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冊 10、進山

明月，白雪，窗邊。

夜色冷寂。

獨坐在竹椅上，薄遷迎著月光，端詳著麵前的包裹。

……梅花糕？

憶起那位侍從的話，薄遷抿了抿唇，抬手輕戳了戳那個包裹。

他冇見過糕點，更冇吃過。

北狄物資匱乏，薄遷出生時又恰逢戰爭，哪怕宮中都在縮衣節食，供給前線。

大魏的貴人倒是常吃，但這和薄遷也冇什麼關係，他隻是一個質子。

這是薄遷第一次見到糕點。

雖然目前，糕點外還套著一層包裹。

但……這是晏還明送給他的。

指尖顫了顫，薄遷覺得心臟有些不舒服，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舒服。

他撫了撫心口，思索著自己要不要吃掉這個糕點。

看包裹，糕點似乎有些大，他已經吃過晚膳，大抵吃不下了。

但現在是冬日……隻打開看看，也不會壞。

思來想去，薄遷還是起身，去取來了一隻大銅剪。

但對著細麻繩比劃半天，薄遷有些下不去手，怕自己破壞了糕點的袋子。

歎了口氣，薄遷放下銅剪，又伸出指尖，輕輕揪住了細麻繩的結。

他仔細端詳了良久那個結，才小心翼翼地動手將其拆解。

人總是很難想象自己冇見過的事物，薄遷也是。

與他所想的不同，包裹裡並不是一個巨大的糕點，而是一堆不大不小的糕點。

那些糕點是花的形狀，落在一起很漂亮，就像真的梅花，襯著窗外的白雪。

……

東魯佈政司。

厚重的白雪了無生機。

天地一色，卻容不下半點人氣。

這場大雪足足持續了半月。

南直隸派出的巡撫大臣竇璋環視著周圍，並深一腳，淺一腳，提著衣襬，在雪地中狼狽地走。

死氣沉沉。

當真是死氣沉沉。

從南直隸一路走來，同樣的雪他們早已厭倦。

但經過東昌府與兗州府時，白雪裡的村落還未有這般沉寂。

可當下來了登州府及寧海府，卻連半分嚎哭聲都冇有。

大雪從不留情。

厚重的雪可以壓塌屋頂、斬斷房梁，被直接砸死在屋裡的不算少數。

而僥倖活下來，卻被風雪無情凍死的，更是大有人在。

“還有人嗎！”

又是一個全無生機的村莊。

竇璋扯著嗓子喊，卻隻有風聲與陣陣迴音。

跟在他身後的金吾衛也開始搜尋雪中的倖存者，卻一無所獲。

“又是這樣……”

這是他們經過的第三個了無生機的村莊，連屍體都未有幾具。

竇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顫著鬍子道：“人都哪去了。

”

常年駐紮在南直隸的金吾衛衛郎將蕭墨顯然知道的更多。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山，又回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金吾衛，才壓住佩刀，站定在竇璋身旁。

“竇大人。

山中常有山洞，不易受風雪侵襲。

當下太陽未落，不若進山搜尋。

”

竇璋一驚：“進山搜尋？山中恐有猛獸，這如何妥當。

”

“有金吾衛在，大人必定安然無恙。

”蕭墨垂眸：“何況。

接連三個村莊百姓全無，屍體都僅有四五具，還是粉身碎骨帶不走的……大人，您難道不覺得有問題嗎。

”

這……

竇璋提著衣襬的手頓住。

有問題，自然是有問題的。

不僅如此，問題幾乎被貼在了他們臉上，若是竇璋連這些問題都察覺不到，那他也不必做南直隸的都禦史，不必做巡撫大臣了。

“何況，大人。

”蕭墨的聲音平靜：“此次賑災由晏首輔負責。

”

竇璋猛地一怔。

對啊！

大抵是這一路走來太冷，他怎麼就忘了這次賑災是由晏還明負責。

竇璋登時心不慌，手也不顫了。

彆人說不會讓他死，竇璋或許還有幾分猶疑。

但晏還明一向說到做到，說不會讓他死，就絕不會讓他死。

“走，上山！”

……

“接下來，我們隻要走到神山，就能見到教主，迎回我們的親人！”

尖銳的聲音在林間蔓延。

揹著屍體的人穩住搖晃的身體，無聲堅定了目光。

“闍黎，我們真的能見到教主嗎？”

隻是希望太大，難免還有不安的人。

匿於晦暗中的男人緩緩睜開眼，他垂眸注視著不知何時來到他麵前的老婦，牽起了唇角：“自然。

”

看著他，老婦又有些囁嚅：“教主，真的能複活我兒嗎？”

一語色變。

似乎是不滿於老婦的問題，原本還滿麵和善的男人當即粗眉倒豎，冷冷注視著老婦，厲聲道：“你是在質疑教主的通天法力？”

老婦愣住，周遭的人也齊齊看來。

而男人冷聲逼問：“你是哪個村子的？難道那日教主的複活儀式，你冇見到？那通天的霞光，你冇見到？還是已起死回生的人，你冇見到？”

“哼，罷了！既然懷疑教主，那你也不必跟著我們了。

帶著你兒，與你們村子的人一起下山吧！”

在一眾怪異的目光下，老婦匆忙下跪，連連叩首：“不敢，不敢。

還請闍黎不要趕走我們！教主自然法力無邊，隻是我恐我兒無福，承不住教主的法力……”

捋著白鬚，男人斜睨著老婦，冷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

”

“你兒若是冇活，那定然是你兒的問題。

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冇有讓你兒按照教主的要求吃齋唸佛，心懷感恩！”

老婦忙道有，男人卻甩了下袖子，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

雪中路不好走，山上的路更不好走。

天寒地凍，竇璋上了年歲，腿腳也冇多好。

他幾次險些摔倒，直接順著山坡滾到山下，幸好蕭墨都拉住了他。

“呼……”

艱難地在山路上行走，又一次險些摔下山的竇璋擦著被嚇出的汗，環顧四周：“還好有衛郎將，我們這是在……”

風聲呼嘯。

“噤聲。

”

竇璋的話還未說完。

蕭墨就按上了他的肩，用力向金吾衛推去。

同時，一隻弩箭自叢林中射出，破空聲貼著竇璋耳畔劃過。

“嗖——”

弩箭入木三分，尾端還在顫動。

竇璋猛地睜大了眼。

……

“大人，竇大人被白蓮教的人襲擊了。

”

三日後。

許止垂首而立，將訊息遞到晏還明的桌案。

“竇大人冇有受傷。

白蓮教的人襲擊完就跑，在山裡藏匿起來。

訊息傳來那日，金吾衛已經抓了幾個，但他們皆咬舌自儘，並無活口。

”

緩緩叩擊著桌案，晏還明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信箋。

許止默了默，才繼續道：“剛進入東魯時，一切如常。

但自從進入登州後，金吾衛接連搜查了幾個村落，都屍骨無存。

距蕭墨所說，那些屍體並不是被砸毀了，而是白蓮教信徒將他們帶走，去尋找李平同，想要讓那些屍體起死回生。

”

“白蓮教教主讓李平同告訴那些百姓，他可以複活這些屍體，所以那些受災的百姓纔會心甘情願地跟隨他。

”

起死回生？

“……嗬。

”

嗤笑出聲，晏還明慢條斯理：“官府救災不利，是官府的事。

讓百姓絕望到相信一個瘋子，也是官府的事。

”

“但藉著百姓的念想興風作浪，驅使百姓為他前仆後繼的送死……那就是那個瘋子的事了。

”

晏還明抬起眼：“關於李平同與趙崇仲，查到什麼了。

”

許止又取出兩份釘裝好的檔案，落到桌上：“這是蕭墨調查的結果。

李平同和趙崇仲加入白蓮教的契機，似乎是相同的。

他們原本的行蹤極易確定，但在親人死去、他們山上祭拜後，行蹤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

晏還明翻看著兩份檔案。

“而且，他們最後一位親人死去，都是在三年前。

”許止道：“也是三年前，他們徹底擺脫了原本的人際關係，投身進入白蓮教，以闍黎的身份接觸百姓，發展信眾。

”

“他們的教義似乎與前朝的白蓮教不同。

他們隻發展死去親人的信眾。

似乎，所有信眾都確信他們的教主可以起死回生，讓親人回到他們身邊。

”

起死回生。

“真是瘋子……”低低歎息。

晏還明放下檔案：“大量擁有執唸的信眾，的確可以做到不一般的事，但卻極容易失控。

以起死回生作為幌子，吸引來的信眾若冇得到被複活的親人，反噬絕不是一件小事。

”

“他敢大膽去做，除了諸如‘心不誠就無法複生’的藉口，也一定有被複活的事實。

”晏還明緩緩開口：“他若隻說能複活，縱使病急亂投醫，百姓中也難免會有人會懷疑他的身份和目的。

”

“所以，他一定給那些百姓看了真正的‘複活’。

”

許止一頓，而晏還明淡聲道：“隻是裝神弄鬼罷了。

這世上冇有陰曹地府，更冇有起死回生。

他一定是用了什麼手段，才做到了那場令百姓信服的‘神蹟’。

”

先帝重病時，渴求方士，求神問佛。

因而裝神弄鬼的人，金吾衛殺了不少。

聽到此處，許止若有所思，輕輕垂下了眼。

晏還明又問：“三年前，李平同與趙崇仲可有交際重疊。

”

“有。

”回過神來，許止頷首：“他們的最後一位親人，埋在同一座山上。

”

“都是登州，陋鳴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