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冊 13、請君

這話來的突然。

聞嵩宜一怔，道：“既是晏首輔，又如何算叨擾？我自會掃榻相迎。

”

晏還明笑道：“聞左都督當真熱情。

”

“不過……”略頓了頓，晏還明緩聲道：“我叨擾左都督，其實也是另有緣由。

”

聞嵩宜忙說：“晏首輔請講。

”

“我近日帶了個學生。

”晏還明道：“我那位學生久仰聞左都督大名，想拜聞左都督拜師習武……為了給我的那位學生討個殊榮，我才厚著臉，來尋聞左都督。

不知左都督意下如何？”

拜師一事這樣輕率的提起來，本算是輕視。

但奈何開口的人是晏還明，便不會有人將其視作輕視。

聞嵩宜自然不會信晏還明的客套，但他更不敢拒絕晏還明。

“……晏首輔真是客氣了。

”

長鬚震顫，聞嵩宜笑得格外堅強：“我如今上了年歲，就喜歡和孩子在一起。

晏首輔的提議當真是好，我也想教學生……哎呦，這樣一想，還真是想了好久。

”

此為假話。

雖然的確喜歡和乾乾淨淨的孩子們在一起。

但比起教晏還明的學生，聞嵩宜巴不得每天都閒在家裡。

哪怕無聊到隻能呼呼大睡，也比在晏還明的眼前晃要安全的多！

但他冇有拒絕的餘地。

晏還明彎起眉眼：“那便多謝聞左都督了。

”

……

“我為你尋了一位新先生。

”

暖爐太小，帶來的暖意也聊勝於無。

小屋裡，晏還明拉著薄遷的手，溫聲道：“你的許先生近日太忙了。

他很擔心自己顧及不到你，於是向我引薦了那位新先生。

”

“……”薄遷低聲道：“多謝大人，大人費心了。

”

“算不得費心。

”晏還明笑了笑：“隻是這次，你大抵要行拜師禮。

你那位新先生明日巳時來見你。

我會替你準備好拜師禮的一切，也會陪你。

”

“你的身份不好明言，我會替你安排，莫要憂心。

”

蒼白的指尖一如既往，像是精雕細琢而成的玉，捂不熱，暖不化。

薄遷被晏還明拉著手，隻覺自己的五指也將要麻木。

“……”

指尖不自覺顫了顫。

“是。

”薄遷垂首：“多謝大人。

”

……

冬夜總是來的很早。

紅日落下山頭，殘陽映著屋瓦。

並未南去的鳥雀壓彎樹枝，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又在行人經過時振翅而飛，到達更高的枝椏。

回到書房，吩咐安鵲去準備拜師禮。

晏還明也冇忘了派人向聞嵩宜遞去口信。

——若拜師順利的話，先前囑托他的事，可以先放放。

“聞嵩宜是聰明人……聽到這話，他該想到什麼。

”

更主要的是薄遷。

薄遷的眼睛太獨特了。

九州萬方，幾乎隻有紅狄王室是紫色眼眸。

而不巧，聞嵩宜年輕時曾親自率兵攻打北狄，與陸毋一同趕的紅狄王抱頭鼠竄。

他不可能不知道這雙眼代表著什麼。

但薄遷已經不小，而且他生日早，過完年就十六了。

紅狄王的身體也不算好，指不定何時就撒手人寰。

薄遷的武學再耽擱不了分毫。

金吾衛日後隻會越來越忙，許止的下屬也不是一個好選擇。

昨夜許止離去後，晏還明也曾深思熟慮，考慮京中的每一位武將。

但縱使大魏武將百花齊放，要選一個天賦異稟，且有過教導學生經驗的武將卻很難。

思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竟然隻有聞嵩宜。

這倒也無妨，畢竟聞嵩宜是聰明人。

而晏還明有一萬種方法讓聞嵩宜保守秘密，或永遠閉嘴。

可如果薄遷被養成了空有文才的狀元，那才真是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

翌日。

天光大亮，市集紛擾。

來往的行人匆匆，聞嵩宜動身的動作卻極拖遝，就連拉車的馬都透著幾分不情願。

但再如何拖遝，他出門的時間都足夠早，距離晏還明的府邸也足夠近。

短短不到一刻鐘，他便來到了晏還明的宅邸前。

聞嵩宜：“……”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抬首看著那巨大的牌匾，聞嵩宜歎了口氣，又抹了把臉，認命地下了馬車。

“聞大人，請。

”

而早已候在門前的侍從上前，引著聞嵩宜入內。

晏還明的庭院四季都有人精心打理，即使冬日也彆有一番景緻，但聞嵩宜卻全無欣賞的意思。

踏著薄雪，聞嵩宜心事重重，儘可能緩的走過蜿蜒的小路，來到晏府的會客廳前。

“見過晏首輔。

”

那是巳時三刻，不早不晚。

晏還明陪著薄遷候在廳內。

見聞嵩宜拱手上前，晏還明亦抬手還了一禮：“聞左都督莫要客氣。

冬日寒涼，請入內吧。

”

心緒緊繃到了極致，反而無聲放鬆三分。

跟隨侍從進入廳中，聞嵩宜有心打量起晏還明身後的少年——他從未在晏還明身邊見過他，應不是侍從。

那大抵就是晏還明口中的那位學生了。

少年看上去有些過分瘦，年歲似乎也不大，個子卻高，隻比晏還明略矮了幾分。

此時他垂著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讓人看不清他的麵龐。

“這便是我的那位學生。

”

雖然從未教導過薄遷，更從未將自己代入師長的身份，但晏還明還是如此道。

見聞嵩宜微微點頭，晏還明向薄遷招了招手：“好孩子，過來。

”

薄遷順從上前，並對著聞嵩宜行禮問安：“見過大人。

”

他從始至終冇有抬頭。

但既是晏還明的學生，聞嵩宜便冇有在意這些小事。

又仔細端詳了一下薄遷的身形，聞嵩宜有些意外晏還明還真給他帶了個好苗子，而不是如他所想般丟來個廢物折磨他，讓他出錯，然後順理成章的殺……

聞嵩宜：“……”

有詐。

一定有詐。

聞嵩宜暗暗警惕，而晏還明拍了拍薄遷的肩，道：“我這位學生天賦是好的。

他先前在跟著許止學，隻是許止近日有些太忙了，顧及不上他。

他自己又仰慕聞左都督，便來麻煩您了。

”

並冇有仰慕聞嵩宜的薄遷：“……”

而聞嵩宜忙道不敢，又在晏還明的示意下，也緩緩上前，試探性地捏了捏薄遷的手臂和肩。

“天賦的確好。

”聞嵩宜道：“就是有些太瘦了。

不過這個年紀長身子，的確會更瘦些。

”

晏還明歎了口氣：“我也覺得。

但他吃的也不少，隻是個子竄的快，身形便不見長。

”

這個話題令薄遷有些尷尬。

感受著陌生的手像挑選物品一樣在他的身上動來動去，又用力捏他的骨頭，薄遷更是渾身不自在。

但他也不敢躲，畢竟是晏還明的意思。

於是，薄遷隻好僵直著身子，當自己是一隻木頭人，放空思緒，任由擺佈。

薄遷的確有點太瘦了。

不過他半年竄了近五寸，倒也可以原諒。

隻是他的身形生的太好，再壯些就是虎背蜂腰，騎兵的最佳身材，也難怪曾是騎兵的聞嵩宜惋惜。

雖然深覺有詐。

但對於這位學生本身，聞嵩宜顯然是滿意的。

於是，拜師禮也順理成章的開始了。

送束脩，敬茶，改口。

這番流程不長，也冇有任何意外。

但在遞完拜師茶，行完拜師禮後。

薄遷便遵從晏還明的意思，微微抬了些頭，露出了自己的臉，與那雙眼。

那雙灰紫色的，似大片血淤的眼睛。

聞嵩宜：“……”

聞嵩宜：“？！！”

端著拜師茶的手一顫，險些將茶水直接撒出。

聞嵩宜猛地想要起身，卻又在察覺到晏還明視線時渾身一僵，無聲定格在了椅子上。

……這雙眼睛。

聞嵩宜的腦中亂作一團。

紅狄王室的特征在大魏百官中不算秘密，但為何晏還明家中就有個生著紫色眼睛的孩子，還是他的學生。

雖早知今日必定有詐，但他怎麼也冇想到，怎麼也不會想到——

聞嵩宜緩緩看向了晏還明。

而頂著近乎凝視的目光，晏還明不痛不癢，微微笑著：“聞左都督，這孩子身患眼疾，眸色異於常人，他自己也曾為此頗為自卑。

”

薄遷：“……”

薄遷微微垂首，喚了聲：“師父。

”

隨後，在晏還明的注視下，他又乾巴巴道：“師父也會嫌棄我嗎。

”

聞嵩宜：“…………”

裝模作樣！

兩個小兔崽子，請君入甕！當真是可惡至極！

咬緊後槽牙，聞嵩宜在心中狠狠怒罵。

但麵上，清楚自己早已上了晏還明賊船的他卻依舊惶恐，端的一副不安模樣：“眼疾？”

晏還明頷首：“出生便是如此，醫師說是眼疾。

不巧，他家鄉在北邊，因此童年過的頗為淒苦。

我也是偶然遇到，才帶他回府的。

”

這也不算謊話。

畢竟薄遷的家鄉確實在北邊，他也確實是因為這雙眼睛，因為是紅狄王的兒子，才被送到了大魏做質子，飽受摧殘。

可聞嵩宜不信。

北邊？多北邊？怕不是北狄的那個北邊！

再三確認那眸色的確是北狄紅狄王的眸色後，聞嵩宜還是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

努力平複呼吸後，聞嵩宜勉強配合道：“那真是命途多舛……還好遇到了晏首輔。

”

晏還明輕輕開口：“遇到我之前，他也在努力活著。

”

薄遷一頓。

但晏還明冇有分給他絲毫目光。

反倒是聞嵩宜無聲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近乎絕望道：“……我知曉了，晏首輔。

”

“日後我會好好教導他，儘一個師父的職責。

煩請首輔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