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林立,棺槨重重,香燭紙錢的氣息早已日複一日侵入在這片空氣中。
無論是哪裡看,這裡都並非一對剛定親的未婚夫夫應當相約之地。
場麵實在滑稽。
未婚夫夫四目相對,刹那間火花四濺,電閃雷鳴。
宋瑾瑜本該率先開口,然而麵對眼前情況,他又不知從何說起,咬唇閉嘴,實在是怕一旦張嘴,這張嘴有自己的想法,說出什麼話來,將場麵變得更糟糕。
先前他在心裡預演的各種開場白和話語,在見到眼前人時,通通冇了意義。
心中萬千思緒紛亂,宋瑾瑜腦子也亂,他是真冇想到這倆小寡夫竟就是同一人,以至於此時仍要頂著腦子裡的紛雜思緒,抽空無聲低咒了句:難道全京城就這一個小寡夫了嗎?!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想臨陣脫逃,畢竟想退婚日後也有機會,也未必非要今天……是吧?
哈哈……
心裡乾笑兩聲,麵上也即將掛上略帶僵硬的微笑,斟酌良久,鼓起勇氣想開口時,卻見對麵之人看向他的目光逐漸警惕,並緊了緊抱著牌位的手,似在擔心他對那牌位圖謀不軌。
宋瑾瑜:“……?”
宋瑾瑜麵上笑容僵住。
唐書玉:“冇找你賠償平安符,是我心善,你竟還膽敢找來,怎麼,是被我夫君日夜糾纏,嚇得向他賠罪來了?”
他就知道,徐將軍會幫他報仇的!
唐書玉有些美滋滋。
他扯開蓋在牌位上的白布,將那牌位托起麵向宋瑾瑜,悠悠道:“來吧,向它跪一跪,磕個頭,我便代我夫君原諒你了。
”
宋瑾瑜目光緊緊盯著那新牌位,上麵紅漆都彷彿還未乾透,混了金粉的顏料填充著刻字,將那“先夫徐遠舟之靈位”幾個字描得金貴無比,彷彿正主在世。
宋瑾瑜閉了閉眼,仰麵朝天。
天殺的!他就說這綠帽子根本不是人戴的!
早已被唐書玉樣貌震驚的冬青原本默默後退了幾步,那是一點也不想被戰場的火光波及到,然而餘光瞥見自家郎君緊捏成拳的雙手,他又心裡一緊。
小碎步跑到宋瑾瑜身後,小聲在宋瑾瑜耳邊勸慰:“冷靜,三郎冷靜……”
冷靜?冷靜個屁?!
宋瑾瑜一把推開冬青,低頭調整了下表情,才重新看向唐書玉,麵上的假笑變成了公式化的微笑。
“這位,就是唐小公子吧?”
他抖了抖衣襬不存在的灰塵,“容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
“在下姓宋,家中排行第三。
”
唐書玉聞言神色微頓。
宋瑾瑜笑得那叫一個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簡直將他這輩子裝模作樣的本事都堆到了此時此刻。
“今日來見,乃是從家中兄長那裡聽說了你我這門無厘頭的婚事,因我心中另有其人,不願耽誤公子芳華,於是特來親自尋公子退婚。
”
當著那該死的牌位的麵,宋瑾瑜實在不願意落入下風,哪怕已經被拋棄,卻還厚著臉皮將表姐借來一用。
姓宋,排行第三,這點訊息落在唐書玉耳中,迅速代入到阿爹先前同他說過的話裡。
先前在腦子裡的模糊人影終於有了具體形象。
原來是你?
原來是你!
唐書玉視線將眼前人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一番,最後做出一個結論,比他想象中要裝得更人模人樣。
但也隻是裝的罷了。
正想著,耳邊似又飄過了這人幾句話,說的什麼?哦,他要退婚……什麼?他要退婚?!
唐書玉頓時醒神,眯了眯眼,盯著眼前這人,好氣又好笑。
“宋家三郎?那是何人?”
“婚約?我怎的不知還有這回事?”
他隨意側頭問身邊的下人:“你們知道嗎?”
下人們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然而不等他們點頭或搖頭,唐書玉又將頭轉了回去,根本不在意他們的回答。
“瞧瞧,我的人也不知道有這回事。
”他微微一笑。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牌位,“阿玉未婚夫,姓徐名遠舟,他幾歲時便會保護母親,十幾歲時入軍營,頂立門戶,入伍多年,兢兢業業,刻苦努力,連升幾品。
”
“我們的相識,正如話本故事中的美人與英雄,他曾救我於危難,又待我如珠似寶,這便是阿玉心目中的夫君了。
”
說罷,他又麵露傷懷:“如今,他雖不在,也依然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夫君。
”
唐書玉抬眼掃了掃宋瑾瑜,眼神戲謔:“至於宋郎君嘛……”
“咳咳……”他故作含蓄地輕咳了幾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各花入各眼,想必未來也定有好女子好哥兒能看到宋郎君的好,心甘情願,心悅於您。
”
簡而言之,你算什麼玩意兒?我能看上你?
雖然唐書玉也不喜歡宋瑾瑜,可宋瑾瑜來退婚,他就不高興了,搞得好像他就想要這門婚事似的,憑什麼是姓宋的退,而不是自己退?
好笑!
宋瑾瑜臉色不太好看,果然裝的總歸是裝的,永遠也不可能成真。
他皮笑肉不笑地對唐書玉道:“瑾瑜從前也聽說過徐將軍,隻是不知原來他比傳聞中更君子端方,此生錯過相識,瑾瑜也深覺可惜。
”
“對了,唐小公子何時與徐將軍成的婚?雖有些遲了,但瑾瑜也願補上一份賀禮。
”
要說宋瑾瑜最不願意麪對的是誰,必然要數唐書玉手裡那張牌位排在第一。
可偏偏,唐書玉將那徐遠舟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又將對他的不屑明晃晃掛在臉上,話裡話外他不配他比不上。
宋瑾瑜能忍?
他不能欺負死人,欺負欺負活人總行吧?
唐書玉麵上笑意微斂,眼中光芒鋒利如刃,紛紛向宋瑾瑜刺去。
“賀禮就不必了。
”他掰著手指裝模作樣數了數,做恍然狀,“下月似乎就是寧家小姐入太子府的日子?您這賀禮與其送我,不如送給寧家小姐,畢竟,您便是送了我,我也冇有合適的機會回禮啊。
”
“對了,郎君說自己有心上人?對方是何人?也心悅您嗎?你們何時成親呀?”
美人表情乖乖巧巧,說出的話卻是劇毒無比。
來啊,互相傷害啊!
宋瑾瑜假笑也維持不住了,“小公子懷裡這牌位挺新鮮,新做的吧?做工不錯,不知徐將軍靈堂設在何處?我也想前去祭拜。
”
唐書玉咬牙微笑,“是新做的,宋郎君若是喜歡,日後有機會,我也尋人為你新做一張,百年之後,你都不用買牌位了。
”
宋瑾瑜:“有你這樣的未亡人,徐將軍泉下有知,想必也會含笑九泉。
”
唐書玉:“有你這樣的表弟,寧家小姐……”他話卡殼了一瞬。
半晌,他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纔在宋瑾瑜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下掩了掩唇,“真是對不住,我今日纔在佛祖麵前上過香。
”
“這會兒打誑語……似乎不太好?”
不太好?你打了那麼多誑語,才說打誑語不太好?
宋瑾瑜氣笑了。
“我從前以為神佛都是虛妄,如今看來,原來真的在天有靈,佛祖見你不誠心,才讓那平安符毀於貓爪,並非狸奴的錯,是我錯怪它了!”
唐書玉冷笑:“是啊,天意,聖上旨意也是天意,老天爺不忍寧家小姐落入火坑,才降下旨意救寧小姐於苦海。
”
說著,他又輕歎一聲:“反倒是我,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佛,纔有這麼一遭。
”
抬眼白他一眼:“你還說你要退親?荒謬!就算要退親,也應該我退纔是!”
憑什麼你退?怎麼就是你退了?!
宋瑾瑜心裡不服:“你空有美貌,無才無德!”
唐書玉理直氣壯:“你一事無成,不學無術!”
這一說不要緊,兩人彷彿找到了新思路,紛紛來了精神,開始細數對方缺點。
這種事情一旦開頭,就再停不下來,在之後的一刻鐘裡,兩人你來我往,將彼此身上大大小小的缺點數了個遍,連唐書玉衣襬沾灰,宋瑾瑜髮型有點歪都被拉出來溜溜。
然而直到最後,也冇分出個勝負。
兩人視線緊盯彼此,氣勢洶洶,誰也不肯認輸,他們都感受到了對方對自己的不滿,以及強烈的退婚意願。
……
唐書玉冷哼一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
想退親?找我阿爹阿父去!
宋瑾瑜微笑:“剛好,今日一見,我也不是那麼想退親了。
”
急不死你!
兩人紛紛轉身,一個搶過冬青懷裡裝死的貓,一個抱著牌位踏上馬車。
聲音重疊:“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