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要為兒子做主啊!兒子自小就對大哥言聽計從,無論大哥吩咐我做什麼,我都全力以赴,再苦再累,也冇一句怨言,誰知大哥當家做主,竟看不慣我這吃白飯的弟弟,竟要為了區區錢財,將我許配給一個寡夫……”
宋瑾瑜跑到老太太麵前,張口便是一通控訴。
剛剛邁進門的宋知珩臉色一黑,倍感無語。
什麼言聽計從?什麼吩咐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什麼毫無怨言?
言聽計從是指隔三差五督促他讀書習字?吩咐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是說他壓著他練不好字就必須繼續讀書進學?不許外出玩樂?毫無怨言是指每次他說冇寫好讓他重寫,他就舉著手到老太太麵前委委屈屈說手疼?
宋知珩知道這小子慣會顛倒黑白,混淆視聽,卻冇想到這本事日益精進至此。
這些年來,府中女眷就冇少在宋瑾瑜的裝乖賣慘上上當受騙,也就是後來宋瑾瑜長大了,再不能像年幼時隨隨便便抱著嫂嫂們賣乖,這才收斂了些。
但沒關係,嫂嫂抱不了,他還有娘。
顯然娶小寡夫這事將他氣得不輕,竟令他不惜讓這拿手絕活重出江湖。
見到宋知珩進來,竟還紅著眼睛滿臉委屈地看著他:“大哥,您嫌棄我不學無術,一事無成,想要我滾出宋家您就直說,何必用讓我娶個新喪的小寡夫來羞辱我?”
這就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宋知珩真想讓他滾,還用得著給他尋這樣一門親事?
時下風氣開放,娶妻還是看門第,娶個高門寡夫,彆說是二嫁,三嫁四嫁的都很尋常,若能娶回家,不僅不丟人,還是值得炫耀的事。
況且雙方門當戶對,絕不存在羞辱一說。
隻是宋瑾瑜最近心情實在糟糕,又過於敏感,才這麼說了來表示生氣與不滿。
這不,宋知珩還冇說話,老太太就先一巴掌拍在小兒子的背上,“胡說八道!”
“你大哥這麼疼你,怎會給你尋門不好的親事?再這麼胡咧咧,小心我不攔著你哥收拾你。
”
還有什麼許配,又不是把他嫁出去入贅。
宋瑾瑜麵色微斂,卻還要說宋知珩壞話,“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後悔這些年在我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卻不見成效,想著若是換一個人,如今成就定不輸大侄兒。
”
宋瑾瑜的大侄子,宋知珩的長子,如今已入朝為官,且於年初剛剛成婚。
“大哥這是嫌我連侄子都不如了。
”
好嘛,這帽子越扣越大。
門外,大侄子宋蘭亭將剛剛邁進去的那隻腳收了回來。
妻子於氏疑惑:“夫君?不進去嗎?”
“裡麵都是長輩,長輩教訓長輩,咱們做小輩的先避開,待會兒再來。
”
自小與小叔一起長大,宋蘭亭可太懂什麼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無論城門是誰,往往他都是那個被殃及的池魚。
他纔不要給小叔借題發揮的機會。
屋內,宋知珩等宋瑾瑜一通胡亂指責說完,這才悠悠開口。
“說完了?”
宋瑾瑜心裡打鼓,轉了轉眼珠:“我、我知道的說完了,就是不知道除了這些,大哥心裡對我還有哪些怨言了。
”
你小子還裝上癮了?!
宋知珩心裡冷笑,卻不看他,直接對老太太道:“您彆聽他胡說。
”
“我給他定的是唐家的大公子,出身名門,品貌非凡,是唐家夫夫捧在手心上的哥兒,原本定親的未婚夫為了保護太子出了意外,若非如此,咱家想娶還娶不到呢。
”
唐家夫夫那寵哥兒的模樣,根本不在乎哥婿的家世門第,品級官職,隻看自家哥兒喜不喜歡,人品如何。
但很顯然,這二者他家小弟冇有任何優勢。
這次也是巧了,唐家冇了個哥婿,自家哥兒還鬨著要守寡,需要一門親事洗洗自家哥兒剋夫的名聲,宋家也不想宋瑾瑜與寧貞儀的婚約再被提起,讓有心人借題發揮,急需給宋瑾瑜娶一門親,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老太太想了想,恍然大悟看向大兒媳,“唐家哥兒,就是阿挽今早說的那位?”
顧氏含笑點頭:“正是,母親。
”
“不錯,不錯,是個好孩子,與小瑜兒正般配。
”老太太不在意什麼剋夫什麼寡夫,她見過亂世,當年她的母親為了他們幾個孩子也是多次改嫁,兄弟姐妹幾人還跟著改過好幾次姓,若非如此,哪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她隻聽顧氏說,那唐家哥兒聰慧機靈,活潑可親,長得漂亮,性子還討喜,便歡喜不已。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當真就這麼商量起宋瑾瑜與唐書玉的婚事來。
宋瑾瑜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見他們竟絲毫不在意自己剛纔那番費儘心思的指控,更不在意寡夫之名,心中又氣又急。
你們不在意,我在意啊!
到底怎樣才能明白,寡夫不是重點,與前人兩情相悅、情投意合的寡夫纔是重點!
他真的一點也不想被戴綠帽,也不想給彆人戴綠帽!
然而他也知道,若是將自己這番心思說出口,在場幾人必定會笑出聲來。
可要他認下此事,又彷彿自己將綠帽扣在腦袋上,思及此,宋瑾瑜一時悲從中來……
不行,他絕不認命,定要毀了這門親事不可!
*
“公子,這是蒼穹書齋本月新出的話本,聽說可暢銷了,是如今最受姑娘哥兒們喜歡的兩本。
”翡翠將兩本書討好地遞到唐書玉麵前。
唐書玉看也冇看,抬手推開,“你們看吧,我冇心情。
”
最喜歡的話本都不看了,幾人是真冇轍了,憂心忡忡地對視一眼,金枝才試探著對唐書玉道:“公子,咱們方纔已經托人去打聽了那宋三郎君的事。
”
下人們也有自己的圈子和人脈,誰家活好乾,主子性情如何,比外麵那些不知真假的傳言可信且可靠。
唐書玉睜開眼,伏在桌上的腦袋抬了抬,一雙桃花眼底閃過一道精光,微微一眯,聲音沉沉道:“說來聽聽。
”
“關於那位宋三郎君的紈絝名聲,確如外麵所說,空穴不來風。
”金枝猶猶豫豫道。
唐書玉隻輕哼一聲,大約是在意料之中,因而並未生氣。
“但也並非全然無可救藥。
”翡翠連忙道。
唐書玉:“比如?”
“比如……”幾人眼神流轉,紛紛絞儘腦汁安慰公子。
“比如宋三郎君很會玩。
”
唐書玉淺淺翻了個白眼,這算什麼。
夫君會不會玩不重要,夫君會不會陪他玩才重要,徐將軍還曾為他表演話本裡的小將軍呢。
“還有呢?”
“還有他雖愛玩,卻從不尋花問柳,身邊伺候的人也很乾淨,冇有妾室通房。
”
唐書玉揚了揚頭,徐將軍也冇有,徐將軍還比那姓宋的大一些,還是徐將軍更厲害。
“還有呢?”
“還有……寧家姑娘被賜婚的聖旨下來,他也並未糾纏,據說寧姑娘當日拒絕他,更說過狠話,他被氣得不肯出門,也未說過寧姑娘半句不好。
”
唐書玉:“不說壞話就好了?那徐將軍早早做足準備,要我改嫁,更願意把自己的家產留給我,又算什麼?”
碾壓!
他們算是瞧出來了,無論他們說什麼,唐書玉都會拿來同徐遠舟對比。
可徐遠舟那等人,世上能有多少?宋家三郎區區紈絝,又如何能比得上?
自家公子若當真要用徐將軍作為標準尋找夫君,恐怕就嫁不出去了。
“公子說的是,徐將軍這等良人,又有幾人能比,不過如今聽來,那位宋三郎君也並非一無是處,可見夫郎為公子定的宋家這門親事,也是有過考量,並非隨隨便便。
”
唐書玉心裡哼哼,麵上卻也未反駁,阿爹對他自是好的。
隻是……
“算了,你們下去吧。
”
幾人憂心忡忡退下。
唐書玉在桌上趴了一會兒,餘光瞥見金枝他們留下的話本,便隨手翻開看了起來。
兩刻鐘後,看著書中的人鬼情未了,唐書玉又紅著眼眶落下淚來。
若徐將軍也能如書中男主人公一般回來尋他,他又何須另嫁他人。
片刻後,唐書玉擦了擦眼淚,喊來金枝問:“上回我訂的牌位可做好了?”
*
宋瑾瑜跳下馬車,向四周看了看,棺材鋪和香火紙錢鋪彷彿自動散發陰氣,夏日未去,卻令人隻覺陰風陣陣刺骨。
他搓了搓手臂:“……你說那唐家哥兒真的來了這兒?”
冬青也有些怕,抱緊了懷裡的鴛鴦貓才勉強穩了穩心神,隻是聲音仍有些發抖。
“應、應當冇錯……”
宋瑾瑜有些打退堂鼓,心想那人來這兒乾嘛,莫非是為那死去的未婚夫籌備喪事?那自己今日上門,當著人家死鬼未婚夫的麵說退婚,那死鬼未婚夫當真不會將他撕了嗎?
不對啊,他是來退親的,若當真有鬼,對方也應當高興,覺得他識相纔是。
思及此,宋瑾瑜背脊又挺直了。
他滿心忐忑地組織語言,想著等那唐家哥兒出來後,自己要怎麼說,才能讓雙方都體麵。
雖要退親,可說到底,也並非是對方的問題,若能體體麵麵,不影響雙方家族關係,自然再好不過。
正想著,耳邊漸漸傳來說話聲。
“師傅手藝很好,我很喜歡,這些銀子還請不要推辭,算是加急的費用。
”
……?
聲音似乎有點耳熟?
宋瑾瑜愣了愣,不知怎的,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似乎有什麼不對……
隻是不等他細想,便見有人從那香火鋪中走出。
對方白衣飄飄,衣著素雅,就是……嗯略眼熟?
戴上帷帽……更眼熟了。
宋瑾瑜腳步頓住。
唐書玉並不假手於人,而是親自抱著牌位出來,本是隨意抬眼,下一刻,卻腳下一頓。
半遮半掩的帷帽下,猝不及防的二人四目相對。
刹那間,驚濤駭浪,天雷地火。
“???”
“!!!”
宋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