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良緣 第31章 落花有意

馬車在衛府門前緩緩停下，沈容並未下車，隻讓紅蓮持著她的名帖入府相邀。太子妃的帖子，便是無聲的諭令。

不過片刻，衛府側門匆忙打開，衛琳琅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跟著紅蓮小跑出來，急切地登上了這輛代表著東宮權勢的奢華馬車。

車簾掀起，四目相對，兩人均是一怔。

不過兩月未見，衛琳琅竟清減得形銷骨立！原本瑩潤飽滿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往日那雙神采飛揚、會說話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明珠。她整個人像被狂風暴雨摧折過的嬌花，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枯槁憔悴。

沈容心頭猛地一揪，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立刻傾身，一把拉住妹妹冰涼徹骨的手，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與威嚴：“琳琅！告訴我，誰給你委屈受了？竟將你磋磨至此！”

這句話彷彿瞬間擊碎了衛琳琅苦苦支撐的所有偽裝。她眼圈驟然通紅，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聲音哽咽破碎：“大姐…你竟還不知道嗎？母親…母親她鐵了心，要將我許配給玄王！還將我關了整整半月禁足，美其名曰修身養性…我…”

“玄王？蕭玄？”沈容愕然，柳眉瞬間蹙起，“太子那個尚未成年的弟弟？他比你還要小上兩歲！”

電光石火間，她已全然明瞭。為何妹妹及笄已久，母親卻將滿京城求親的才俊都擋了回去，原來竟是存了這等攀龍附鳳的心思！皇後嫡出的玄王，身份自是尊貴無比，若再等兩年成年，這婚事表麵看確是衛家高攀。

可她的妹妹——

沈容放緩了聲音，一針見血：“可你心中，自始至終，裝的都是那位慕公子，是不是？”

提及心上人，衛琳琅的眼淚落得更凶，幾乎泣不成聲：“他…他剛升任大理寺少卿，公務繁忙…自端午宮中一彆，我便再未能見過他…連遞去的書信，也石沉大海…”

沈容眸中寒光一閃。好一個公務繁忙！好一個石沉大海！

她握住妹妹顫抖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要躲，你就由著他躲？傻丫頭，眼淚換不來真心，猜忌隻會苦了自己！今日姐姐便帶你親自去問個明白！他慕寒若是個男人，就當麵給你一句準話！若他無心，天下好兒郎多的是，我沈容的妹妹，何須為他肝腸寸斷！若他有心…”

沈容冷笑一聲，未儘之語中已帶了東宮女主人的殺伐決斷：“若他有心卻畏首畏尾，那更該由不得他！”

衛琳琅被姐姐眼中罕見的銳利與強勢震懾，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咬著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馬車立刻轉向，直奔城南慕寒新置的府邸。

據悉慕寒升遷後已另辟府邸，位於城南。姐妹二人尋至一處清雅的二進院落，見大門虛掩，竟無人通傳，便徑直而入。

院內，慕寒正一身素白常服，執劍而舞。劍光森寒如雪，身姿矯若驚龍，騰挪轉移間，既有文士的飄逸，更暗含沙場悍將般的淩厲鋒芒，氣勢逼人，與往日溫潤形象判若兩人。

衛琳琅霎時看得癡了，愛慕、委屈、不甘交織心頭，淚水無聲淌落。

沈容心下卻更沉幾分：這般人物，豈是池中之物？豈會因區區公務就對琳琅避而不見？

此時，慕寒已收勢回劍。轉頭見是沈容與琳琅，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複平靜。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沈容身上——今日她隻著一襲素淨青衣，未施粉黛，雲鬢輕綰，卻自有一番遠離東宮繁華的清冷氣度，竟與他記憶中某些模糊而深刻的印記悄然重疊。

他心下微震，這位太子妃…為何總作這般未嫁女的裝扮？而那位殿下，竟也縱容至此？

他斂起瞬間的恍惚，上前幾步，從容拱手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不知太子妃娘娘與衛二小姐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慕某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語氣恭敬，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沈容略略抬手，免了他的虛禮，眸光清冽，直接撕開所有偽裝：“慕大人不必客套。本宮今日前來，隻問一事：舍妹琳琅，對你一片癡心，如今因你形銷骨立，家中更欲將她另許旁人。你，究竟是何心意？”

她言語直白如刀，毫不留情，強大的氣場瞬間籠罩住這方小小庭院，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慕寒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容卻不給他思索措辭的機會，對琳琅道：“你去，親自問他。今日有姐姐在，無人能欺你。”她說著，目光卻如冰錐般鎖住慕寒，施加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慕大人，本宮今日，必須要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任何模棱兩可之詞，都是對東宮，對本宮的蔑視。”

她轉身作勢欲往旁邊走去，給予他們空間，實則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衛琳琅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帶著哭腔顫聲問道：“慕寒哥哥…琳琅今日隻想問你一句，在你心裡，可曾…可曾有過我？”

空氣彷彿凝固。

隻聽慕寒的聲音傳來，依舊溫和，卻像淬了冰，清晰無比地劃開界限：“衛二小姐厚愛，慕某感激不儘。一直以來，慕某皆視小姐為好友，心中唯有欣賞與尊重，絕無半分逾越之想。若往日言行有何不慎，令小姐心生誤解，皆是慕某之過，在此賠罪。至於小姐婚事，慕某唯有祝福。”

一字一句，客氣周全，卻冰冷徹骨，將少女所有熾熱的情愫和期待瞬間碾碎成齏粉。他將她定位在“好友”，點明“欣賞”而非愛慕，甚至先行道歉，杜絕了任何可能延續的遐想。

沈容心中一沉，這已不是欲擒故縱，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