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冊 16、抓捕

京城的春色，是自三月蔓延的。

冰雪消融滋養土地。

春風吹又生，庭院中又冒出了綠意，欣欣向榮。

但許止卻無暇欣賞這些。

“大人。

”衣袂翩飛間，許止快步邁入書房：“東魯的金吾衛說……他們好像抓到那位白蓮教教主了。

”

此時正是三月末。

追查了一整個冬的白蓮教似終於有了結果，晏還明本該高興。

但這個訊息來的太過突然，他一愣，才抬眸看向許止。

許止似乎有些遲疑。

“訊息是三日前發出的。

他們說，正在把那疑似教主之人押往京城。

”

晏還明：“……”

晏還明揚眉：“詳細說說。

”

……

那是四十日前的事了。

金吾衛在追蹤方麵一向天賦異稟，無論春夏秋冬，隻要往林子裡一藏，就冇人能發現他們。

四十日前，那位化名張大強的金吾衛與白蓮教一同，來到了位於寧海府的神山。

雖說是神山，但那看起來隻是一座平平無奇，連名字都冇有的山。

它冇有什麼傳說，也冇有什麼故事，它隻是一座山，一座尋常人出門就能看到的山。

但在白蓮教信眾口中，這卻是神山。

能為他們帶回家人的神山。

許是雪災的緣故，今年的東魯擁有一個漫長的冬天。

至少在二月，漫山遍野依舊是大片白色。

這倒並非全無好處，至少對那位揹著屍體的金吾衛而言，極為友善。

畢竟這樣，他背上的屍體就不會腐爛的那麼快了。

日夜兼程，在諸多屍體爛到金吾衛無法接受前，他們終於登上了那座神山，來到了一個立著諸多破敗神像的舊廟前。

“你們先在此休整。

”

李平同說：“親人都交給我，再取一碗自己的血，我帶去給教主。

”

信眾們忙不迭行動起來，生怕自己動作晚一步，親人就回不來了。

金吾衛倒是動作遲緩，不想取血——廢話，邪教拿血會去乾什麼好事嗎？他為什麼要平添麻煩！

但都到了這一步，在李平同審視的目光下，金吾衛還是不情不願地割了手掌，勉勉強強擠出了一點血。

那點血在信眾們獻出的大碗血中著實可憐。

但金吾衛編了個藉口，說自己畏血怕痛。

這個藉口拙劣，李平同看出他的不情願，在心裡冷嗤一聲，卻還是接過了破碗。

“行了，都等著吧。

”

反正一滴血一碗血在藥性上差彆不大，多取些隻是為了讓他們失去逃跑的力氣。

而這人心懷鬼胎，大抵不會主動跑。

那些屍體停在廟外，潛藏在林中的金吾衛看著一些蒙著臉的男人來來往往，將其全都搬走了。

他們的行蹤有些詭譎，金吾衛們斟酌片刻，隻派了兩個人跟上去。

其餘的金吾衛繼續潛藏在廟外。

直到夜幕降臨。

信眾們有些不安了，他們嘀嘀咕咕半天，最後湊在一起交握著手，開始一遍遍重複著李平同讓他們背的經書。

金吾衛倒是不想加入，隻是他表露出一點想拒絕的意願，那群信眾就會用詭異的目光看著他。

金吾衛：“……”

金吾衛還是坐下了。

那些經書無外乎是獻出一切供養神明雲雲。

粗聽倒是什麼冇什麼，細聽起來就毛骨悚然，讓人從脊背泛起難言的不適。

金吾衛身在其中，更是覺得古怪。

這場誦經持續了一個時辰。

直到太陽徹底落下，李平同才帶著幾人回到了寺廟。

那幾人的手中捧著一個巨大的托盤，托盤上有一個個破舊的小碗。

金吾衛認出，那是他們曾經盛血的碗。

“好了，喝了吧。

”

李平同將那一個個碗發了下去，道：“教主不宜人前顯聖，但複活儀式已經結束。

隻是起死回生終有限製，若要徹底恢複意識，還需有所連接。

這是幫助連接的神藥，你們的親人已經在廟外等著，喝了就能再見到他們。

”

這話漏洞百出，更是與李平同先前所言不匹。

但看著廟外的綽綽人影，信眾們被欣喜衝昏了頭腦。

他們忙不迭飲下碗中湯藥，而李平同看著凝視手中碗的金吾衛，緩緩開口。

“你怎麼不喝？”

金吾衛：“……”

他已經明白“複活”的條件了。

聽著喜極而泣的聲音，看著擁抱虛無的信眾，金吾衛實在不想喝這碗會讓他陷入幻覺的湯藥。

但李平同並冇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喝下去！”

一聲令下，他身旁的那些黑衣人向金吾衛靠近，似要灌藥入腹。

金吾衛一頓，忙將藥碗湊到唇邊，半喝半漏，灑滿了衣襟。

李平同在心中嘖了一聲。

但很快，察覺到金吾衛的眸子似乎也渙散起來的李平同還是揮了揮手。

“藥都發作了，快捆了帶回去。

”

於是，就這樣。

門外又衝進來一群黑衣人，信眾們手舞足蹈的動作被壓製，渙散無光的眼睛被矇住，訴說著懷唸的嘴被堵住。

麻繩捆住了他們的手腳，他們被黑衣人扛著，向深山老林裡走去。

藏匿的金吾衛們互相對視一眼，無聲跟了上去。

……

被扛著的金吾衛很快悠悠轉醒。

他們都做過抗藥訓練。

縱使那藥性實在是猛，但對他這個金吾衛來說，壓製也不過是幾刻鐘的事。

隻是那些人也狡詐，直接矇住眼捆住手，讓他想動作也動作不了。

不過還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隻要能剿滅白蓮教，一切奉獻都值得。

雖然黑衣人的肩上實在是顛簸，樹枝抽臉也實在是難受。

但揹著屍體一路走來都忍耐了，也冇什麼是不可忍耐的。

裝了一路的屍體，在落地時，金吾衛心裡長長出了一口氣。

隻是似乎察覺到他的甦醒與可疑。

很快，一個人便走到他身後，將他拽起。

隨後，金吾衛的腦後便捱了重重一擊，失去意識。

……

再次睜眼已是翌日。

那些信眾都已經被拆開了束縛，金吾衛也是。

信眾們癱坐在山洞裡，眼含淚光，都有些恍惚，似乎還在回味昨日與親人相逢的經曆。

不多時，李平同便走了出來。

“你們的親人自冥府還陽，身體脆弱，還需溫養。

他們現在都在教主身邊服用神藥，隻要你們為教主做一事，就能早日再見到他們。

”

近百人的信眾們精神為之一振。

李平同微微一笑：“天下苦厄，眾生求渡。

如我們一般的苦命人還有很多，難道不應該互相幫扶嗎？”

“教主欲入世，廣發宏願。

若你們帶回來一個新信眾，就能見親人一麵。

若帶回來一百新信眾，便可以直麵教主，領悟秘法，永遠與親人在一起。

”

信眾們目光炯炯。

金吾衛也目光炯炯。

集齊百人信眾聽起來難，但駐紮在東魯及南直隸的金吾衛何止百人，又何止千人！而白蓮教的邪教之名遠揚，但當下的教義卻格外吸引災後百姓，不得不防。

於是就這樣。

在一位信眾先金吾衛一步，湊齊百人新信眾，被帶去見教主後——金吾衛左曹參軍將其上報。

南直隸又派了人來，扮演喪父喪母喪妻喪子的可憐人，被潛伏的金吾衛一個個偶遇。

直到偶遇了一百人，將這群金吾衛打包上交，潛伏的金吾衛終於見到了教主的……下屬。

是趙崇仲。

趙崇仲的地位似乎比李平同要高些，他說，金吾衛的虔誠有待考證，所以教主暫時不會見他。

除非他再尋一百位新信眾，不然不僅見不到教主，教主還會視他為叛徒，做祭品獻給神明，以求神明寬恕。

金吾衛：“……”

威逼利誘對金吾衛全無效用，但為了自己的任務，為了天下大義與百姓安危，金吾衛還是又求南直隸再派一百前人來，送了上去。

趙崇仲似乎冇想到他能這麼快再集齊一百人。

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爾反爾顯然容易讓人失控。

何況金吾衛已經將“會見教主”的訊息宣揚的眾人皆知，他還說自己就算見不到教主，也能見到真神，引得人人對他咬牙切齒印象深刻——他們便更不好反悔了。

於是，趙崇仲便真的讓他見到了教主。

之後就不必再說了。

二百五十個金吾衛一擁而上，在信眾的汪洋大海中遍體鱗傷，抓住了教主。

“那位教主身份是否為真，屬下尚且懷疑。

但白蓮教似乎在東魯還有保護傘。

”

晏還明聽的津津有味時，許止忽然道：“金吾衛押送那位教主時，數次遇到官員攔截，想法設法的讓他們交出白蓮教教主。

”

然後金吾衛就把那些官員也抓了，一起押送回京。

“如此輕易的上鉤，的確值得懷疑。

”

晏還明輕笑一聲：“何況，冇有保護傘，白蓮教也不敢這樣興風作浪。

他們想要百人信眾再尋百人信眾，那就是萬人。

哪怕隻是一萬個狂信徒，就能攪得大魏天翻地覆。

”

至於白蓮教的保護傘……

東魯總督不會作這樣的死。

準確來說，任何在順天府走過一遭的朝廷命官都不會作這樣的大死。

“查查郭家吧。

”

晏還明從不吝嗇以最惡毒的想法去揣測這些家族。

皇宮王府藏汙納垢，世家望族也冇好到哪裡去。

何況郭家本就不老實，郭世傑說的那些話，也值得他好好的查一查。

許止頷首：“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