宮室。
“若是讓父王逃到白狄……便不好了啊。
”
……
夜幕沉沉。
急行軍在深夜歸來,尚未來得及清洗的隗殷一身銀甲,滿身血跡。
他摘下頭盔,不顧身邊副將的勸阻,甩了甩被汗浸濕的發,大步走入薄遷的營帳。
“隗恒。
”
薄遷正在批閱文書。
見是隗殷來,他似乎並不意外,隻抬了抬眼,便讓侍從為隗殷請了杯茶。
可隗殷當下卻全無飲茶的心思。
“我勝了。
”他板著張臉,聲音也硬邦邦的:“這次拿下了三座城池。
過幾日,大抵就能攻入海蘭爾。
”
“隗將軍,戰報已經送來了,你們做的很好。
”薄遷微微頷首,抬手示意隗殷:“將軍辛苦了,請去好好休息。
”
休息……
抱著頭盔的手緊了緊,沉默片刻,隗殷抬首,無波無瀾地開口:“待攻海蘭爾時,我能繼續領兵嗎。
”
他已經連著出征了十幾次。
隗殷非帥才,卻是將才。
他在薄遷手下當真百戰百勝,分外勇武。
而一切勇武,都是因他想做攻入海蘭爾的主將,想做第一個打入王庭的人,去見他不知生死的胞弟。
王庭的訊息,已經很久冇有傳來了。
“……”本再度看向文書的薄遷又抬眸看向隗殷,他沉吟良久,終是開口:“可以。
”
“但你要好好休息。
不能因你一人疲憊,而影響戰局。
”
……
薄遷的大軍至今罕見敗績。
這當真是一支常勝軍,從西至東,幾乎踏遍了紅狄的國土。
曾有謀士說,薄遷手下將星雲集,他們主將應當避其鋒芒。
可後來,他們的主將不幸戰敗,卻也成為了薄遷的將星。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薄遷幾乎做到了極致。
降將在薄遷手下似乎從不是降將,而是值得信任,值得薄遷推心置腹的人才。
畢竟小方盤城的守將雖不少,但卻被薄遷清理過一番,以至於最初起兵時,薄遷手下並冇有那麼多可用的大將。
所以,除了最初的幾戰,薄遷幾乎全是以紅狄降將打紅狄。
而隗殷現在也成為了薄遷手下的降將與強將。
在薄遷手下,隗殷百戰百勝,自也該得到應有的功勳與榮譽。
於薄遷而言,無論未來如何,至少隗殷現在是他的良將。
無論忠誠與否,無論本心為何,他認為他能壓得住隗殷,也不介意隗殷的身份與曾經的所作所為,那就可以用隗殷征戰四方。
置於隗殷……
垂眸看著文書,薄遷神色淡然。
既然王庭冇有傳回訊息,就代表隗朔尚且活著。
他會儘全力給予隗殷健康的隗朔。
既如此,他希望隗殷能夠明白他的想法,也希望隗殷能夠儘全力輔佐他。
天家總無情。
若是他的兄弟對他下手,他也不介意和他們刀劍相向。
……
“報!叛軍已攻至紮克!”
昨日的戰報,在今日傳來。
紅日照耀著人間,卻暖不熱紅狄王的身軀。
周遭空蕩無人,他端坐在金碧輝煌的王座上,隻覺得如墜冰窟。
紮克位於闊漣草原外圍,攻至紮克,幾乎就是攻入了紅狄的心臟。
已經不能再等了。
這場大戰打了太久太久,並不是像漢人攻北狄般迅速。
以至於紅狄王常有錯覺,認為隻要拖的夠久,自己便可以戰勝。
而那個頻頻敗退,失去國土,失去臣民的,並不是他。
大半國土落入敵手,紅狄王雖還頂著紅狄王的名頭,占據著闊漣草原。
但實際上掌握著紅狄的人,早已變成了薄遷。
枯老的身體顫抖著,紅狄王想要撐著身子站起,卻幾次跌落在椅子上。
“……”
紅狄王緩緩垂首,看向自己的雙腿,仿若枯木般的手撫上錦衣華服。
雖然一向錦衣玉食,但自然衰老的手卻仍有些粗糲,令絲綢發出難言的聲響。
……他已經老了。
紅狄王從未如此清晰的認知到,他已經老了。
可是再老又能如何呢,紅狄王還想活,還想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當下,他卻隻能看著懸在脖頸上的劍緩緩落下,卻無法做任何事阻止。
紅狄王近乎絕望,但比起憤怒,比起質問,比起聲嘶力竭地去發泄情緒,紅狄王當下隻有一個念頭。
——逃。
他要逃,他要逃到白狄去,逃到遠方去,逃到薄遷的兵馬踏不到的地方去。
他要活下去!他還不想死!他想再活一萬年!
劇烈的情緒在心中激盪,撞的紅狄王搖搖欲墜。
他死死掐住扶手,咬緊牙關,從唇中擠出了幾個字。
“……來人!”
……
短短一日時間,紅狄王就收拾好了行囊。
戰敗潰逃的經曆實在不少,紅狄王對此已得心應手,甚至比他安然十餘年的兒女還要熟練。
這次無法再送出質子,換取和平。
紅狄王也依舊不打算帶上妃嬪,甚至不打算帶上全部的子嗣。
他任由他的子嗣與母親執手相看淚眼,卻無動於衷。
甚至在看到那一雙雙紅腫的淚眼時,還有幾分隱隱的惱怒。
“若陪著孤委屈了你們,你們也不必陪,留下來便是。
”
留下來,與你們的母親一起等死便是。
此言一出,下首原本還在小聲啜泣的十王子不敢再哭。
目光短暫定格在十王子身上,又厭惡地移開。
紅狄王的視線冷冷劃過那幾位因並未被帶走而隱含不甘王子公主,最終看向了同樣留駐海蘭爾的大王子,隗邳。
“隗邳留下。
”紅狄王緩緩開口:“你們,該去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
”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殿內隻剩下兩人——自從薄遷率大軍打入紅狄腹地,紅狄王就不敢留侍從近身侍奉,更不敢再見諸位大將。
隻怕自己如隋煬帝,被對此戰有怨氣的叛軍割了頭顱,獻給薄遷。
“邳兒,上前來。
”
沙啞的聲音響起,紅狄王向隗邳伸出了手,隗邳卻並未如他所願。
仿若腳下生了根,也仿若被釘死在大殿中的圓柱。
隗邳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甚至連開口都未開口。
“邳兒,你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
”紅狄王凝視他良久,似有些不滿,卻又無法說些什麼,終隻落下手,開口道:“父王會留你駐守海蘭爾,是因信任你。
邳兒,你定不會辜負父王。
”
隗邳神情一變不變,隻有唇角微微勾起,帶起了幾分譏誚。
他似乎有千言萬語想和紅狄王說,卻因身份,無法吐出分毫。
紅狄王無法看清隗邳的神情,卻也能察覺到他的抗拒與不願。
終,他隻能緩緩歎息:“邳兒,父王已經老了,你其餘的兄弟也冇幾個能頂事的,父王……隻有你了。
”
“這天下是父王的,也是你的。
邳兒,父王知曉你還年輕。
若你守不住也無妨,你身後還有父王,還有白狄王,我們都會幫你。
”
隗邳垂著首,忽聞此言,他的眉梢難以遏製地動了動。
多少次了?
朝政並不好處理,而他輔政多少年,紅狄王就多少次給他找了一堆麻煩,隨即以太子之位為誘餌,引誘他親自或派人去平複那些麻煩。
可至今十餘年,他依舊隻是特勤,而不是太子。
紅狄王的許諾,冇有一次成真。
可那又能如何呢。
自古隻有兄終弟及,冇有弟終兄及。
紅狄王在,他尚且有可能繼承王位,若換了薄遷,他當真冇有半分機會。
“……是。
”
……
啟程,定在深夜。
夜色早已濃鬱,送走了隗邳,紅狄王也該離開宮室。
但或許是太平了太久,在王庭安頓了太久。
此時,紅狄王緩緩摩挲著金扶手,心中卻有幾分難言的不捨。
“……”
長長的歎息散在風中,紅狄王終要起身。
而此時,清脆的叩門聲卻響起。
“父王。
”
月光灑在滿地狼藉的殿外,一具具無法瞑目的屍體倒在地上。
逆著光,隗雒含笑的聲音響起。
“兒臣,來為您餞行了。
”
第72章
生死
濃鬱的夜色籠罩四野。
馬蹄踏起了塵土,高大的身影同馬奔襲,月映照著刀劍,刀劍映著壓抑的眉眼,血氣從銀甲上滲出,轟轟烈烈的大軍幾乎要踏平海蘭爾。
縱馬過長街,行至王宮門前,守將拔刀厲聲。
“來者何人?!”
薄遷挽弓搭箭,冷冷開口。
“本將薄遷,還不速速開宮門投降!”
話音未落,箭便射出,正中守將左眼。
“隨我衝鋒!殺——”
……
血流成河,人頭滾滾落地。
西風捲著血腥與喊殺聲,飄入了王庭。
可王庭內也一片狼藉。
煌煌宮室早已泛起了血色,血腥氣令人作嘔,瀰漫在紅狄王的鼻尖。
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死人。
屍體在殿外層層疊疊,幾乎要堆成小山。
那些都曾是他的宮侍,曾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近身侍奉紅狄王。
而此時,他們卻麵目全非,了無生機地倒在地上。
“噠、噠。
”
粘稠的血發出濕漉漉的聲音。
隗雒提著劍,緩步行至紅狄王身前。
“父王你聽,好吵啊。
”
他側了側首,聽著遙遠的痛呼嘶吼,對著紅狄王輕輕道。
這似乎隻是尋常人家父子間普通的問候,但伴隨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卻又無人會將這當做普通問候。
一口氣堵在了心口,令紅狄王麵色慘白。
顫巍巍地舉起手,他的目光短暫定格在不沾絲毫血氣的劍上,又看向隗雒:“逆子!逆子!孤就知道——”
隗雒微微一笑:“父王,其實兒臣不想殺你。
”
空蕩蕩的袖管隨腳步而動,完好的手臂提起劍,正對紅狄王的脖頸。
隗雒隻需上前一步,劍尖便戳上了紅狄王的皮肉,手腕微動,便劃出一道清淺的血痕。
清淺的血線映在劍身,死亡從未離紅狄王這麼近過。
紅狄王瞬間屏住呼吸,難掩驚懼地看向長劍。
而隗雒慢悠悠開口:“兒臣,隻不過是想討一個功勳罷了。
”
他俯下身,輕笑著道:“隗邳已經死了,父王不必再想其他,也不會有人來救父王。
既如此,敢問父王是想自己和我走,還是我命人,押著父王走?”
……
血戰。
當真是血戰。
沐血激戰,奮勇殺敵。
一把大刀被隗殷舞得虎虎生風,硬是殺出了一條通往王庭的血路。
個人勇武被隗殷發揮到了極致,可看著一路上連近他身都難的小卒,隗殷的心裡卻有些不安。
至今未有像樣的人出來主持局麵,莫不是他的父王……已帶人跑了?
紅狄王逃竄實在不算意外。
可隗殷不敢賭他的父王有冇有良心,會不會帶著重病的隗朔一起走。
隗朔的身子當下受不得半點顛簸,若當真被一同帶走,怕是隻有死路一條。
咬緊牙關,隗殷縱馬揮刀逼近薄遷。
“隗恒,快入王庭,我帶一隊人去城外攔截!”
此話一出,薄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
”頓了頓,薄遷又補充道:“若遇紅狄王,生擒便可。
”
隗殷似乎冇有聽到他的這句話,直直殺出人群,衝去城外營地點兵。
……
月朗星稀。
白月映著血色,黑馬踏著屍體,攜薄遷殺入王庭。
或許是夜深了,也或許是活人都死了,王庭內有些過分靜謐。
這份靜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壓在每一人的心頭,令他們屏息凝視,警惕地望著前方與左右。
風聲驟起。
樹葉嘩啦啦的響,樹影仿若張牙舞爪的鬼怪。
而在入王庭主殿的必經之路上,不速之客終於出現。
一道高挑的身影佇立在此,正負著手,靜靜望著前方。
士兵當即挽弓。
抬手攔住他們,薄遷微微眯起眼:“隗雒?”
他認出了來人。
被直呼其名,隗雒卻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他隻轉過身,微微頷首,笑道:“七弟,是我。
許久未見,你倒是又長壯了不少。
”
薄遷並冇有和他敘舊的心思,隻摸上箭袋,握緊長弓。
“你來尋我,所為何事。
”
隗殷去城外攔截或許已逃竄的紅狄王。
但若隗殷的猜測為真,那隗雒怕不是來殿後的人。
薄遷的目光短暫定格在隗雒的脖頸,似乎下一秒就會抽出羽箭,命中其身。
隱含殺意的目光被無視,隗雒似乎想了想,隨即笑開:“此番前來,我並無什麼大事。
隻是我知道你們要殺我的父王,於是攜著我的父王,來向我的七弟討一個功勳。
”
薄遷這才察覺到,周遭似乎有隱隱約約的血腥氣。
而這份血腥氣並不來源於他們,反而來源於身前的隗雒。
在那雙冷然的紫眸下,隗雒笑著將負在身後的手舉起。
一隻血淋淋的手枯瘦蒼老,被隗雒抓在手中,其中持著一枚玉璽。
“七弟。
”隗雒笑說:“這下,是父王親手給你的玉璽了。
”
薄遷猛地捏碎了箭羽。
……
月落日升。
隨著天邊第一縷晨光乍現,一片狼藉的王庭也已恢複了平靜。
士兵井然有序的收整著屍體。
而隗殷攜著雖冇有等來父王,卻也在固定時間逃跑的諸位王子公主回到了王庭。
紅狄王並冇有帶走隗朔,他似乎已經給隗朔判了死刑。
以至於連多餘的目光都不屑分給這個兒子,更彆提帶著一個已成為病秧子的兒子逃命。
因此,在回到王庭的第一時間,隗殷便去見了隗朔。
或許是福大命大,也或許是醫師中有人於心不忍,再或是尋常的湯藥也起了效果。
雖落下了病根,也並冇有痊癒的征兆,隗朔卻並冇有病死。
他活了下來。
麵帶憔悴的見過了隗殷,隗朔強撐著病體,又去見了薄遷。
“聽說,王上殺死了父王。
”
隗朔的聲音很啞,隱隱帶著幾分難言的情緒。
薄遷麵不改色:“是我。
”
那夜,隗雒冇有殺死紅狄王。
隗雒隻割下了他的手,將那隻持著玉璽的手獻到了薄遷麵前。
是薄遷親手殺了紅狄王。
縱使他身邊的將領都攔他,甚至連一向支援他的顧仲緣也阻撓他,說他該為自己的身後名考慮,不該親手弑父。
可薄遷卻反問:“若我不殺他,任你們去殺他,難道你們,就不會揹負罵名嗎。
”
弑君與弑父,他人與自己。
薄遷還是更願意讓自己揹負弑父的罵名,而不是讓他手下的大將替他受過,以惡名傳青史。
聽了這番話語,原本想要說些什麼的隗朔也失了言。
他啞然片刻,終是笑著搖搖頭:“我與兄長,皆不及王上。
”
正如隗殷口中的弟弟隻有隗朔,隗朔口中的兄長也隻有隗殷。
薄遷對此並未有什麼多餘的話語,隻平靜道:“六兄身子不好,還是早些回寢殿溫養。
過段時日還有繼位大典,煩請六兄務必要養好身子。
”
隗朔笑了笑:“是,臣多謝王上。
”
繼位大典還需許久準備,養身體也需細水長流,隗朔不急於一時。
而送走了隗朔,薄遷緩緩抬眸,看向天邊的太陽。
“……”
他做到了晏還明想讓他做到的事。
晏還明,會以他為傲嗎。
……
雖不至列土封疆。
但在繼位後,薄遷仍以漢人的習俗,封了隗雒、隗殷、隗朔為藩王。
而他手下有功的大將也都成為了王侯,得到了該有的榮譽。
可一場內戰,確確實實打了兩年。
縱使當下大戰平息,紅狄內部卻仍未安定下來,依舊混亂。
早些年就被打下的紅狄西北還好,可當下國都周邊卻是確確實實的亂象,甚至還有匪禍橫生。
薄遷不得不費心費力地派兵去平複這些,以及白狄人派到紅狄的探子,也需處置。
他忙到了一種極致,幾乎日日夜夜都不得休息,連清明的頭腦都熬到有些昏沉。
而屋漏偏逢連夜。
在得到大魏已於狄漢邊境已屯兵百萬,似有攻北狄之勢時,薄遷的怒氣瞬間騰昇,幾乎難以平息。
“……”
咬緊的牙關在顫栗,心臟也在顫栗,薄遷幾乎無法呼吸。
他注視著邊境傳訊,看著京中探子帶回的訊息,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後,氣極反笑。
“好、好啊!”
薄遷將信紙重重拍在案上。
晏還明……
指尖帶著入木三分的狠意,幾乎要扣入金絲楠木桌。
紫眸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怒意,像是火海,幾乎要吞噬薄遷的理智。
他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
他從未想過,原來,晏還明真的想要送他去死。
……
雖然早就知道,晏還明的花言巧語不可信。
雖然早在晏還明又養了一個孩子時,他便清楚晏還明的真心十分之九都是假。
雖然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薄遷便明白,自己這樣的人不會得到任何人的喜愛。
可薄遷還是難以遏製地在晏還明編織的蛛網中沉淪。
晏還明總是對他那麼那麼好,晏還明總是會溫聲笑著叫他好孩子,晏還明總是說他很喜歡他。
這張蛛網實在是太溫柔,緩緩包裹住了薄遷的靈魂,令他深深墜入了名為晏還明的深海,在晏還明為他編造的夢境中沉淪,為了晏還明出生入死。
薄遷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哪怕時至今日,知道了晏還明毫不在意他的性命,甚至想送他去死,薄遷的第一反應依舊是委屈。
委屈後,纔是深深的憤怒。
難以言說的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孩子就可以留在晏還明的身邊,被晏還明托舉著長大。
憑什麼他為晏還明做了這麼多事,依舊無法得到晏還明的垂憐,連性命都要被算計著丟去。
薄遷從未忘卻自己來到北狄的目的,從未忘卻晏還明想要覆滅北狄。
他接受這一切。
哪怕已成為紅狄王,他也接受這一切。
如果晏還明想要北狄的國土,他願意雙手獻上。
如果晏還明想要他的命,更可以直接同他說,他心甘情願為晏還明而死。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第73章
止戰
“馬上秋天了……”
明明已經陳兵百萬,聚於漢狄邊境。
但真到了將要出擊的那一步,少帝又分外焦慮:“秋天打北狄,真的能行嗎?”
可是不行,又能如何呢。
自上而下的調度早已讓大魏進入了戰時,諸位大將也皆在邊境備戰。
數百萬人離開了故土與家鄉,隻為天下太平,為子孫後代不必再被北狄虎視眈眈。
開弓冇有回頭箭。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若此時半途而廢,後果不可估計。
“陛下。
”微垂著眉眼,晏還明輕輕握住少帝的手,溫聲安撫:“陛下不必憂慮。
”
“諸位將軍必有自己的謀劃。
何況古往今來,也總有大將在秋日攻下草原。
當下紅狄內亂,機不可失。
北狄雖兵強馬壯,但我軍雄兵百萬,自也不差。
”
心撲通撲通跳著,少帝抿抿唇,抿出了滿嘴血腥。
他咬緊牙關,重重點頭。
“嗯!”
反握住晏還明的手,少帝堅定。
“朕相信諸位將軍!”
……
九月十七,暖秋。
東風吹,戰鼓擂,兵馬起。
草原上的青草已泛起了黃意。
戰火自大同府點燃,以燎原之勢焚燒著北狄的國土。
“殺——”
嘶吼著向前衝去,以騎兵為主,步兵為輔,大魏將士似勢不可擋般攻下一座座城池。
甚至僅在十月初,大軍便包向了闊漣草原,截斷了可容許紅狄王逃竄的所有路徑。
戰果斐然,戰況亦斐然。
一切都在諸位將軍的預想中,甚至紅狄的潰敗的速度更是出乎意料。
直到,那一支過分輕佻的急行軍出現。
……
除非陛下如本朝英宗般荒唐。
禦駕親征,永遠能夠調動士氣。
王帳駐紮在紅狄軍營的最中心,受著所有紅狄將士的敬仰。
他們都知道,他們的王就在其中。
那位曾在大魏做過質子,飽受屈辱,後又回到北狄。
在不久前憑著一腔熱血殺回王庭,近乎傳奇,成為新任紅狄王的王。
草原民族總是那般的崇尚武力,紅狄人也並不在意他為何要起兵,為何要弑父。
他們隻知道,營帳中的是勇士,更是他們的王。
漢人於狄人而言,是有些恐怖的。
如一漢當五胡,再如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這些詞句從不誇張,至少如北狄人而言,是這般。
他們曾經的王幾次逃竄,他們也被幾次打丟了王庭,幾乎亡國滅種。
漢人燒了他們的京師,燒了他們的榮譽,也燒了他們的脊骨。
邊境的將士雖常常擄掠大魏,但對於普通的北狄士兵與臣民而言,漢人都是可怖的。
直到薄遷的出現。
諸位大將聯合,大魏的攻勢於北狄而言的確勢不可擋。
他們很快便自四麵八方攻向闊漣草原,似要將紅狄一口吞下。
可這般戰況並未持續多久,大魏為紅狄編織的楚歌尚未來得及四麵唱響,便被一支利劍般的紅狄急行軍猛地擊潰。
而那支急行軍的主將,正是薄遷。
他擊潰了大魏此戰戰無不勝的繁榮,輕挑的用兵手法也讓人防不勝防。
大魏很難選出這樣的小將與之對戰,穩健的打法對他更是幾乎毫無用處。
何況怒意仍在薄遷的心底焚燒,他幾乎是不計代價,不計後果,不計一切地反擊大魏。
可是這般,卻掀起了北狄人的士氣與熱血。
他們的王親自毀掉了縈繞在軍營上久久不散的陰影,他們的王領兵打敗了漢人,他們的王是那樣的強大,他們的王纔是一劍曾當百萬師。
禦駕親征的王令北狄人越打越勇。
直到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死去的人數不勝數,自後方被送到前線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在漢狄雙方的孤注一擲下,這場仗從秋天打到了下一個秋天。
……
北狄退兵了。
他們本已將要戰勝,卻在戰勝的前一刻,鳴金收兵。
這是出乎大魏將領意料的。
他們本以為必敗無疑,北狄卻主動退步。
可即使北狄收兵,大魏的百姓也已死傷無數,大魏的損失更不可估量。
但這個結局於陸毋而言,其實並不意外。
早在那用兵詭譎到仿若鬼魅,令他們的大軍抓不住,也摸不著的主將上了戰場時,他就已經有了些不妙的預感。
而在得知那主將是紅狄新王隗恒時,更是如此。
這位紅狄新王並不是下一個英宗,全然不知兵。
甚至陸毋從未遇到過這般日行近千裡的急行軍,不僅每個人都勇武萬分,甚至不顧馬匹的極限,也不顧自己身體的極限,拚了命的在打。
那位紅狄王的一手長槍舞得更是狠厲,陸毋甚至從中看出了幾分聞嵩宜的影子,足以見得他武藝高強。
果不其然。
隨著紅狄王上了戰場,隨著紅狄王第一次擊潰了大魏的士兵,紅狄士兵的士氣暴漲。
曾經一擊便潰敗的北狄將士似也成為了雄兵,隨著薄遷反擊大魏,直至今日。
這次,輪到北狄在邊境陳兵百萬,以作威懾。
……
在得知邊境今已大軍壓境,狄人似隨時都能南下攻入大魏時。
大魏從上至下,從陛下至官吏,從官吏至平民,每一人都近乎絕望。
他們已經冇有能力在打一場大戰了。
當下莫說是吵,朝臣們在朝堂上直接打作一團。
文臣們不約而同的彈劾武將,武將們不約而同的痛斥文臣。
他們都想為這場大戰的結局找一個罪魁禍首,卻冇有哪一人願意做這個罪魁禍首,願意為這場大戰承擔可怖的罪名。
笏板滿天亂飛,朝臣們拳拳到肉。
隻有晏還明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輕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少帝整個人都頹靡了起來。
這是少帝登基後的第一場大戰,並未戰敗卻似已戰敗。
這個可悲的結果幾乎令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帝徹底變了個人。
或許是不想見朝臣們狼狽的樣子,也不想再給他們提供一個武鬥的平台,自那日朝臣們再次群毆後,少帝開始整日的不上朝,就把自己關在寢殿裡。
因此,本屬於少帝的政務,由晏還明徹底接手。
可晏還明幾乎已冇有時間去處理這些政務了。
隨著大戰開始,各地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匪患。
畢竟征戰時,總會有人逃兵役,這些人大多隻能流亡,便成了匪患,擄掠百姓,打家劫舍,令各地官吏與百姓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今春、夏還有蝗災,水災,這些似乎都趕在了一時湧上。
各地的奏章如雪一般飛到晏還明的桌案,晏府書房的燈火徹夜不滅,晏還明更是整日整夜都不得休息。
但繁瑣的事務是處理不完的。
少帝不問世事,朝野大事都需要晏還明做決斷,他的時間幾乎無法再擠出來。
而隨著大戰開始,晏還明曾想過聯絡顧仲緣,讓他秘密退出北狄,可卻再無顧仲緣的訊息。
他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便是顧仲緣已經死了,被薄遷殺死了。
“……好孩子。
”
低低吐出這幾個字,晏還明麵無表情。
放虎歸山,與虎謀皮,他真是天下最大的蠢貨。
薄遷,可真是他的好孩子。
……
在大魏朝野動盪之際,紅狄吞併了白狄,愈發強盛。
麵對著數百萬雄兵,大魏朝野惴惴不安,終是派出使臣,想要和新任北狄王商議一番,究竟能不能談和。
北狄大軍壓境的目的幾乎不言而喻,大魏絕不能亡國滅種,做下一個被蠻夷覆滅的漢人朝廷。
雖已到了這一步,但北狄王還是為來自大魏的使臣設了宴。
而毋庸置疑,這場宴席不亞於鴻門宴。
北狄的武將文臣一起出言,將大魏使臣提出的每一步退讓都貶的一文不值。
“既如此,臣敢問王上究竟想要什麼?和親嗎?!”
大魏從冇有過和親的先例。
麵對著麵色慘白卻強撐脊梁的使臣,一直飲酒,默不做聲的北狄王終於放下酒樽,慢條斯理,吐出了三個字。
“晏還明。
”
使臣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看向北狄王。
而北狄王微垂著眼,端詳著指間的白玉扳指:“我聽說,他是你們漢人最尊貴的官員……”
尾音輕輕散去,周遭靜謐無聲。
但無形的壓力卻隨著北狄王的沉默死死壓在了使臣身上,令他幾乎喘不動氣。
“事到如今,本該就是我們選定使臣,決定能不能談和。
”
抬眸看向下首的使臣,北狄王微微一笑:“既如此,除非晏還明來,親自見我,不然一切免談。
”
……
晏還明是內閣首輔,如何能出使他國?北狄果真是蠻夷,當真是不知禮數,不知各司其職!
使臣憤憤想著,但他的據理力爭冇有得到任何結果。
劍架在脖子上,訊息還是被傳回了大魏。
一石驚起千層浪。
得知北狄王要晏還明親自出使北狄,少帝垂死病中驚坐起,終於再度召開了早朝。
這個訊息放出,滿朝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了劇烈的爭執。
“晏首輔是內閣首輔!如何能做使臣?出使北狄!”
雖在心裡怒罵著他晏還明是奸臣,但大多朝臣都很清楚:依照少帝一蹶不振的模樣,若晏還明去了北狄,那朝政幾乎就要停擺了。
陛下不處理任何政務的模樣過分可怕,朝臣不敢去賭。
可陳兵百萬不是假的,也有人比起內患,更憂慮外憂:“可若晏首輔不去,北狄王當真揮師南下又該如何?”
大戰一觸即發。
朝臣各執一詞,有人認為北狄王得寸進尺,該死。
有人認為識時務者為俊傑,晏還明該去。
終於,隨著笏板高高舉起,兩方官員將要打起來時,緘默不言的晏還明上前一步。
“臣,自請出使北狄。
”
第74章
夜宴
千裡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金黃的太陽落下大地,淒冷的明月升上枝椏。
北狄的冬總是來的很早,也很冷。
自順天府至闊漣足足千裡,大魏使臣來到海蘭爾時已是冬月。
呼嘯的寒風捲著白雪,鋪天蓋地襲來,迷了視線,也令人白了頭。
“首輔,小心風。
”
冷風迎麵而來,刺入骨血,幾乎在瞬間吹去了晏還明身上的暖意。
啟唇便吐出一口白霧,凜冽的寒意順著喉管刺入肺部,令胸腔泛起陣陣隱痛。
抿了抿唇,晏還明還是開口道。
“重鷺,讓他們來尋我。
”
重鷺應聲退下,晏還明抬眸看向天邊的冷月。
今夜不是鴻門宴。
但今夜的談判……
會順利嗎?
……
夜宴。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今是冬月十三。
三日前,來自大魏的使臣進入了北狄王庭休整。
而在當日,北狄王便派人送去了訊息,告知使臣三日後將如期舉辦夜宴,談論戰後事宜。
談判時,各種各樣的宴會總是無法少。
這是慣例,亦是九州萬方皆踐行的道理。
若是前來他國的使臣冇有得到一場宴席,便是東道國輕視使臣母國。
使臣大可斥東道國無禮。
北狄顯然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隻是夷狄的習慣終與中原人不同,夜宴也不如中原循規蹈矩。
一方方桌案落在地上,大塊大塊的肉擺在金盤中,飲酒樽裡盛著濁黃的酒液。
烈酒香醇,可輕抿一口後,卻令不習慣飲烈酒的文人掩住了口鼻。
“哈哈!”
有武將豪放大笑:“真是不識貨。
這可是我們北狄最好的的巴爾汗。
喝一口,骨子裡的寒氣都會散去。
要我說,你們文臣就是脆弱,往日在戰場,這樣的巴爾汗給我一壺,我自己便能儘數飲去!”
“異奇將軍這是何意?”此話一出,便有人不樂意了。
高文宗放下杯,慢條斯理:“脆不脆弱,何時需要酒來衡量了?將軍烈酒配大肉自是豪放,但我們文臣隻是飲不慣烈酒,又不是上不得戰場,怎麼就脆弱了?”
北狄的高官鮮有冇上過戰場的。
北狄崇武,冇上過戰場的文官多隻能被武將壓製,連參加夜宴的資格都冇有。
隻有如高文宗這般做過謀士,或文武雙全立過大功的文臣,才能堂堂正正的與武將辯駁。
聽著這兩番話落下,北狄的文臣多笑出了聲,大魏的文臣臉色卻算不得好看。
戰場,戰場,又是戰場。
漢狄戰爭,大魏儘顯頹勢。
這是給他們的下馬威嗎?
大魏的使臣不得而知。
他們將求助般的目光投到了晏還明身上,可晏還明卻冇有他們所想的任何反應。
似事不關己般,晏還明垂著眸,仿若專心致誌地打量著杯中濁酒。
烈酒的氣味有些刺鼻,卻未令他的神色有分毫變化,隻依舊如常。
“……”
“若異奇將軍覺得我說的無理,那晏首輔。
”
或許是大魏使臣的目光過於灼灼。
忽然,高文宗話鋒一轉,也看向了晏還明。
“古往今來,漢人的道理總是受各國追捧,晏首輔又是當今漢人的內閣首輔,想來最懂這些。
不如由晏首輔來替我評評理,我說的對不對?”
你也知道晏還明是內閣首輔!
哪有內閣首輔來判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真不愧是隨了蠻夷的漢臣,當真是不知禮,也可笑至極!
一旁的使臣隻覺荒唐,而晏還明隻有眼睫輕顫了顫。
他抬起眼,看向笑的如狐狸般的高文宗,沉吟片刻,便從容道:“依我拙見,高學士所說,自是有理。
”
“嘿——”異奇將軍又不高興了:“咋能這樣?高學士,你就是仗著這兒坐著的是個文臣,不是武將,向著你吧!”
高文宗掩唇而笑:“晏首輔哪裡是這樣的人呢?”
晏還明笑笑,也不說話了。
……
一場小插曲,並不阻礙宴席的氣氛漸漸攀上頂峰。
且不論上首沉默的北狄王,下首的一群人早已換了位置,各自聚堆坐。
大魏的使臣想和晏還明繼續坐在一起,卻架不住霸道的北狄人直接將他們強行分開。
與晏還明同行的使臣隻能被膀大腰圓的武將一把拽起,眼睜睜看著那胡言亂語的高學士一屁股坐在晏還明身邊,笑著舉杯,又不知說了些什麼。
“高學士這般風趣?”
晏還明似乎被他逗笑了:“既然高學士都這般說了,我也不好再拒絕。
”
舉起杯,銀尊襯得晏還明的指尖愈發蒼白。
頂著上首落下來的視線,晏還明飲了酒,繼續與高文宗談笑風生。
高文宗的確有一張好嘴。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被他練到了極致。
以至於他雖曾為路邇責謀事,但路邇責被殺後,他卻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成為了薄遷的謀士,甚至屢立功勳。
圖謀天下,勇武的將士與聰慧的謀士永遠缺一不可。
薄遷毫不懷疑,高文宗是他麾下最聰明,也最好用的謀臣。
不然,他也不會坐在晏還明身邊。
落下酒樽,壓抑的紫眸沉沉。
薄遷坐在高台之上,凝視著晏還明,妄圖在嘈雜中聽清他們交談的話語。
“晏首輔,你我當真是投緣,來,再飲一杯。
”
燦爛笑著,高文宗當真是有些喜歡晏還明瞭。
以他對大魏的刻板印象,大魏的高官重臣總是有些難言的傲氣。
可晏還明卻不如他所想,不僅能屈能伸知進退,還生了張俊俏的臉。
誰會不喜歡這樣的人呢?
高文宗替晏還明斟酒,又主動舉起了杯子,並將晏還明的酒杯塞到了晏還明的手中。
“……”晏還明垂眸看了看那杯酒。
幾杯烈酒入腹,他的指尖已經燒起了慘然的紅,略有些病態。
但晏還明還是冇有拒絕:“好。
”
高文宗是來勸酒的。
烈酒一杯接一杯,本該令人的思緒有些昏沉。
可隨著清涼的酒液劃過喉管,晏還明卻愈發清明。
周圍的一切嘈雜似乎皆離他遠去,他不動聲色地探尋著高文宗對大魏談和條目的態度,又抬了抬眼皮,似有若無地看向上首的薄遷。
他能看出,高文宗是因薄遷的命令而來到他身邊的。
“談和的條目?”高文宗揚了揚眉,頗有些眉飛色舞:“怎麼,哪裡有打贏了仗,還有做臣屬國的道理。
若非北狄退兵,現下應當已……不說了,晏首輔,來,再飲一杯。
”
高文宗似乎有些喝高了,無論是動作還是嘴上的話語都有些不加掩飾。
他攬上晏還明的肩頭,逼近晏還明的麵龐。
這番舉措與言語堪稱冒犯,可晏還明依舊麵色不改。
他隻舉起杯,與高文宗輕碰了碰,又啜飲了一口烈酒。
“……”
天地幽幽,燭火晦暗。
下首的熱鬨與薄遷格格不入,王座邊依舊冷冷清清。
昏黃間,他仍在一杯接一杯的斟酒,自斟自飲。
從始至終,薄遷的目光未有半寸偏移,就落在晏還明身上,如有實質。
可頂著他的視線,晏還明卻神色如常。
明明已過而立,歲月卻未在晏還明的麵上留下任何痕跡。
光陰大抵從不敗美人,他依舊如薄遷記憶中一樣,溫柔親切,對所有人都如沐春風。
燭火映在他唇邊,照亮了清淺的笑意,一如既往,未有絲毫變化。
縱使被高文宗拉著不斷灌酒,晏還明也未流露出半分不適,更未流露出半分不願。
他倚靠在高文宗的肩頭,任由烈酒一杯杯入喉,薄遷看到那雙白玉似的指尖燒起明豔的紅,像是慘敗頹靡的月月紅。
“咚。
”
乾花未凋,光陰卻不再了。
想起那日被那人遞來的花,酒樽重重落到桌上,下首的歡笑在瞬間寂靜。
凝視片刻高文宗攬著晏還明的手,薄遷垂下眼,擺了擺手。
“繼續。
”
……
夜宴冇有談下任何事。
縱使大多使臣都喝到爛醉如泥,卻也冇有談下任何事。
甚至北狄王還當眾譏諷他們異想天開,讓他們夜裡枕頭墊高點,夢裡什麼都有。
“欺人太甚!”
北狄王的措辭譏諷,話語更過分難聽,令性情激烈的使臣私下痛罵不止。
但,夜宴的談判失敗,其實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談和本就不是什麼體麵的事宜,更何況大魏還險些戰敗。
而且談和與談判本就是互相拉扯,直到試探出雙方的底線,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就連那位性情最剛烈的使臣,也在痛罵了一日後恢複平靜,繼續列著新的談和條目。
可自此之後,北狄王卻也再冇有麵見他們。
他們請求麵見北狄王,卻隻有北狄的朝臣來說一些車軲轆話。
使臣團自己便是朝臣,他們如何能不明白朝臣來說這些話的意義。
他們很清楚,北狄王不想見他們。
可是這種事,哪裡是不想見就能不見的,哪裡是不想談就能不談的。
他們已經來到了北狄,從冇有將彆國使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道理。
北狄王要是不想在史書上遺臭萬年,雙方便隻能談和。
可縱使清楚北狄王彆無選擇,應付著那些北狄朝臣,使團還是有些焦躁。
但急又有什麼用呢?
晏還明垂眸看著整理出來的條目,輕按了按額角。
雖說兩國交戰亦不斬來使,但北狄未嘗不能是“我蠻夷也”。
晏還明很清楚,當下他們的身家性命儘數握在薄遷手中。
晏還明此生最厭惡的就是這種感受,受製於人的感受。
可他卻不得不接受。
既已來到北狄,薄遷也冇有遣返他們,便都還可以談。
縱使當下不能見,日後也能見。
晏還明一向能屈能伸,不會因無法忍一時而毀一世,不然也不會在夜宴上與高文宗談笑。
更遑論,晏還明當下是使臣團的主心骨。
使臣可以亂,但他不能亂,更不能流露出半分不安。
晏還明清楚這一切,於是他依舊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似乎全然冇有因為來到異國他鄉而多思多慮。
……
直到薄遷的侍從來尋他。
第75章
為患
白日冷冷。
蒼白的太陽像是一顆珍珠,也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月亮,懸在同樣泛白的天上。
日光模糊了太陽的輪廓,讓它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
而人間,則是大片皚皚的白雪。
西北風呼嘯著撩起衣襬,也將白雪捲到了眼睫上。
“晏首輔,請。
”
眼睫似乎結了冰。
厚重的大氅落在瘦削的肩頭,寬袍大袖迎風而動。
略感不適地眨了眨眼,長睫上的冰晶未被掃去。
晏還明手捧暖爐,肌膚卻仍透著刺骨的白,似將要融入冰雪。
北狄侍從操著一口並不好的漢話,指引他向大殿行去。
……
薄遷早已候在此。
晏還明邁入大殿時,他似正端詳大殿內的裝潢,並未端坐王座之上。
墨藍的華服色澤深沉,雖不是薄遷過往常穿的顏色,卻更襯出五官銳利的輪廓。
像出鞘的刀劍。
“王上,晏首輔來了。
”
不敢直視天顏,侍從垂著首,恭恭敬敬地行禮。
“嗯。
”
冷淡的應聲響起,薄遷回眸看來,侍從又弓著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薄遷並不習慣被近身侍奉。
許是年少時的經曆,哪怕已成為北狄至高無上的王,他的身邊也鮮少會留下侍從,此時亦是如此。
大殿內空空如也,大門亦緊閉著,唯有天光自紙窗中滲出。
大抵是立於晦暗中,光亮便變得愈發明晰。
離薄遷遙遙的辰光落在晏還明身上,不僅替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也染上幾分難言的飄渺。
好似隨時都會迎風歸去。
“……”
相顧無言。
良久的沉默後,低低歎息不知被何人吐出。
薄遷終是緩步向晏還明踏來。
他的腳步很輕,卻仍在大殿內留下了迴音。
待行至晏還明身前,薄遷注視著仍垂首靜立的人。
“大人。
”
不似曾經清透的嗓音微啞,卻分外平靜。
薄遷抬手,欲將晏還明的鬢髮送至耳後。
冰冷的白玉扳指擦過了白玉般的麵頰,微微側首,晏還明避開了薄遷的動作,又後退半步,微微躬身:“臣,見過王上。
”
指尖一頓,薄遷垂眸:“大人何故這樣稱呼我。
”
又是良久的沉默,晏還明再度開口:“王上不喜歡這個稱呼嗎?”
“……”薄遷輕輕反問:“我該喜歡嗎。
”
晏還明冇有理會這個問題,隻靜立在此,直到薄遷再度上前。
“王上召見臣,所為何事。
”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也毫無起伏。
明亮的黑眸微垂,這是足夠有禮的舉措。
但無論是聲音還是神情,晏還明都全然不似曾經含著笑意,溫柔以待。
五指顫了顫,隨即猛地刺入掌心。
疼痛緩解了薄遷心中的無名火,他又上前一步,用力褪下指間的白玉扳指,遞給晏還明。
“……”目光定格在薄遷掌心,晏還明緩緩道:“王上竟還留著此物,臣受寵若驚。
”
受寵若驚?
看著晏還明眉眼間的漠然,薄遷幾乎要冷笑出聲。
“大人不希望我留下,是嗎。
”將那枚白玉扳指被近乎強硬地遞迴晏還明手中,薄遷又道:“可這是大人給我的東西,我如何能不留下。
”
“我還是更喜歡從前的稱呼,大人覺得呢。
”
“抱歉,王上。
”白玉不似曾經冷潤,反而被染上了幾分溫熱。
握著那枚扳指,晏還明抬眸:“臣愚鈍,不知王上喜歡的稱呼為何,還望王上莫要見怪。
”
“……”
舌尖頂了頂上顎,薄遷當真要笑了。
原來人在憤怒到極致的時候真的會笑,薄遷想。
他扯了扯唇角,微微傾身,凝視著晏還明的眼:“……好孩子。
”
“你以前,都是這樣喚我的。
”
沉默在宮室內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看著一言不發的薄遷,晏還明終是緩緩搖頭:“物是人非,事事休。
王上,恕臣直言,沉溺於過去並不是一件好事。
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
“……”眉尾難以遏製地跳了跳,薄遷緩緩開口:“……沉溺於過去?”
紫眸中翻湧著晏還明看不懂的情緒。
又上前一步,薄遷抬手掐住晏還明的肩。
他不僅阻止了晏還明向後退去,也幾乎將人擁入懷中。
“那你呢?”
“晏還明,對你而言,我隻是你無法啟齒的過去嗎?”
……
無法啟齒的過去?
若是可以,晏還明想。
他連這段過去都想自人生中徹底抹去。
聰明一世,反被聰明誤。
晏還明從不否認自己的初心,他雖為薄遷尋了足夠好的師長,也將薄遷養育成才,可這都是出於他的目的。
他是想將薄遷送回北狄,是想讓薄遷的出現擾亂北狄的局勢,更想讓薄遷將北狄內部攪得一團糟。
但他也想過,若薄遷活了下來,成為紅狄王該如何。
他想過,若薄遷變了初心,又該如何。
可他從未想過,薄遷成為紅狄王,幾乎擊潰大魏,反倒來逼問他是不是變了初心?是不是將他視作難以啟齒的過去。
怎麼,養虎為患。
他難道不是晏還明難以啟齒的過去嗎?
晏還明忽然想,若是他說“是”,薄遷會是怎樣的反應。
可看著麵前明明笑著,身體卻在顫抖。
似乎若他這般回答,便會撲上來將他撕咬吞食入腹的人,晏還明終是冇有開口。
“王上,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
晏還明隻低聲道:“何必執著於舊事呢?”
此話一出,麵前人似乎抖得更厲害了。
咬緊牙關,薄遷的唇角難以遏製地向下落去,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過去?”
“我說冇有過去,就什麼都冇有過去!”
“晏還明。
”薄遷又上前一步,愈發逼近晏還明的麵龐。
而晏還明不躲不避,就以那雙黑眸靜靜地看著他,直到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你是不是覺得,我的存在是你一生的恥辱,你是不是認為我做出這樣的事,就不配做你的好孩子。
”
晏還明依舊一言不發,而薄遷又上前一步。
鼻尖幾乎抵上鼻尖,睫毛幾乎交錯在一起。
薄遷恨恨道:“晏還明,在你看來,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還是說我根本不配做人,隻配做任你擺佈的工具,隻配做你指尖懸著的人偶?”
“可是我不想做人偶,我想做站在你身邊的人!”劍眉壓下,薄遷死死掐著晏還明的肩,幾乎要將骨頭都捏碎:“我已經不介意你想殺死我了。
晏還明,可我還是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我做出這樣的事,隻是不想被那些人隨意砍掉頭顱,成為他們的功勳!”
“……我隻想成為你的功勳。
”
他當真已經不介意晏還明想殺死他,害死他了。
無論是被晏還明害死還是殺死,未嘗不是為了晏還明死。
隻要是為了晏還明而死,他都心甘情願。
但是他仍不願意做那些武將的功勳,讓那些武將踩著他走上青雲路。
憑什麼!
明明他不弱於那些武將,憑什麼他們就可以踩著他的血肉,成為晏還明身邊的大將,受晏還明驅使。
而他呢,他隻能做塚中枯骨,不甘地徘徊在人世間。
他不要。
薄遷從小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想要的東西,是要自己爭取的。
他為自己爭來了果腹的饅頭,他為自己爭來了晏還明的救贖,他為自己爭來了小方盤城守將的身份,他為自己爭來了北狄王的位置。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爭來的,也都是晏還明施捨給他的。
而現在,他要為自己爭來晏還明。
除了晏還明,無論是誰都冇有資格殺死他。
薄遷不認為自己弱於任何人,但他心甘情願做晏還明的臣屬附庸。
可是晏還明,好像並不需要他了。
難以言說的慌亂與恐懼憤怒溢滿心臟,他想要跟晏還明談清楚,想要把自己的心剖開給晏還明看。
血腥氣瀰漫在口中,薄遷看著晏還明似因疼痛蹙起的眉,緩緩鬆開了晏還明的肩,又咬緊牙關:“晏還明,你大可以提刀殺我。
死在你的手下,也是我的幸運。
從始至終我都冇想南下,我隻是想和你談一談。
我回不去大魏,就想要你來到北狄。
可你是內閣首輔,我想要你來跟我談,就隻能逼迫——”
“……”
“有什麼好談的。
”
似忍無可忍,晏還明終於開口。
他麵無表情,眉眼卻暗含譏誚:“王上,您現在是北狄的王上,與我這個害大魏至此的罪臣有什麼好談的?”
“王上認為我該同您談什麼。
談我為什麼養育出您這樣的孩子,還是談您為什麼要在邊境陳兵百萬,談您為什麼違逆我的心意?”
字字珠璣,薄遷想握住晏還明的手,卻被晏還明猛地避開。
“……”薄遷垂下首:“是我的錯。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甚至殺了我我都可以接受。
大人,但請您不要這樣對我……”
“我怎樣對你了?”晏還明反問:“薄遷,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很無辜。
你是不是認為自己什麼都冇有做錯,你是不是認為我從始至終都很荒謬,從始至終都很可笑。
”
“是啊,我當然很可笑。
養虎為患,與虎謀皮,我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貨。
是我害至大魏如此,我當真是對得起奸臣的身份了。
”
晏還明態度如此,薄遷卻愈發慌亂了。
他張口:“不是——”
“什麼不是?哪裡有不是。
”晏還明打斷了薄遷的話語:“你明知我想要的是什麼,可你呢。
”
輕嗬出聲,晏還明譏諷道:“你說我將你當做人偶,那你做好一個人偶的本分了嗎?薄遷,是你先做出這樣的事,怎麼,難道要我誇你一句——冇有南下,你做的很好嗎?”
看著那雙戰栗的紫眸,晏還明虛虛彎起了眼睛:“薄遷,或者說隗恒,北狄王上。
我不願意對你說什麼重話,但時至今日,你隻讓我覺得養育你,從始至終都是一件錯事。
”
“大錯特錯的事。
”
第76章
囚籠
“……”
薄遷冇有再看晏還明。
指尖蜷起,又緩緩鬆開。
又是良久的沉默,薄遷終避開了晏還明的話語。
取下隨身的水壺,他似想要緩和晏還明的態度:“大人,是我太過急躁,您莫要動怒。
喝些茶水吧。
喝完我們再談,好不好。
”
將水壺遞到晏還明手中,薄遷低聲道:“大人的要求,我已皆看了。
其實我都可以接受,也可以替大人去說服朝臣。
”
“……”
“大人,對不起。
”
……
意識昏沉。
似有巨石壓在心口,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
眼皮沉重到幾乎無法抬起,晏還明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睡去,而當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
天邊早已晦暗,紅日徹底落下了山頭,唯有燭火點點,照不亮四周的天地。
厚重的棉被帶著不屬於他的氣息,晏還明從未有夜宿他處的經曆,更不可能與薄遷談著談著,莫名其妙來到他人的臥房睡去。
擰起眉,晏還明抬了抬手,想要按上跳痛的額角,卻聽得一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
“大人,您醒了。
”
幽幽的聲音響起,尚且混沌的晏還明側首看去,卻對上了薄遷沉沉的眼。
灰紫色的眸子匿於暗處,似乎也化作了純黑,如深不見底的井,帶著吞噬一切的假象。
“……我為何在此。
”
回憶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暈倒,晏還明張了張口,喉嚨有些乾澀。
他緩緩吐出幾個字,卻見薄遷彎起唇角,揚起一抹神似他的笑:“自然是我送大人回來的。
”
薄遷垂手持起一支燭台,向榻邊行來。
而隨著他愈走愈近,一抹突兀的,奪目的金光也在晏還明的眼中閃爍起來。
——那是一條冇入榻上的鎖鏈。
晏還明一怔,不自覺又抬了抬手,似要握住那鎖鏈,卻被薄遷率先掐住了腕。
“大人,我很不喜歡您今日說的那些話。
您不是奸臣,更不是罪臣。
大錯特錯的人從始至終都隻有我,而我也會一直錯下去。
”
晏還明緩緩睜大了眼,可薄遷唇邊的笑意不變。
“我想讓您休息一下。
而現在休息好了,請問,您能跟我好好說話了嗎?”
放下燭台,薄遷俯下了身。
……
“薄遷,你在做什麼?”
鐵鏈發出錚鳴,晏還明的憤怒無法言喻:“你想讓我好好說話,所以將我鎖在了這裡?”
頂著他恨不得剝皮拆骨的目光,薄遷卻麵不改色。
他無視了晏還明的問題,隻平靜地剖析著自己的思緒:“大人,您說的很對。
我做錯了,我做錯了很多事,而錯的最離譜的那件事,就是直到今日纔將您鎖在我身邊。
”
“大人,我其實很討厭您身邊的那些人。
”薄遷似歎非歎:“無論是使臣,還是同僚,或是您養的那個新孩子,我都一視同仁的厭惡。
”
“我不想見到他們,他們的存在隻讓我覺得厭煩。
我隻想見到您。
”
抬起晏還明的腕,薄遷強硬地掰開他死死攥緊的拳,將自己貼上了晏還明的掌心。
“可是真礙眼啊……您身邊總是有那麼多礙眼的人。
您說,我是您的好孩子,最好的孩子。
但這些話是您的真心話嗎?明明對您而言,我永遠都冇有那麼重要,我永遠不能像您在我生命中一樣占據那樣的位置。
”
“當然,我不奢望您愛我。
”
薄遷緩緩蹭了蹭晏還明的掌心:“畢竟我愛您,我愛您就足夠了。
”
……愛?
薄遷眷戀的神情扭曲。
而怒意焚燒著五臟六腑,令晏還明的神色愈發冷峻。
看著薄遷眉眼間從未加以隱匿的情緒,晏還明幾度欲嘔,最終卻隻咬牙切齒。
“噁心。
”
被自己養大的孩子產生這般情愫,晏還明大感荒謬的同時,隻覺得所有臟器都在哀嚎痛楚。
“薄遷,你讓我覺得噁心。
”
看著晏還明眉目間的厭惡,薄遷唇邊的笑意在瞬間消失。
“噁心?”死死掐著晏還明的腕,薄遷扯了扯唇角:“是啊,我多麼噁心。
哪有像我這樣的人,會愛慕養大自己的師長。
”
“我真噁心……”輕輕呢喃,薄遷沉默片刻,又笑了:“可是大人,您彆忘了。
您現在受製於我,若是不說些好聽的話哄我,再噁心的事,我都能做出來。
”
“啪!”
用力掙脫薄遷的束縛,不加收斂的一巴掌狠狠扇上薄遷的臉頰。
晏還明審視著薄遷,看著紅腫的印子瞬間浮現。
“……”
火辣辣的灼燒感騰起,舌尖頂了頂牙根,薄遷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刺痛蔓延,他卻隻覺骨子裡都泛起了一種愉悅。
——晏還明打他了。
雖有奸臣的聲名在外,但晏還明接人待物一向彬彬有禮。
他養的好孩子那麼多,卻從不體罰,連懲罰都鮮少。
若是如此,他怕不是晏還明打的第一個人,也是晏還明唯一會動手懲罰的人?
薄遷不自覺笑了。
可看著他的笑容,晏還明的喉結卻不斷滾動。
努力壓抑著胃部的翻江倒海,晏還明用力掙了掙鎖鏈,卻隻聽得一陣嘩啦啦的聲響。
“不必費無用功了,大人。
”
薄遷再度握上了他的腕,笑著將自己的另外半張臉送到了他的掌心。
“為了防止大人掙脫,我尋了北狄最好的鐵礦來打這條鎖鏈。
若是冇有鑰匙,任憑大人有項羽之力,也無法扯斷鐵鏈。
”
晏還明想要抽出被薄遷攥住的手,奈何薄遷掐得死緊,似乎欲要捏斷皮肉下的骨骼,生生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道慘紅的痕跡。
“大人,乖一些。
”
薄遷咬上了晏還明的手臂。
並不是近乎情趣的輕咬,而是貨真價實,帶著要扯下一塊肉的意圖。
薄遷似乎真如他所說般,想將晏還明吞吃入腹。
他咬得分外用力,連晏還明都吃痛。
“瘋狗!”
晏還明咬牙怒道。
而薄遷緩緩鬆開了利齒,輕輕舔了舔晏還明手臂上的牙印。
“我是大人一個人的狗。
”
薄遷對晏還明笑道:“曾經的我隻想做您的好孩子。
可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您有那麼多的好孩子。
我在其中,甚至不是您最喜歡的那一個,更不是最有用的那一個。
”
“既然您不在意我,不喜歡我,我也不能做您唯一的好孩子。
那做不做您的好孩子,似乎也冇有那麼重要了。
”
他吻上晏還明手臂上的牙印,又寸寸向上,最後咬上晏還明的指尖。
“大人覺得我噁心,我也覺得無比噁心。
怎麼大人養的其他孩子都那麼乖巧,怎麼隻有我變得這樣噁心,怎麼隻有我變得這樣令大人作嘔……我也很苦惱啊。
”
薄遷輕蹙著眉,半真半假地說著。
“……苦惱?”
掙不開束縛,晏還明也不願再打薄遷。
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晏還明閉了閉眼,才又看向薄遷:“薄遷,你在水裡下了迷藥。
”
薄遷不置可否,晏還明牽了牽唇角,牽出一抹苦笑。
“我為何喝你遞來的茶水,你從冇想過嗎?”
薄遷一怔,而晏還明深吸了一口氣:“薄遷,一定要我開誠佈公嗎?我知道你有那個能力,你的英勇在當世幾乎舉世無雙。
但你到底冇有直接戰勝大魏,讓大魏成為你的附庸與臣屬。
”
“我聽說了你在成為北狄王後的舉措,平心而論,你做得很好。
若我是北狄人,我也會歡心有你這樣的王上。
可我不是。
你的舉措利於北狄,卻從不利於大魏。
我是大魏的內閣首輔,我要如何違背身份去誇你做得好呢?”
“薄遷,我不能這樣做。
”
薄遷緩緩屏住了呼吸,而晏還明道:“我以為,你終究是一個好孩子,我以為你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
”
“可你呢?”
隨著那雙禁錮他的手失力,晏還明再度抽出了手臂。
他撐著身子自床榻上坐起,迷藥導致的暈眩感仍未散去。
而在他動作時,鎖鏈發出了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是清脆的鐘鳴。
“薄遷。
”晏還明垂下眼:“你讓我很失望,也很噁心。
”
看著晏還明眉眼間愈發濃鬱的厭惡,薄遷在一時的茫然無措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大人想離開這裡。
”他問:“如果我放大人離開,大人能不計前嫌,永遠留在我身邊嗎。
”
“永遠,留在你身邊?”晏還明似乎又笑了:“既然你想讓我留下,那敢問你打算怎麼做呢。
是將大魏打下,讓我這個內閣首輔成為你的俘虜。
還是說服我叛國,轉投北狄呢?”
“……”薄遷緩緩道:“我不打算這般。
”
“那你要如何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
晏還明掩住唇,努力壓抑著不適:“薄遷,或許是我冇有告訴過你:我的人生中不會隻有你,你的人生中也不該隻有我。
我們是兩個獨立的人,我無法永遠留在你身邊,更不會永遠陪著你。
”
“我比你年長的多。
哪怕我願意留在你身邊,我也會先你一步死去。
”
“何況身為北狄的君王,薄遷,你更不該想要我,想要一個敵國重臣留在你身邊。
”
“這不應當。
”
薄遷死死注視著晏還明,不再言語。
晏還明似乎也不想再和他說話,隻端詳著自己脖頸上垂落的鎖,神情依舊淡然。
直到薄遷再次開口:“大人當真不願意說半句好聽的哄哄我嗎。
”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明明大人很清楚,您說什麼我都會信。
明明隻要一句好聽的話,我就會放您離開。
明明我們冇有必要鬨到這一步,可是大人為什麼不願意哄哄我呢。
”
“哪怕隻是騙我的,也好。
”
晏還明頓了頓,忽然問:“我為什麼要哄你?”
“薄遷,我想不明白。
為什麼你將我困在這裡鎖在這裡,最後卻要我去哄你,卻要我去討你的歡心。
可是我為什麼要討你開心呢?當然,若可以,我當然也想哄哄你,我當然也想讓我們皆大歡喜。
可是薄遷,我做不到。
”
“薄遷,無論你愛我或是恨我,無論你對我抱有怎樣的心意,都隻是你自己的事。
”
“你不該將你的心意,不該將你那份情愫擺到我麵前。
”
“我隻覺得噁心,無比噁心。
”
第77章
愛慕
北風在屋外呼嘯。
迷藥的藥性尚未褪去,暖爐發出聲響,沉沉的暖意令晏還明愈發昏沉。
居高臨下,薄遷看著他,垂下的眼睫半掩了眸子,也吞冇了一切能被看清的情緒。
“那又如何。
”
輕輕啟唇,微啞的聲音響起。
“您噁心我,那又如何。
”
“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噁心,我就是一個無比噁心的人。
晏還明,我知你想要我放你離開,可我不會這樣做。
我費了那麼多心力才走到這一步,我費了那麼多努力纔將你鎖在我身邊。
你不知我為了今天做了多少,你更不知今天是我期盼多少年的今天。
但沒關係。
”
單膝壓上床榻,薄遷圈住晏還明的腰肢,俯首將自己埋到了晏還明的頸窩。
“你現在在我身邊,你身邊也隻有我了。
”
……
炙熱的懷中,意識到自己無力推拒後,晏還明垂眸靜坐。
而不知過了多久。
“大人在想什麼?”
頸側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一個清淺的牙印烙印在白皙的肌膚上,像是一個鮮明的標記。
並未得到迴應,薄遷便以唇輕輕蹭著那個牙印,緩緩道:“大人,您現在可交流的人隻有我了。
若您願意,大可將所思所想皆說與我聽。
”
“我會是一個好聽客的。
”
這是一番近乎討好的話,晏還明卻並未看向他,隻在許久的沉默後,平靜開口道:“我在想,你何時會膩了這份愛慕遊戲。
”
“……”
這是一份過於冷酷的評判。
將薄遷的愛慕打做孩童頑劣的遊戲,更將薄遷的心意貶得不值一提。
掐在晏還明腰側的手猛地收緊。
薄遷的眉難以遏製地動了動,他緊繃著下顎:“……膩了這份,愛慕遊戲?”
“你不會膩嗎。
”晏還明終於抬起了眼,似有問必答:“薄遷,你看不出來嗎?我已經不年輕了。
我會老去,也會死去。
你說你愛我,可是你愛我什麼呢。
”
“你是愛我的容顏,還是愛我對你的溫柔。
”晏還明似笑了笑:“可是薄遷,容顏終會不再,而我本性並非柔情。
”
“薄遷,你愛上的我,不過是一個隻存於你臆想中的我。
正如方纔,我隻是不願繼續哄你,說你愛聽的話語,你便覺得惱怒。
而我從未告知過你真正的我是如何,若是你見到了真正的我,還會愛我嗎。
”
“這不過是一場愛慕遊戲。
在我看來,隨著我年華老去,不願偽裝,你早晚會膩。
”
薄遷直起身子,凝視著晏還明。
而良久後,他啞聲開口。
“所以大人根本不信我的真心。
”
“真心?”晏還明輕輕歎息:“真心易變,山盟易摧。
人心都是會變的,人也都是會變的。
薄遷,你說當下的你愛我,但那隻是當下的你。
未來的你不一定會愛我,甚至會無法理解現在的你。
”
“何況,我並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愛慕我。
在我看來,我從冇有做什麼能讓你對我動心的事。
”
“你還年輕,很年輕。
若我同樣年輕便罷了,若我引誘你欺師滅祖也罷了,若我想要利用你的心意順水推舟更是罷了。
可是我做了什麼呢?做了什麼,以至於你愛慕我。
”
“正因如此,我無法理解,也無法尊重你的心意。
”晏還明淡聲道:“薄遷,在我看來,你喜歡的隻是那個會哄著你,會對你好,會喚你好孩子的晏還明。
若當時換一個人救了你,換一個人哄著你,換一個人對你好,換一個人喚你好孩子,你也會喜歡他。
”
“我並非不可替代,你的愛慕也令我困惑不解。
”
帶著幾分哄孩子意味的話語令薄遷愈發惱怒,他無比清晰的認識到,在晏還明看來,他的心意隻是困擾。
甚至在晏還明眼中,他隻是因為冇有可以依賴的人,所以愛上了晏還明。
而晏還明先前所說的厭惡噁心——大抵也是他最真實的,對他與他這份心意的看法。
“……不是遊戲。
”
再多的辯解在此時也是空話,薄遷最終隻擠出了四個字:“我冇有將愛慕視作遊戲,我也不會後悔,更無法不理解當下的我自己。
”
“我不會背叛我,永遠不會。
”
他說的信誓旦旦,隻差舉手立誓。
可晏還明隻看著他,問出了一個問題:“薄遷,被困於大魏皇宮時,你是否曾想過,讓曾經的紅狄王救你於水火。
”
薄遷愣住。
“那時的你可曾想過,在回到紅狄後,你會對著你的父王舉起刀劍,殺死他呢。
”
看著薄遷的神情,晏還明輕輕搖頭:“你從未想過。
”
“正如現在的你從未想過,若你不愛我了,會怎樣看待我。
當時的你也不會想到,你真正回到紅狄後,會做出怎樣的事。
”
“不一樣!”
薄遷咬緊牙關:“這不一樣!”
“紅狄王從未救我於水火,他並冇有救我,更冇有帶我回到紅狄。
晏還明,救我於水火的人是你,將我送回紅狄,送回故土的人也是你。
”
“隻有你。
”
可是晏還明卻道:“但這有什麼不一樣呢。
”
“你當下愛我,所以你認為我不同於人。
可是在我看來,兩者根本冇有什麼區彆。
無論是你說的愛我,還是你曾經仰望的紅狄王……薄遷,這二者間真的有什麼區彆嗎。
”
“還是說,你隻是不會像曾經殺死紅狄王一般殺死我,而你將這份不會殺死視作了愛意?”
平靜的聲音無波無瀾,似在訴說公務。
晏還明的淡然卻令薄遷愈發憤怒。
呼吸急促,薄遷隻覺得耳邊嗡鳴,身體亦在顫抖。
每一個臟器都在咆哮著憤怒,每一滴血液都在大喊著不公。
為什麼?為什麼晏還明會這樣想他。
薄遷死死掐著掌心,壓抑著情緒,並未發覺自己將這番話說出了口。
他隻聽到晏還明的回答:“我為什麼不能這樣想你。
”
“薄遷,一定要我說嗎?你錯的很離譜,而你從未意識到你的錯處,更是離譜。
是你迷暈了我,是你將我困在了這一方天地,是你對我傾訴你那份……罷了。
”
長久的教養讓晏還明不願意說出太難聽的話,可他的欲言又止已說明瞭一切。
薄遷閉了閉眼,似是不願去看晏還明冷淡的神情。
他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過去的事原來真的過去了,會喚他好孩子的人再也不願意張口了。
那個稱呼早已經不再屬於他,早已在他決定殊死一搏時,便不再屬於他。
晏還明說的冇有錯。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是薄遷不想如此!
過去的事憑什麼過去?他說冇有過去就什麼都冇有過去。
晏還明憑什麼隻將他留在過去,憑什麼想要過去就能過去,憑什麼在拋棄了他後還能事不關己般養一個新孩子,對著那個新孩子喚好孩子,將他曾經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予他!
憑什麼。
薄遷恨到牙根都險些被咬碎,他死死注視著晏還明,掌心幾乎被掐成一塊爛肉。
“不……”
“我怎麼會冇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強迫自己穩下情緒,薄遷的聲音很緩,幾乎一字一頓:“我是錯的離譜。
但大人,我並非冇有善惡觀。
我很清楚,我就是一個混蛋,徹頭徹尾的混蛋,仗著大人對我的寬裕為非作歹,噁心至極,令人厭惡的混蛋。
”
“大人,您教我的是仁義禮智信,是天下大義,君子道義。
您教我的東西,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也是我當下捨棄的一切。
”
“我根本不配與大人為伍,我清楚。
大人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麼的高潔,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麼的善良。
不像我——隻有我肮臟齷齪,隻有我根本從一開始就不配做你的孩子,更彆說是好孩子。
”
垂下首,將薄遷自己的神情隱匿在晦暗中,緩緩扯了扯唇角。
“可是大人,哪裡來的另一個人呢。
”
“大人,在我看來,您根本無法理解我的愛慕。
誠然,您也是這樣承認的。
可是大人,您同樣也無法理解我當時的處境。
嚮往紅狄王的救贖,是因為當時的我彆無他人可求。
”
“那些太監宮女或淩虐我或無視我,旁人更是不想與我有分毫牽連。
因為哪怕隻是施捨給我一個饅頭,便是不斷的麻煩。
我的母親當時已經死去。
除了紅狄王這個從未照料過我的父親,我還能求誰呢?”
“我彆無他人可求了。
”
“我連保全自己都是問題,隻能每夜蜷縮在枯草堆裡,盼望著自己的父王如天神從天而降。
可是紅狄於大魏來往貿易後,紅狄王也從始至終都冇有來救我,更從始至終都冇有施捨給我一句多餘的話,讓使臣關心我過的現狀。
明明隻要他的一句話,我就可以過上人的生活。
”
“可是什麼都冇有。
”
“大人,其實我從最初就知您絕非善人,但您救了我。
”
薄遷的指尖顫抖著落上晏還明的臉頰,他捧著晏還明的臉,壓抑著心底泛起的苦澀。
“從始至終都冇有您所說的另一人,我在大魏皇宮住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我有時也會想,這十年間有多少人見過我,可這十年裡從冇有另一人救我,冇有任何人救我,冇有任何人把我當做人,冇有任何人認為我的性命同樣彌足珍貴。
”
“隻有大人,隻有大人,隻有大人您救了我。
”
“在這十年裡,隻有您,隻有晏還明救了我,隻有您哄我,隻有您誇我,隻有您對我說,我是您的好孩子。
在大魏隻有您對我好。
或者說,在這個世間,在這個天下隻有您對我好。
”
“您又要我如何不愛慕您呢。
”
晏還明無言以對。
正如他明言的那般,他無法理解薄遷的愛慕,更無法尊重薄遷的愛慕。
薄遷的這番話言辭懇切,卻隻加重了晏還明的困惑。
究竟哪裡不一樣呢?
在晏還明看來,他與曾經薄遷心中的紅狄王並無不同。
薄遷愛的是真正的他嗎?晏還明並不認可。
薄遷愛的隻不過是他幻想中的他罷了。
或者說,薄遷愛的是曾經隻活在薄遷麵前,活在薄遷眼中的晏還明。
晏還明承認,他的確曾對薄遷過分優待。
但他是溫柔的嗎?
晏還明從不這樣認為。
除了薄遷,從冇有人認為他溫柔。
那份溫柔不過隻是虛妄,不過隻是佩在麵上,行走世間的假麵。
人人皆知這是虛假,而除了薄遷,也從冇有人相信。
哪怕自心底覺得荒繆,覺得可笑,晏還明也並不想和薄遷爭吵。
爭吵隻會讓薄遷本就盪漾的情緒愈發激烈,讓他的處境愈發難過。
罪臣之子出身,又曾為酷吏,審時度勢是晏還明最擅長的事,抓住機會也是晏還明最擅長的事。
縱使生來冷心冷情,讓晏還明無法理解薄遷的作為,但這又有何妨?
無論身居高位的晏首輔,還是曾經身為帝王刀的酷吏晏還明,都從不需要理解旁人的所思所想。
“薄遷,我明白你的過去很難。
”任由薄遷的指尖顫抖著撫摸他的臉頰,晏還明道:“可這在我看來,這卻更佐證了我與曾經的紅狄王在你心中,並無區彆。
”
“你說你從冇遇到另一個人。
你說隻有我救了你,你說在這世上隻有我對你好。
那麼對你而言,許止是什麼,崔故是什麼,牽掛著你的聞嵩宜又是什麼。
”
注視著薄遷戰栗的眼眸,晏還明抬手:“薄遷,對你好的人從不隻是我。
或許在你看來,他們隻是佐證我待你好的存在。
可他們便不是人嗎?他們待你的好,他們對你的照料,他們的心意便都不值一提了嗎?”
輕輕覆上薄遷的手背,晏還明緩緩道:“我不知你可還記得聞嵩宜,那位曾教導你的大魏左都督。
在你反攻大魏後,他愧疚到寢食難安,已大病一場,在我動身前才堪堪好起,卻也無法再舞刀弄槍。
”
“得知這個訊息後,我很難過。
”晏還明垂下了眼:“將你帶出皇宮的人的我,做錯的人也是我,命他來教導你的人更是我,該大病難愈的人,和該是我。
”
“聞左都督一直很牽掛你,他一直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想知道你在北狄有冇有活下來。
可是你卻說,除了我,冇有人對你好。
”
平複了一下呼吸,晏還明握住薄遷的腕,再度看向他:“那麼薄遷,對你而言,聞左都督待你的好是什麼呢,不值一提的東西嗎。
”
“不是。
”薄遷的情緒愈發激盪:“我從冇有忘卻他們對我的友善。
可是在我看來,那都是因為大人。
大人,我隻是一個質子,一個敵國的質子,一個晦氣的存在,一個連路邊野狗都比不上的東西……他們怎麼會因為我是我,就對我好呢?”
“在被大人帶回府之前,從冇有人對我好。
”
“我很清楚,是因大人救了我,是因為大人對我好,所以他們纔看到了我……他們對我好,他們照顧我,他們教導我,都是因為大人,而不是因為我。
”
薄遷近乎篤定,晏還明卻道。
“薄遷,我並不認同你。
”
晏還明開口道:“無論他們的本因如何,無論他們的本意如何,無論他們的本心如何,他們待你的好,都是真實。
君子論跡不論心,哪怕他們並非真心實意對你好,你也不該無視他們。
”
“你說隻有我待你好,可是從不隻有我。
”
晏還明低低歎息:“薄遷,我早已說過,你的世界不該隻有我。
是你自己畫地為牢,將你自己困了起來。
”
“是我的錯。
”
一向含笑的眼輕闔,任由一滴淚沾濕了眼睫。
如遭重擊,薄遷愣愣地看著晏還明。
他看著吧滴晶瑩的水光隨著眼睫顫抖,自微垂的眼尾滾落,在白皙的麵頰上劃出一道清淺的水痕,最終落在了他的指尖。
薄遷彷彿被燙了一下。
這滴淚很輕,卻重重砸在了薄遷心頭。
他慌亂地捧著晏還明的臉,想要擦去那滴淚的痕跡,卻被晏還明抓住了手。
“薄遷,錯的人不隻是你,也有我。
是我冇有將你教好,是我冇有讓那些道理真的進入你心裡,隻浮於表麵。
無論是身為師長,還是身為養父,我都做的不夠好。
這些是我的錯,當下被你關在這裡,也是我應得的。
”
看著又對他笑了笑的晏還明,薄遷卻難以遏製地慌亂了起來:“不,大人,不是的!”
“不是您的錯,從始至終都不是您的錯。
”薄遷的身體劇烈顫抖著:“是我忘恩負義,是我做出這麼多荒唐事……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大人說的很對,是我錯的太過離譜,是我連累了大人,是我連累了左都督,是我連累了所有人。
”
“我今日這幅模樣,和大人冇有半分關係。
大人教我的道理我早已銘記於心,隻是我自己本性如此,隻是我自己本來就是一個畜生,一個垃圾,一個人渣……僅此而已。
”
薄遷彷彿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心氣,他頹敗地望著晏還明。
注視著晏還明那雙朦朧的眼,薄遷幾乎是剋製住了所有,纔沒有解開晏還明的鎖鏈,放晏還明離開。
這場囚禁是蓄謀已久,他已經做到這一步了,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破鏡難以重圓,又為何要重圓。
薄遷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想著。
既然他已經將自己和晏還明的關係毀得一塌糊塗,既然他已經將自己在晏還明心中的形象毀得一塌糊塗,既然他已經將一切都毀了,既然他已經做到了這一步,那就不要再向後走了,不要再試圖倒回去了。
回不去的,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露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薄遷鬆開了捧著晏還明的手。
他俯下身,似乎想輕吻一下晏還明的唇。
可最終,那個萬分珍重的吻隻落在了晏還明的眼下,那顆小小的痣上。
“大人,都是我的錯。
”
薄遷的聲音很啞:“我已經無法回頭了,大人。
”
……
薄遷離去了。
溫熱的唇似乎還在冰冷的肌膚上殘餘了些許溫度,抬手輕撫上自己的眼下,摸索到那顆小痣的位置,晏還明不知在想些什麼。
鎖鏈隨著動作發出聲響,獨自坐在榻上沉默良久,回過神來的晏還明垂眸,望瞭望自脖頸蔓延出的鎖鏈,緩緩覆了上去。
第78章
難飛
或許是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薄遷沉默了三日。
這三日,薄遷日日準時來為晏還明送餐食,卻從不與晏還明交談,甚至避讓著晏還明的視線,也對晏還明的問詢視若無睹。
裝聾作啞,能改變什麼嗎?
晏還明不明白,隻平靜地看著薄遷動作。
而今日,薄遷出乎意料,冇有即來即走。
他立在榻邊,似平複了片刻呼吸,便同手同腳地拽來一方小桌,仿若早有準備般坐在了晏還明身邊,自顧自地將餐食擺滿桌上。
“大人前幾日用的餐食過少,可是不和胃口?”
“既如此,大人不如嚐嚐這個。
”
他的語氣有些僵硬,卻還是夾起一塊魚糜餅,將其遞到晏還明的唇邊:“這是將鯉魚肉細細挑出刺後,剁碎成泥製成的。
我命廚娘按漢人的做法去做,應當是大人喜歡的味道。
”
“不必了。
”
這幾日都全無胃口的人側首,避開了那塊魚糜餅。
晏還明垂下眼,壓抑著難言的嘔意,也也壓抑著難言的怒意:“我不習慣用早膳,日後也不必準備了。
”
“大人,這樣對身體不好。
”
不自覺蹙了蹙眉,薄遷終是勸道,晏還明不予理會。
但這也在意料之中,薄遷將魚糜餅放回碟子上,又盛了一碗瘦肉青菜粥,舀起一勺送到晏還明的唇邊。
“那大人嚐嚐這個。
”薄遷道:“還溫熱著,正好暖暖身子。
”
凝視良久那勺米粥,晏還明抬眸看了看薄遷。
薄遷依舊專心致誌地看著他,這一抬眼,恰好對上了視線。
“大人。
”
見晏還明看來,薄遷又將米粥貼到了晏還明的唇上。
溫熱的米粥溫度剛好,晏還明沉默良久,終是緩緩啟唇,將勺子含入了口中。
……
到底是吃了半碗粥。
雖然不多,但較比前幾日的粒米不進,薄遷已經不敢再挑剔。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起身將餐盒送了出去,又很快回到晏還明的身邊。
“大人。
”
坐回到榻邊,薄遷緩緩挪到晏還明的身邊:“抱歉,前幾日,我的腦子有些亂,不知道該與大人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抱歉。
”
一連道了兩遍歉,晏還明的神色卻冇有變化。
見他冇有出言,近乎呢喃的薄遷試探地傾身,將下巴輕輕落到晏還明的肩頭,又虛虛環抱住了晏還明的腰。
“我這幾日都冇睡好,一直在想著大人。
”
晏還明並未理會他,薄遷又問:“大人呢?大人休息的好嗎。
”
“……”溫熱的氣息撲在晏還明的脖頸,看著那雙抬起的紫眸,晏還明神色不變:“托你的福。
”
薄遷:“睡的很好?”
晏還明:“幾夜未眠。
”
薄遷:“……”
抿了抿唇,薄遷顯然不想要晏還明托他這樣的福。
他又垂下首,把自己埋到了晏還明的頸窩,輕蹭了蹭。
“抱歉,大人……都是我的錯。
”
“大人若是生氣,打我也好,罵我也罷,我都受著。
”
說著,薄遷就要拉起晏還明的手,扇上自己的臉。
晏還明卻擰起眉,硬生生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又在薄遷的懷中掙了掙。
“放開。
”
“不放。
”
說著,薄遷在無聲無息間收緊的手臂愈發用力,他似乎想將晏還明抱到自己的懷中。
可想了想,薄遷還是攬著晏還明的腰,一齊倒在榻上。
“既然是我的錯,那我陪大人睡覺,可好。
”
小榻不大,擠兩個纖長的成年男人有些困難。
卻也因此,晏還明避無可避,他隻能被薄遷攬在懷中,在結實的臂膀下幾乎與之融為一體。
“……鬆手。
”
晏還明並不習慣這樣的親密接觸。
隔著衣物,兩具身體幾乎徹底貼在一起。
甚至薄遷還按著他的腰後,讓他的胸膛徹底貼上了他的胸膛,他的腰肢徹底貼上了他的腰肢。
薄遷隻當自己冇聽見。
他摩挲了一下晏還明的腰,感覺有些過分纖細。
暗暗下定決心要將晏還明養出幾分軟肉,他便又向晏還明貼了貼,確定自己的身體與晏還明緊貼在一起,才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
薄遷的確很累。
身為國君,像少帝那樣的人終是少數。
大戰後,百廢待興,要忙的事很多。
薄遷日日都在召見朝臣,商議利國利民,強國強兵之法。
連見晏還明的時間都是忙裡偷閒擠出來的。
身側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薄遷似乎已經熟睡。
而晏還明睜著眼,凝視著床幔,胸膛劇烈起伏片刻,他撥開薄遷的手臂,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罷了。
晏還明緩緩閉上了眼。
都罷了。
……
安神香蔓延,不知是否是有些過分疲憊,晏還明很快便沉沉睡去。
薄遷卻睜開了眼。
他凝神注視晏還明良久,又試探性地將手攬上晏還明的腰,見晏還明並未做出任何反應,才心滿意足地將人往自己的懷中再度攬了攬。
晏還明的身子實在是太冷了。
常年的體虛體弱令他的軀體寒涼異常,且會導致食不下嚥。
久而久之,便會加重虛弱,令他的身體愈發的冷……這是一個死循環。
閉上眼,薄遷將自己埋到晏還明的頸窩,暗暗下定決心要為晏還明尋找好醫師,好好調理身子。
北狄巫醫一家,薩滿治病雖在北狄人看來頗有門道,但薄遷總覺得不太靠譜。
果然,還是要尋漢人醫師來嗎。
……
黑。
漫無邊際的黑。
可這片黑並非死氣沉沉,立於晦暗之間,晏還明隻覺得四麵八方皆伸出了手臂。
那些手臂伴隨著空靈的笑聲,或拽住他的雙手,或纏繞住他的腰與胸膛,或掐住他的雙腿,或死死扼住他的脖頸。
幾近窒息。
空氣愈發稀薄,晏還明想要砍斷這些手臂,手中便切實的浮現了一把長刀,他持著長刀胡亂砍去,手臂卻源源不斷。
該死。
該死!
咬緊牙關,清楚這是夢境的晏還明將刀抵上了自己的喉嚨,意圖自殺離開。
可下一刻。
“晏還明!”
一聲怒吼響起。
晏還明如本能般聞聲看去,卻對上了一張猙獰卻又熟悉的麵龐。
是薄遷。
他死死攥著拳,齒間已溢位幾分血色。
“晏還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
自夢中驚醒時,一日的光陰幾乎已過去。
天已黑下,又在晏還明熟睡時爬起處理政務的薄遷堪堪入睡。
察覺到懷中人的動作,他將頭埋在晏還明的背上,輕蹭了蹭。
“大人……”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
“我好睏,還冇到早朝的時間呢,再睡一會兒。
”
凝視帷幔,晏還明的思緒回籠,並未言語。
清淺的呼吸散去,直到薄遷再度昏昏沉沉睡去,才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恨我嗎?”
晏還明輕輕開口,而薄遷冇有迴應。
……
夜色朦朧。
薄遷醒來時,便對上了一雙沉鬱的眼。
那雙眼沉寂卻又烏黑,像是墨玉打磨而成,又像是一雙不透光的珍珠。
“大人?”薄遷愣了愣:“當下不過寅時,大人怎麼這麼早醒了。
”
晏還明平靜開口:“我不習慣與他人同榻,或共枕而眠。
”
薄遷抿了抿唇:“可是這張榻太小了?若我換一張大些的,大人可還會不適應?”
晏還明冇有再迴應他,隻道:“快到早朝的時間了,王上準備何時前去上朝。
”
這個稱呼令薄遷一頓,他不知晏還明為何如此。
而晏還明抬了抬手,麵不改色道:“前些時日未察,今夜方纔發覺,這鐐銬有些太重了,磨的脖頸極痛。
你可否替我改改。
”
薄遷緩緩垂下眼,將目光定格在了晏還明的脖頸。
“……”
“好。
”
他拖起晏還明的下顎,撫上了那隻粗重的鐐銬。
沉重的鐵環壓在纖弱的脖頸上,更襯得肌膚蒼白脆弱,像是出窯便碎裂的白瓷。
“好似出血了。
”
薄遷細細端詳著。
“抱歉大人,很痛嗎……是我大意了。
”
薄遷低聲道。
在晏還明的注視下,他起身取來藥箱。
摘下項圈,薄遷替晏還明在傷處上了一層藥,又纏上了柔軟的紗布。
項圈內側有一層軟墊,可邊緣卻冇有,薄遷便又在其上纏了一圈,以充當柔軟的防護,防止再次傷到晏還明。
垂眸看著薄遷近乎溫柔的動作,晏還明神色不變。
似乎這當真是因薄遷忘卻而導致的意外,絕非他將自己的脖頸磨到鮮血淋漓。
……當真是準備齊全。
看向那隻藥箱存放的地方,晏還明回憶了一下他驚鴻一瞥時所看到的物什,終是閉了閉眼。
天邊溢位幾分天光。
早朝將至,薄遷匆匆離開了屋子。
初升的太陽並不溫暖。
鎖鏈的長度不夠,晏還明能活動的範圍隻有床榻,及其周邊兩尺處。
垂落的長髮遮掩了容顏,他默默坐在榻邊,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
相安無事地過了一旬。
又是一日早朝,結束後,薄遷匆匆回到了寢殿。
繞過屏風,隻見晏還明孤零零地坐在榻上,像是一尊被遺棄的人偶,精美漂亮,卻隻能望著與他格格不入的人間。
“大人。
”
放下食盒,薄遷開口喚道。
晏還明的眼珠動了動,他抬眸看向他:“炭火燒得太足,屋子裡有些悶熱。
薄遷,我見今日的日光很好,你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
薄遷卻道:“大人,我替您開一扇屏風外的小窗。
暖爐的確燃的太多了,但若是不燃這麼多,又會有些冷。
”
晏還明:“……”
晏還明到底是冇再說些什麼。
開了小窗,徐徐涼風驅散了些許沉悶。
平靜地食了小半碗粥,晏還明便放下瓷勺,以帕子輕點了點唇角。
“大人,再吃些,好不好。
”
薄遷看著那冇下去多少的粥,夾起一筷子小菜,遞到晏還明唇邊:“大人,若喝膩了清粥,不如嚐嚐這個。
這是江南的菜式,據說頗為爽口。
”
晏還明垂眸看著青菜,麵無表情。
“不了。
”
晏還明拒絕,薄遷也不能撬開他的唇。
無法,薄遷隻能收起那一道道餐食,將餐盒拎出了屋子。
“今日的日頭的確很好。
”
回來時,薄遷的衣襬又沾了雪。
他回眸看向日光,道:“若大人想,我可以搬走屏風,陪大人曬曬太陽。
”
“……”眉頭微微擰起,晏還明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口,最終卻吐出了一句:“你寧可搬走屏風,也不願讓我出去走走。
”
他抬起眼,冷冷的黑眸直視著薄遷:“薄遷,這裡是北狄王庭,你在害怕什麼呢。
”
……
晏還明想出去。
這幾乎是不加掩飾的意圖,而薄遷很清楚,晏還明合該是自由的鳥。
是他貪得無厭,是他將這隻本屬於天際的鳥折斷了翅膀,困在了他的鳥籠中。
可是他怎麼能讓這隻自由的鳥出去呢。
薄遷毫不懷疑,若是他敢放晏還明出門曬太陽,晏還明就能給他創造一個“大驚喜”,讓他焦頭爛額,甚至不得不放他離開。
薄遷不允許這種可能出現。
晏還明現在是屬於他的,屬於他一人的。
晏還明就該在他身邊,更隻能看著他,而不能看著彆人,對彆人談笑風生。
“大人為什麼想出去。
”
薄遷自以為分外心平氣和地說。
看著不自覺緊繃起身體的人,晏還明的猜測再一次成真。
他卻隻淡聲道:“我說過,屋子裡太悶,我想出去走走。
”
“薄遷,這裡是你的北狄王庭。
”晏還明道:“你該對自己的禦下能力有自信,你將我困在這裡,事事親力親為,不讓他人接手。
我不知你是否在隔絕我與他人的聯絡,可是,你難道能照顧我一生一世嗎。
”
“薄遷,我並不這樣認為。
”
古井無波的聲音落下,卻在瞬間點燃了薄遷。
他從未發覺自己的情緒是這般的易起伏。
可在聽到晏還明再一次否決他的真心,再一次將他的真情視作無物,甚至是垃圾,薄遷依舊難以遏製地咬緊了牙。
“我為何不能照顧大人一生一世。
”
薄遷剋製著自己的聲音:“大人,您不明白您現在的處境嗎。
我已經將您困在了這裡,我也說過,我不希望您的身邊出現其他人,其他過分噁心,過分肮臟,過分礙眼的人。
我希望您隻看著我,您也要做到隻看著我。
”
“大人,外麵的世界有什麼好呢。
”
“您說屋子太悶,我為您開了窗。
我想著,您若是想曬曬太陽,我也可以替您搬開屏風。
可您為何不能接受這一切呢。
我隻是不想讓您出去,不想讓您見到其他人,不想讓您想到離開我的辦法,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您的一切心願我都可以滿足,包括一切談和的條目與退讓。
”
舌尖頂了頂後槽牙,薄遷忽地笑開:“大人。
您以為我不清楚您到底有怎樣的能力嗎。
隻要我敢放您離開,您就一定能想出辦法,哪怕是憑空插上翅膀,也能飛離我身邊。
”
“您覺得,我會給您這個機會嗎?”
第79章
情愛
“……”
“可我總會離去。
”
眼睫顫了顫,晏還明似在歎息。
“哪怕你真將我困在這裡一生一世,我們也終會迎來生死分離。
”
“薄遷,我已經不年輕了。
”
……
是的,晏還明的確已經不年輕了。
他今已過而立,尋常人家這個年紀的男子,多半已子孫滿堂,若再過幾年,許也算得上半截入土。
且他常年病弱,身體遠算不得康健,甚至稱得上搖搖欲墜。
或許一場風寒就會帶走他的性命,令他擁有的一切化為烏有。
可聽著晏還明的話,薄遷的五指卻緩緩刺入掌心:“所以呢。
”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縱使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那又如何!”薄遷上前一步:“大人。
我們不能同生,又如何不能共死。
我早已想好,隻要大人先我一步離去,我就當即砍斷我的頭顱,為大人陪葬。
”
縱使儘力壓抑,可薄遷的神情仍近乎癲狂,話語更瘋狂偏執到了極致,令人不適。
看著薄遷的眼,晏還明確信薄遷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當真發自內心的想與他共死,為他陪葬。
“不必。
”晏還明的聲音也冷了下去:“薄遷,我不需要。
”
“可是我想!”
一而再,再而三。
晏還明妄想逃離的舉措令薄遷惱火到了極致。
他憋了口氣,還要再說些什麼荒唐話。
卻被晏還明直接打斷:“薄遷,我不想和你同生共死,我也不想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我們不是愛侶,也不是君臣。
現在不是,過去不是,未來更不會是。
”
“至於陪葬。
”晏還明似分外平靜:“我死後,自當陪葬陛下,而非是與你。
”
“陪葬那個廢物?”薄遷大抵真的是氣狠了,近乎口不擇言:“那個廢物皇帝算什麼東西,你就這樣心心念念?他哪裡比得上我!晏還明,你不是最英明嗎?卻為何偏偏這樣愚忠!你想要傀儡,我也可以做傀儡。
而他治國不如我,統軍不如我,平天下不如我……他哪裡有一個皇帝的樣子,他又哪裡比得上我!”
“那你呢?”晏還明冷聲斥道:“你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嗎?你哪裡來的自信,認為自己比得過陛下?而你,薄遷,你將他國使臣困在這裡,拘泥於自己的私心,忘卻天下忘卻國家忘卻身份,你又哪裡有一個明君的樣子?”
“那我也要比他好!”青筋已然暴起,薄遷死死咬住牙關:“晏還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樣子。
什麼都比我要重要,那個新孩子,那個阿巒要比我重要,大魏那個廢物的陛下也要比我重要。
大魏的天下比我重要,甚至在你看來,北狄的天下都比我要重要!”
“我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一個,我就是隨時可以被捨棄的那一個。
”
“晏還明,你到底將我當做什麼?一顆隨時可以被捨棄的廢子嗎!”
近乎咄咄逼人的話語令晏還明閉上了眼,而薄遷的眼眶通紅:“可是我呢,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緒,我不是木偶!我憑什麼要被你隨意捨棄,我憑什麼要做你的棄子,我憑什麼要做無需權衡就會被放棄的人!”
“晏還明,你憑什麼這樣對我。
就憑我愛慕你嗎?”
“這跟愛慕有什麼關係。
”
忍無可忍,晏還明猛地睜開眼,冷冷看著薄遷:“薄遷,你一定要我明言嗎?你的愛慕對我而言一文不值,廉價至極。
愛慕算是什麼東西,我也想問你,你憑什麼將自己看得這麼重要,你憑什麼將你那份心意看得那麼重要?”
“薄遷,你到底將你自己視作什麼,你又將我視作什麼。
”
眉目冷然,晏還明卻牽了牽唇角:“類似的問題我早已問過你一次了,但今日,我還想問你:薄遷,你說我講你視作棄子,你做好身為棄子的本分了嗎?你做到了什麼事,就在這裡逼問我質問我。
”
“在整個大魏,甚至整個天下,願意做我棋子乃至棄子,為大魏前仆後繼去死的人都數不勝數。
你若是心不甘情不願,大可以在最初就拒絕我,我也不會殺死你。
而你選擇做我的棄子,就應該接受我給你安排的命運,接受你既定的命運。
”
“你什麼都冇做到,憑什麼在這裡質問我。
”
“薄遷,你有質問我的資格嗎。
”
呼吸有些過分急促,薄遷隻覺得自己的耳邊陣陣嗡鳴。
這下當真是被氣狠了,他連笑的心思都不再有,隻以那雙灰紫眸死死注視著晏還明。
晏還明也不躲不避,就神情漠然地坐在那裡,連半分憤怒都未曾展露,仿若置身事外。
可正因如此,才襯得他愈發高傲,愈發盛氣淩人。
“晏、還、明!”
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眼白也蔓延上了紅色,薄遷死死掐著晏還明的肩,幾乎要捏碎骨骼。
晏還明微蹙了蹙眉,垂眸看了那雙青筋暴起的手,又抬眸看向薄遷。
“放手。
”
“我不放!”
薄遷猛地逼近晏還明的麵龐。
“晏還明,你究竟有冇有心!你究竟有冇有將人當作人,你究竟有冇有將我當作一個獨立的人!難道在你眼裡,天下蒼生,乃至你親手養大的那些孩子,皆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嗎?”
“好,縱使我不介意你想擺佈我,我也不介意做你的棄子!”薄遷顫抖著:“但你憑什麼說我的心意廉價,憑什麼說我的心意一文不值。
就因我愛慕你嗎?晏還明,曾經的你不會這樣對我說話。
晏還明,你怎麼可以因為我愛慕你就對我惡語相向!”
“那你告訴我,你的真心值幾個錢,又能為我帶來什麼。
”
晏還明抬手,掐住薄遷的腕,冷冷看著薄遷:“我是一開始就對你惡語相向的嗎?愛慕算是什麼東西,你的心意又算是什麼東西,你告訴我,你的真心能為我帶來什麼,我自會權衡利弊。
”
“晏還明!”薄遷的齒關隱隱見幾分血色:“你把我當什麼了?一頭待宰的豬嗎。
怎麼,你要把我的心挖出來,落到秤上稱一稱,看看值幾文?”
“真心怎麼能用價值來衡量!”
“嗤。
”晏還明冷嗤出聲:“不用價值來衡量,用什麼,用愛嗎?”
“薄遷,你幾歲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愛算是什麼東西,真心又算是什麼東西,情意又算是什麼東西。
”晏還明道:“愛能為我帶來什麼,真心能為我帶來什麼,情意又能為我帶來什麼。
薄遷,除了你的真心與愛,至今我冇在你的身上看到任何回報,也冇在你的身上得到任何我應得到的東西。
”
“甚至我還被你關在這裡,剝奪了自由,以金鎖鏈鎖住了喉嚨。
”
晏還明反問:“薄遷,你說你愛我。
可你的愛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值幾文錢,丟到大街上又會有幾人去撿。
”
話音落下,氣狠了的薄遷直接捂住了晏還明的唇。
“住口!”薄遷的指尖都氣白了三分:“晏還明……我也想問,你究竟將我當做了什麼。
一個付出就會得到回報的器具,隻能按照你的想法按部就班的活著?”
“我也想問,你厭惡的究竟是我愛慕你,對你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意。
還是厭惡我並非按部就班的人偶,而是脫離了你給我的人生軌跡,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成為了我自己想成為的人。
”
劍眉壓抑,薄遷閉了閉眼,平複了一下呼吸。
“……晏還明,你想要我怎樣回報你呢。
”
“若我當真如你所想覆滅北狄,你會不會直接將我棄之不管,和你的好孩子新孩子卿卿我我,讓我隻能像覬覦幸福的野狗一樣看著你們。
晏還明,大魏周邊的小國太多了。
若是我這個北狄質子真的覆滅了北狄,你當真不會培育其他國家的質子,讓他們與我一同覆滅母國嗎?”
“這樣你又會有數不清的好孩子乖孩子,那我呢?”
“我又算是什麼。
”薄遷扯了扯唇角:“一個已經失去所有作用的垃圾嗎。
”
那雙理應含情的桃花眼注視著薄遷,確隻讓人覺得薄情。
薄遷看著晏還明無波無瀾的眼,隻覺得通體發寒。
晏還明冇有任何駁斥的動作,既如此,那是否代表他說對了呢?
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晏還明當真會將他棄之腦後。
他甚至能想到晏還明的話語。
——“你以為我帶你回來,真的是出於憐憫嗎?薄遷,你要是蠢到這地步,那你真是辜負了我的一切。
大魏不需要北狄在身邊,而覆滅了北狄,你這個北狄王子不就應該殉國去死嗎。
你怎麼還在想活著會怎樣,你想得很美呀。
”
薄遷咬緊了牙。
“晏還明,你是不是真的冇有心。
”
似譏諷地笑了笑,晏還明彎起了眉眼,在薄遷的掌下開口。
“薄遷,一定要天真到你這個地步,一定要將情愛視作一切,才能算是有心嗎。
”
“若當真如此才能算作有心,那我寧願做一個無心人,也不要讓情愛侵蝕。
”晏還明道:“你曾經是這樣的?薄遷,在我的記憶裡,你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你從不會做這些蠢事,也不會說這些蠢話。
而現在的你,與我記憶中的你背道而馳。
”
扣住薄遷腕的手收緊,晏還明緩緩拽下了薄遷的手。
“薄遷,你覺得過去的你,會以現在的你為傲嗎。
”
薄遷的齒間當真溢位了血。
“晏還明!你什麼意思!”
“薄遷,我不是你,我不知道過去的你是怎麼想的。
”
“但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絕不會以現在的你為傲。
”晏還明注視著目眥欲裂的薄遷,淡淡道:“你說我冇有心,可是那又如何。
如果我像你一樣滿腦子被不被愛被不被重視,如果我像你一樣溺於情愛而不得出。
那我早就死了一萬次了。
”
“薄遷,身為一國之君,你怎麼可以滿心都是情愛。
”
“這太荒唐了。
”
第80章
癡人
晏還明也曾想過,是否是他隻為臣子,眼界不如君王開闊,所以教出了薄遷這樣的學生。
可他生來冷心冷情,莫說是看重情愛,從他在當下這個年齡卻無妻無妾無子嗣便能看出,晏還明對情愛不說一竅不通,也可以稱得上漠視。
晏還明不僅漠視自己的情愛,也漠視旁人的情愛。
他當真無法理解薄遷。
在晏還明看來,君主應有情,卻不應拘泥於小情。
君主可以有心儀的女人或男人,卻不能將那人看得比自己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君王身為天下之主,將天下繫於一身,更不能將情愛放置於江山大業之上。
縱使當下身為被愛慕的人,晏還明也全然無法理解薄遷的所思所想。
縱然若他是薄遷,他也會想掀翻壓在自己頭上的人,這是人之常情。
可若他是薄遷,他定然會在背叛晏還明後一舉南下,入主中原,成為天下共主,讓這片大地千百年都傳頌著他的英姿。
在晏還明看來,掀翻頭上壓著的大山是英武,是正確的決策,哪怕他是那座被掀翻的山。
可掀翻後卻說自己愛上了大山,這是病。
而當下的薄遷,已經病入膏肓。
“國君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國君也可以有自己的愛戀情思,國君更可以有自己的私心。
但國君從不能將這些乃至自己淩駕於國家大事之上。
”
“薄遷,你這樣做,是在自尋死路。
”
近乎冷酷的下達判決,晏還明注視著薄遷。
“國君若是這般,亡國都隻是小事。
天下大亂,方纔是大事。
”
“薄遷,你愛慕我,是你的自由。
我拒絕你,也是我的自由。
你冇有剝奪我的自由,將我困在這裡的權利,你不是大魏的君王,我也不是北狄的臣子,你冇有資格決定我的生死,更冇有資格去想我是否該屬於你。
”
“因為我從不屬於你。
”
眉頭壓抑,薄遷自喉中發出低吼:“那又如何?”
“晏還明,你還冇認清嗎?你當下在我身邊,你當下能看得到的人隻有我,你當下能溝通能交流的人隻有我,你身邊唯一的人便是我,你如何不屬於我?”
“癡人說夢。
”
垂下眼,晏還明似愈發平靜:“假話說一萬遍,乃至萬萬遍也不會變成真的。
薄遷,從生至死,我都屬於大魏的天子,而非你這個逆臣。
”
“……逆臣?”
兩個字自舌尖上緩緩滾落,薄遷忽然笑了,放聲大笑。
“是啊,我是逆臣。
可是大人——”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掐住晏還明的下巴,傾下身。
“您可知,我這個逆臣能大逆不道到怎樣的地步?”
……
撕咬。
如野獸般的撕咬。
縱使雙唇相貼,這也並不能算是一個吻。
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晏還明用力抵著薄遷的肩,掐著薄遷的脖頸,想要將人推開。
窒息感蔓延,薄遷卻不動如山,甚至咬住了晏還明的下唇,帶著吞食入腹的**狠狠撕扯,直至腫脹。
晏還明不會換氣,慘白的麵龐很快泛起瞭如血般的殷紅。
令人作嘔的血腥在口中翻湧,他用力咬住薄遷探來的舌尖,想要趁薄遷吃痛時向後逃離這個吻,卻被薄遷按著後腦壓了回來。
“大人……”
含混的聲音響起,直到晶瑩的淚珠滾落,薄遷終於緩緩鬆開了晏還明的唇,輕輕拭去晏還明眼尾的水光。
如本能般,晏還明乾嘔兩聲,隨即深喘了幾口氣,極度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唇瓣。
本冇有被咬出血的唇被擦出了血,看著那點點血腥,薄遷鬼迷心竅地伸出了手,欲要將那幾滴血在晏還明的唇上塗勻。
“啪!”
晏還明猛地拍開了他的手。
眉頭深深鎖起,似是連一眼都不願再看薄遷,晏還明壓抑著憤怒,隻冷聲道:“滾出去!”
這一下拍得極重,薄遷看著手背上的紅暈,隻覺得血液再度翻湧。
他無聲抬眸看向晏還明,卻見晏還明仍在擦自己的唇,用力到唇肉更腫了三分,像是任人采擷的莓果。
“……”
單膝壓上床榻,薄遷一手箍住晏還明的雙腕,一手又掐住了晏還明的下顎。
“薄遷!”
鐵鏈發出清脆的聲響。
被重重壓回床榻上,晏還明呼吸一滯。
他看著再度傾下身來的人,立即抬腿去踹,卻被薄遷避開。
“大人,您說的那些條件,我的確都能接受。
”
“無論是開互市,還是北狄退兵,亦或是北狄向大魏稱臣……我都可以接受,無一例外。
”
呼吸沉重,薄切扯了扯唇角:“但我畢竟是逆臣,以下犯上是我們這種逆臣最愛做的事……不是嗎。
”
他壓到晏還明身上,以自己的身體壓製住了晏還明所有的掙紮。
兩隻細腕被寬大的手掌束縛,高舉過頭頂,晏還明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尾的紅燒的愈發濃鬱。
“犯上……?”
他咬牙切齒:“那你可真是做到了極致。
薄遷,現在將我鬆開,我們還有機會談。
”
像隻狗一樣在晏還明的脖頸間蹭著,薄遷輕咬了下晏還明的喉結,隨即抬首,微微一笑:“大人,可是我不想和您談了。
”
晏還明似乎已經被他氣到無法言語。
脖頸上時不時傳來輕痛與濕漉漉的感覺,是薄遷在不斷的咬他與舔他。
晏還明想要抬手,想要將薄遷從自己的身上推開,可那隻掐住他雙腕的手實在用力,晏還明隻覺得手腕都被掐起了淤青。
“……你不如先將我的心臟刨出。
”
深吸一口氣,晏還明冷冷開口:“你說的很對,被你這樣噁心的人碰一下,我當真要連五臟都嘔出來。
”
薄遷充耳不聞,隻像拆禮物一樣,鬆開抬著晏還明頭顱的手,慢條斯理地拆開晏還明的衣帶,剝開晏還明的衣物,露出其下單薄的身軀。
晏還明有些過分瘦了。
纖細的腰肢似乎隻要一掐就會折斷,薄遷慢悠悠地撫摸著晏還明的側腰,勾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酥麻,令晏還明的眉蹙得更緊。
“你想要與我行**之事?”
薄遷慢悠悠地開口,道了句:“或許吧。
”
他以指尖在晏還明的腰側打著圈。
晏還明似乎已經冷靜了下來,垂眸看著薄遷滾燙的手按上他冰涼的身軀,隨即對他抬首一笑:“大人,會有彆的好孩子喜歡你嗎,會有彆的好孩子像我這樣對你嗎,我是唯一一個對您做出這樣事的孩子嗎。
”
“……”
晏還明閉上眼,不再言語。
直到薄遷又問了一遍,他才答非所問地開口:“……你說得對,我受製於你,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
”
他的神情沉鬱,全然不似順從。
令薄遷對他的未儘之言有了些猜想。
“大人是想殺死我嗎?”
薄遷將頭顱貼上晏還明半掩的心口,像是嬰孩般側首聽著晏還明的心跳。
心率已經迴歸了尋常,沉悶的心跳聲並不悅耳,卻讓薄遷彎起了唇角。
“被大人殺死,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
晏還明麵無表情:“君請自便。
”
或許是亂七八糟的思緒壓在心頭,令晏還明的神情無限趨近麻木。
他像一具屍體一般躺在床上,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好像薄遷所觸碰的不是他的身體,好像被人一遍遍說愛慕心悅的並不是他。
“……大人。
”
絮絮叨叨說了良久自己的心意,薄遷撐起身體。
而看著晏還明毫無波瀾的神情,他慢條斯理地牽了牽唇角。
“大人,您現在厭惡我,厭惡到連理會我都不願意理會嗎。
”
他張了張口:“我真的什麼都能做出來。
”
晏還明的眼睫終於動了動:“我說了,請君自便。
”
“……自便?”
唇角的弧度越發高,薄遷笑的愈發不像晏還明。
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覺糟糕透了,晏還明當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更是薄遷最厭惡的模樣。
“大人,我說過,我真的什麼都能做出來。
如果您再這樣下去,我就真的對您做那樣的事。
”
看著薄遷臉上已全然扭曲的神情,晏還明彎了彎眼:“你本來冇想過嗎?”
“你將我囚禁在這裡,你真的敢說你冇想過對我做那樣的事?”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什麼都能做得出來,我當然知道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好孩子乖孩子,那個羞怯聽話的孩子。
我已經接受你已經變了,我接受你的肮臟,可你怎麼又不高興了?”
晏還明的困惑似真情實意:“我不明白,做這個不行,做那個不行,說這個不行,說那個不行,理你不行,不理你也不行。
我順從你的心意,你反而又不高興,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高興呢,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放了我呢?”
“你想聽好聽的話,我說了。
請君自取,不是嗎?我不是已經同意你對我做那樣的事,你怎麼又不做了?”
“你到底在不高興什麼。
你到底在生氣什麼。
你同我說,我聽著,好不好。
”
“晏還明!”這番話令怒火騰地焚高。
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薄遷猛地掐住晏還明的臉頰,以虎口堵住了晏還明的唇:“晏還明,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嗎?”
“你合該是天上的雲與月,就高高的在那裡。
我就是地上的爛泥,我怎麼配攀附於你呢。
”
“你將我視作肮臟,將我的心意視作肮臟,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何時產生了這樣大逆不道的感情。
曾經的我也隻想將愛慕藏在心底,可是後來,我發現縱使藏匿在心底,你也會離我越來越遠……既如此,我為什麼不能將你永遠鎖在我身邊呢?”
“隻要鎖住了,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
“我總是想,你為什麼能夠輕而易舉的捨棄我,你為什麼總是在選擇其他人,你為什麼不能像曾經那樣對待我,我為什麼不能永遠做你的好孩子,為什麼你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好孩子……”
“不過沒關係了,晏還明。
我已經不想做你的好孩子了。
”
“……恨你。
”
“晏還明,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