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良緣 第33章 自作多情

沈容送完琳琅，心緒卻無法平靜，袖中那幅未完成的畫像如同烙鐵般灼人。她隱隱覺得，這或許是揭開她失憶迷霧的一條關鍵線索。

“紅蓮，改道朱雀大街，去保和堂藥鋪。”她吩咐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藥鋪夥計見到沈容，明顯一愣，眼神有瞬間的恍惚，隨即才堆起笑臉：“小姐，您是看病還是抓藥？”

沈容敏銳地捕捉到他那一瞬的異常，心中疑竇頓生，麵上卻不動聲色：“小哥方纔的神情，像是見到了故人？”

那年輕夥計臉一紅，慌忙擺手：“不敢不敢！隻是……隻是小姐數月前曾來過，小的有些印象。”他猶豫了一下，又偷偷瞥了她一眼，小聲道，“而且……小姐麵善，眉眼處確與一位故人極為神似，小的絕無冒犯之意。”

沈容心中一動，追問道：“隻是眉眼相似？”

夥計點點頭，又忍不住看了看她，老實道：“眉眼最像。不過……那位故人氣質更清冷些，小姐您如今看起來……更柔和可親。”但無論哪種，都是令人過目難忘的絕色。

沈容不再追問，轉而客氣道：“原來如此。煩請小哥通稟一聲，我想見見沈掌櫃。”

“真是不巧，掌櫃今日外出問診了。”

“那便罷了。”沈容故作遺憾，心思電轉，尋了個藉口，“我近日有些偏頭痛，大夫開了方子，本想請沈掌櫃幫忙斟酌增減。既然不在，便先按原方再吃幾劑吧。”她隨即要來紙筆，信手寫下一劑調理氣血、安神醒腦的方子——這方子並非胡亂編寫，其中幾味藥對她偶爾出現的記憶碎片似有微弱安撫之效，是她暗中摸索出的。

“小哥看我這方子，可還妥當？”她將方子遞過去，試探道。

夥計接過，麵露難色：“抓藥我還行，看方子可真冇這本事。隻是……小姐您自己記的方子，萬一有偏差……吃藥畢竟是大事。”

沈容微微一笑，安撫道：“無妨，我心中有數。”她狀似無意地環顧藥鋪，目光掃過櫃檯後熟悉的藥材櫃，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掠過心頭。她壓下異樣，繼續搭話：“小哥手腳麻利，想必學醫有些年頭了？我聽聞保和堂的沈大夫曾在太醫院供職，醫術高超，本是衝著他來的。”

夥計一邊抓藥，一邊歎道：“沈大夫醫術是極好的，可惜……自從大小姐意外身故，沈大夫就一病不起，再冇來過藥鋪了。如今鋪子都是二小姐在打理。”

“二小姐？”沈容對這位二妹沈清幾乎毫無印象。

夥計見狀，忙道：“二小姐年紀雖輕，但自幼跟著沈大夫學醫，醫術也很精良的！您要是想調方子，找二小姐也一樣。”

沈容笑了笑，示意紅蓮付錢，接過草藥。臨走前，她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與懷念：“實不相瞞，小哥，我曾與府上大小姐是摯友。此次專程從外地回來，想去府上探望祭奠，可否告知府上地址？”

夥計不疑有他，立刻將沈府位置詳細告知。

離開藥鋪，沈容心中已明瞭——慕寒說了謊。那畫像分明是她！即便她與那位沈大小姐真有幾分相似，他這般行徑也已大大逾矩！此人心思深沉，必須嚴加防範。

而沈家……或許藏著她失去記憶的鑰匙。

心中煩悶，加之探得線索後的緊繃，她忽然極想喝一杯那日花船上嘗過的桃花釀。便令車伕前往湖畔。

然而，當她的腳步踏上花船甲板，所有的思緒瞬間被眼前景象凍結——

不遠處一艘更為華美的畫舫上，琴音淙淙。慕雪一襲白衣，正在低頭撫琴，姿態優美。而太子劉勉，竟閉目倚坐在一旁，似乎沉浸於樂聲之中，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放鬆。白九齡則悠閒地搖著扇子，欣賞著湖光山色，由著侍女將剝好的葡萄送入他口中。

沈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湧遍四肢百骸。原來他所謂的“要事”，便是與紅顏知己泛舟聽琴，悠然享樂？

先前數月在和苑的悉心照料、那些似有還無的曖昧瞬間、破廟中生死相依的溫暖……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她竟天真地以為，他們之間的關係有所改善，原來一切不過是她的自作多情和一廂情願！

他心中自始至終，都隻有他那一道白月光。

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鈍痛蔓延。她甚至想起劉遠那句惡意的挑撥——“他不過是忌憚衛府的勢力”。

母親還期盼她能向太子為二叔求情，可她算什麼呢？一個不被丈夫放在心上、甚至連替身都算不上的擺設罷了。他若真有半分在意，又怎會與慕雪如此公然出雙入對，絲毫不在意她的顏麵？

沈容悄然後退，尋了一個昏暗的角落坐下，目光卻無法從對麵畫舫上移開。她看著夕陽的金輝灑在那兩人身上，彷彿為他們鍍上一層般配的光暈，刺得她眼睛生疼。

直到暮色漸合，她看見劉勉與慕雪起身，一同登上一葉輕舟。湖風拂過，慕雪的身影似乎一個不穩，嬌呼一聲便跌入蕭彧懷中。劉勉伸手扶住她，兩人相視一笑，姿態親密。輕舟緩緩蕩向藕花深處，他們的說笑聲隨風隱約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像針一樣紮在沈容心上。

她死死攥緊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終於，她緩緩鬆開手，眼底最後一絲微光寂滅，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是夜，子時。萬籟俱寂，月光被濃雲遮蔽。

衛琳琅披著深色鬥篷，如同暗夜裡的幽靈，悄無聲息地來到北郊一處荒廢的茶寮。

一道被寬大黑袍完全籠罩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裡，氣息沉穩，辨不清年歲容貌，隻覺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你便是衛家次女？”黑袍下傳來一道經過刻意改變、略顯低沉沙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信中所言，是兒戲，還是決心？”

衛琳琅心臟狂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求貴人助我！琳琅對慕寒公子一片癡心，天地可鑒！隻要…隻要能得到他，晚輩願付出任何代價，聽從貴人任何差遣！”

那黑衣人靜默了片刻，似乎在審視她的決心。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慕寒確為人中龍鳳，非常人可匹配。你既有此決心，倒也未嘗不可。”

一隻戴著薄薄黑色手套的手伸了出來，指尖夾著一枚材質特殊、刻著奇異紋路的暗色木符。“將此物收好。日後，我需要你時，自會有人憑此物聯絡你。記住，絕對的忠誠和服從，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事。至於慕寒……”

黑衣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莫測的笑意，“待事成之後，他身邊那個位置，自然會屬於你。隻要你乖乖聽話，他，終將是你的囊中之物。”

這番話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瞬間澆滅了衛琳琅心中所有的疑慮和恐懼，隻剩下對未來的狂熱憧憬。

她顫抖著接過那枚冰冷的木符，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住了通往美夢的鑰匙。

“是！琳琅明白！定當唯命是從，絕無二心！”她重重磕下頭去。

等她再抬起頭時，那黑袍貴人已如同鬼魅般悄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唯有手心那枚木符冰冷的觸感，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證明著方纔的一切並非夢境。

衛琳琅站起身，眼中閃爍著混合著野心、愛戀與服從的複雜光芒。她已然將自己和未來的命運，徹底交給了這場深夜的交易。她卻不知，自己已然踏上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幽暗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