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幾日,春日宮宴很快就到了。
太子妃沈容身著一襲淺粉底繡牡丹的華服,緩步踏入這喧鬨繁華之中。衣裙上的牡丹以金線銀絲精心繡成,花瓣層疊綻放,在她步履移動間流光溢彩,恍若真花搖曳生姿。她雲髻高挽,隻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簡約中儘顯雍容。妝容淡雅,卻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自帶一段清雅風韻,雙頰微染胭脂,宛如春風裡最嬌嫩的那一朵桃夭。
她的出現,霎時吸引了大殿內所有目光。驚歎與低語如漣漪般盪開,眾人無不為其容光所攝。她像是一株悄然綻放在宴席之上的名品牡丹,無需爭豔,已是絕色。
席間,白九齡正飲酒,乍見沈容這般模樣,險些嗆住,忙以袖掩口低咳幾聲。他難掩驚豔,悄悄推了推身旁的太子劉勉,壓低聲音滿是讚歎:“殿下,您這可真是藏了個寶啊!平日裡太子妃素淨淡雅便已出眾,今日這般盛裝,簡直……簡直如同九天神女臨凡,牡丹花仙轉世,令人移不開眼!”
劉勉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沈容今日的妝容衣飾,確是他親自吩咐尚宮局精心備下的。他要的就是她在這春日宴上光華萬丈,要所有人都看見,站在他身側的女子是何等風姿。
這份隱秘的得意尚未持續片刻,他的目光卻在掃過人群時驟然一凝——慕寒!他竟還未離京?
隻見慕寒坐於不遠處,麵色怔然,目光死死焦著在沈容身上,那眼神複雜至極,驚詫、疑惑、乃至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毫不遮掩。劉勉的心緒瞬間由晴轉陰,一股鬱躁之火騰起。
“不是早已安排他去西北軍營查辦衛恒一案?為何他還會出現在此地?”劉勉側首低聲問白九齡,語氣已染上薄怒。
白九齡麵露難色,低聲回稟:“兵部司馬家近日出了些岔子,需得春日宴後方能動身。殿下,今日宮宴,他以大理寺少卿身份列席,亦是合乎規矩……”
劉勉麵色更沉,冷冷瞥了慕寒一眼,隻覺得此人無比礙眼,屢屢壞他心境。他斂去不悅,重整神色,今日他亦是錦衣玉帶,風姿倜儻,與沈容站在一起,恰似一對璧人。他起身,步履從容地行至沈容身側坐下,手臂極其自然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輕輕攬上她的纖腰。
周遭立刻傳來陣陣奉承:“太子與娘娘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娘娘今日這身裝扮,當真襯得您雍容華貴,國色天香!”
讚美之詞盈耳,沈容卻始終眉眼低垂,專注於麵前一盞清蒸鰣魚,用銀箸輕輕撥弄著,語氣平淡無波:“殿下眼光自是極好的。隻是,這般熱鬨場合,怎不見側妃妹妹?她向來最愛這般盛宴。”話音裡透著疏離,分明還在為納側妃之事耿耿於懷。
劉勉心下明瞭,卻暫無法言明苦衷,隻得轉移話題:“稍後有月氏國進獻的胡旋舞,據說舞姿曼妙絕倫,你定會喜歡。”說著,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試圖傳遞一絲安撫。
沈容卻隻淡淡彎了彎唇角,並未抬眼看他,依舊細嚼慢嚥,彷彿眼前珍饈比身邊太子更吸引人。這本該春風得意的時刻,於她卻如坐鍼氈。
這一切,儘數落入不遠處一雙燃燒著妒火的眼中——衛琳琅。她今日亦是盛裝,珠翠滿頭,錦繡華服,卻覺得自己的光芒完全被沈容那襲牡丹華服壓得黯淡無光。更讓她心如油煎的是,她傾慕已久的慕寒,自沈容出現後,目光便未曾從那人身上離開過半刻!
嫉恨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死死捏著手中的琉璃酒杯,指節泛白。
一個惡毒的念頭驟然竄起。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整了整衣襬,端起酒杯,步履搖曳生姿,假作微醺,朝著沈容的方向款款走去。
行至沈容案前,她彷彿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哎呀!”
驚呼聲中,整整一杯嫣紅的葡萄美酒,精準無誤地、毫無保留地,全部潑灑在沈容那華美奪目的裙襬之上!刹那間,淺粉的衣料被濃紫的酒液浸染,那精心刺繡的牡丹花瓣狼狽地暈開一團團汙漬,格外刺眼。
大殿內的絲竹聲、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此。
衛琳琅慌忙站直,用手帕掩著嘴,眼中卻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快意,語氣矯揉造作至極:“天啊!太子妃姐姐!真是對不起!妹妹一時腳滑,絕非故意!這……這可如何是好!”她說著,竟伸手似要去擦拭,動作間卻更將酒漬抹開一片。
沈容身體微微一僵,看著心愛的衣裙瞬間被毀,心頭火起,卻強自壓下。眾目睽睽之下,她絕不能失態。她抬眸,看向衛琳琅,臉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無妨,妹妹也不是故意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這怎麼行呢!”衛琳琅豈肯輕易放過,聲音拔高,確保周遭之人都能聽見,“姐姐貴為太子妃,代表的是東宮顏麵,豈能衣衫不整地坐於這大雅之堂?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們東宮冇了規矩呢。”
她語帶關切,字字句句卻如軟刀,逼沈容離席:“要不妹妹陪姐姐去偏殿換身衣裳吧?妹妹那兒正好備了一套新衣,雖不及姐姐這套珍貴,暫時代替應應急也是好的。”
“不必勞煩妹妹。”沈容淡淡拒絕,“區區酒漬,稍後處理即可。”
“姐姐這就是在跟妹妹見外了不是?”衛琳琅豈容她拒絕,笑容甜美,語氣卻咄咄逼人,“若是殿下見怪下來,妹妹可擔待不起呀。還是換了吧,也是為了姐姐的聲譽著想。”她不等沈容再次迴應,徑直轉向身後,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宮女應聲上前。
“快,小心伺候太子妃娘娘去西側偏殿更換衣物!務必伺候周全了,若有閃失,唯你是問!”衛琳琅吩咐著,眼神銳利地掃過那名宮女,其中蘊含的深意,唯有她們主仆自知。
沈容眸色微冷,心知衛琳琅刻意刁難,設下此局。若堅持不去,倒顯得自己小氣失儀;若去,誰知那偏殿等著的是什麼?她下意識地瞥向身側的劉勉。
劉勉早已麵沉如水。他豈會看不出衛琳琅的伎倆?正欲開口嗬斥阻攔,卻見沈容目光望來,那眼神複雜,有隱忍,有決絕,甚至有一絲不願在他麵前示弱的倔強。她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下一刻,沈容已緩緩站起身,姿態依舊優雅從容,彷彿裙襬上的不是汙漬,而是彆樣點綴。她對著衛琳琅,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便有勞妹妹費心了。”
她對劉勉略一頷首,便跟著那名垂首斂目的宮女,在一片各異的目光注視下,坦然離席,走向那未知的西側偏殿。
劉勉端坐原處,目光幽深地看著沈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處,手中酒杯悄然握緊。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暗自得意的衛琳琅,眼中掠過一絲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