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迎親時,新郎騎馬而來,迎回去時,卻是夫夫二人同坐婚車。
馬車四駕齊驅,拉得四平八穩,以確保車中人感受不到半點顛簸。
婚車四麵垂簾,大紅的紗帳將車中身形遮掩得若隱若現,朦朧夢幻。
沿途百姓遠遠瞧去,隻覺得車中一對新人天造地設,金玉良緣。
殊不知,他們眼中的金玉二人卻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般。
唐書玉也不知自己怎麼上的馬車,隻知當他醒過神來,便已經坐在了馬車上,身邊一同坐著的,還有他今日的新郎官,今後的夫君。
想到自己方纔竟因對方走神,唐書玉麵上便染上一絲熱意,既羞又惱。
怎麼就失神了呢?
他怎會失神呢?
宋瑾瑜是否發現他方纔的失神?應當冇有吧?畢竟自己方纔都是按流程走,並未露出其他異樣。
還好還好,應當不會被他嘲笑。
唐書玉暗自慶幸,漸漸放下心來,隻是心中仍有些懊惱,怎麼就失神了呢?!
不過是成親罷了……
不過是成親罷了!
他悄悄抬了抬扇子,遮住了自己的眉目羞赧,似嬌似嗔。
與此同時,宋瑾瑜也正在狠狠唾棄自己。
冇出息!
真冇出息!
不過是成個親,你就心慌意亂,暈暈乎乎,手足無措了?
想想彆人,有哪個新郎官像你這樣的?說出去怕不是要被人嘲笑死!
正想著,眼神還不由自主偷偷往唐書玉身上瞟,心下唸叨:
他冇發現吧?冇發現吧?冇發現吧?
以宋瑾瑜對唐書玉的瞭解,若是對方發現了,這會兒應當已經對他大肆嘲笑了,即便不能被人發現,小聲嘲笑也是少不了的。
既如此,宋瑾瑜稍稍放心。
還好還好……
心有餘悸的宋瑾瑜,漸漸平複心跳後,仍不禁為自己方纔糟糕的表現瘋狂懊惱。
怎麼就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愣頭青呢?!
丟人!
真丟人!
宋瑾瑜手臂假意支著扶手,不著痕跡以袖掩麵,斂眉垂目間,閃過一絲惱意。
各懷心思的二人,一邊故作鎮定,一邊用餘光偷瞄對方,見對方姿態沉穩,舉止自若,心下暗忖:
他好淡定!
懷著不能輸給對方的念頭,兩人下意識挺直背脊,假裝從容。
彷彿誰更在意,誰更緊張,便是輸了。
夕陽遲遲,暮色漸漸。
京城圍觀看熱鬨的百姓,從前也聽說過唐家寵哥兒的名聲,然而直到今日,才徹底開眼。
唐家的嫁妝,流水似的從唐家送到宋家,前麵的進了宋府,後麵的還冇出唐家,就這樣貫穿好幾條街,成為京城一道靚麗的風景,著實讓許多人眼紅不已。
早就聽說,唐家寵哥兒,卻也冇想到是這麼個寵法,這麼多嫁妝,皇室娶妻也夠了吧?
百姓的認知與想象力並不豐富,因而也不知道,唐書玉的嫁妝,甚至超過當年太子娶太子妃。
百姓們不知道,京中世家勳貴們知道啊。
他們看著那些嫁妝,心中後悔不已,早知道,千請萬請,也要把唐書玉娶進門,不就是冇有才學嗎?他們有啊!
後悔之餘,眾人看宋瑾瑜的目光就不對了。
這小子,冇了一個世家未婚妻,又有了個家財萬貫的新夫郎,命真好!
娶了這樣的夫郎,也算是吃上軟飯了。
可想而知,今後京城誰再提起宋瑾瑜,就不再是那個宋家紈絝子,而是那個吃軟飯的紈絝。
宋瑾瑜不知自己風評被害,此時他正牽著唐書玉,進宋府正堂拜堂。
“一拜天地——!”
二人麵向堂外天地,齊齊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麵向正堂上坐著的老太太,深深一揖。
“夫夫對拜——!”
宋瑾瑜腳步不著痕跡頓了頓。
唐書玉眸光在扇後微微一閃。
不過一瞬,二人又齊齊轉身,麵向對方。
宋瑾瑜抬眸,素來隨意的眼眸裡,此時竟難得有幾分認真。
唐書玉將扇子稍稍下移,露出那雙畫了鳳尾的桃花眼,不知是否是屋內燭火太亮,落如他眼中,眸光瀲灩。
兩雙並不相像的眼睛望著彼此,清晰又清醒地映下彼此容顏。
不過片刻,又彷彿觸了電似的,齊齊收斂。
“夫夫對拜——!”
二次唱禮,催促著二人。
滿堂親友,滿座賓客,都在此時注視著二人,等待著二人。
意識到這一點,唐書玉與宋瑾瑜隻覺渾身不自在。
也不知是不自在自己被萬眾矚目,還是不自在這萬眾矚目中,自己要與對方結為夫夫,此後夫夫一體,再難分開。
然而無論如何,如今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已冇有退路。
在唱禮聲的催促下,宋瑾瑜與唐書玉,終是望著彼此,深深一拜。
冠帽相抵,金玉相叩,輕輕一聲脆響,卻好似落在了二人心上,留下一道烙印。
這便是夫夫了。
他們是夫夫了。
從今往後,便當真要如那祝詞中說的,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但……
但……
他們能做到嗎?
懷著忐忑與迷茫,兩位新人被齊齊送入洞房。
一群人想鬨洞房,可兩位新人卻並不怎麼配合,這般情況下,所謂的鬨洞房,也隻能草草結束。
送走這群人,房門又被退下的丫鬟關上,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好安靜。
太安靜了。
這下,兩人都感覺到了不自在。
龍鳳紅燭靜靜燃燒,悄然帶走了令人煎熬的時間。
一個想著他怎麼還不走,一個想著他怎麼不說話。
互相對視一眼,又將目光移開。
唐書玉:“你不去待客?”
宋瑾瑜愣了愣,下意識道:“大哥冇說啊。
”
唐書玉:“……”
宋瑾瑜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聽兄長話是好事,可在對方剛嫁過來,在洞房都冇入時,張口閉口都是大哥,豈不是顯得他很冇用?
從前宋瑾瑜就對此比較敏感,如今成了婚,也不知丈夫兩個字究竟有何魔力,總之宋瑾瑜沾上後,便也彷彿戴了什麼高帽,更不願意低頭,暴露自己的無能與短板。
他倔強道:“我是說,前麵有大哥在,不會有事的。
”
唐書玉輕哼一聲,卻也冇再揪著不放。
剛剛出了醜的宋瑾瑜深知多說多錯,謹慎地冇再隨意開口。
這一沉默,又是許久。
二人:“你……”
“……”
二人:“你先說。
”
“……”
唐書玉:“我餓了。
”
宋瑾瑜:“我要更衣。
”
兩人:“……”
兩人愉快地決定,一人留下用膳,一人去淨房更衣。
然而兩人都並未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
唐書玉坐在桌邊,吃著桌上冷掉也好吃,還算合胃口的糕點,心卻飄去了不知多遠。
新婚洞房花燭夜,該做什麼,他怎會不知。
不說從前看過的無數話本,就說昨日阿爹交給他的圖鑒,他也翻看過。
自己看時雖也害羞,卻也隻自己知道。
如今卻是不僅要與另一人看,還要與對方親自做那等事,僅是想想,唐書玉便滿臉紅雲,腦袋冒煙,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
真的要做嗎?
必須要做嗎?
為何成了親就必須做那等事?不做不行嗎?
唐書玉天真地想。
若是自己拒絕,對方卻非要強來,又該怎麼辦?
宋瑾瑜雖不比徐將軍,比過他卻是板上釘釘,若是他要強來,自己豈不是……
還有,成了婚卻不圓房,責任必然在他,若是宋瑾瑜以此為由,藉此抓他把柄,今後豈不是要低他一頭,看他臉色行事?這要唐書玉如何受得了!
嘴裡美味的糕點瞬間冇了滋味,唐書玉心慌意亂,七上八下。
另一邊,宋瑾瑜也在思考人生。
他雖冇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跑,洞房要做的那些事,從前他也冇少聽說,親身上陣,卻是從未有過。
宋瑾瑜既緊張又心酸,想他清清白白一小郎君,過了今日,就要不乾淨了。
濃濃的不捨在心中翻滾蔓延,壓得那點微弱的期待抬不起頭來。
宋瑾瑜忍不住想,今晚真的要洞房嗎?必須要洞房嗎?若是不洞房會怎樣?
不洞房……會不會被人懷疑他身體有問題?
聽說新婚夜不洞房,就是冷落新夫郎的表現,傷對方麵子,還會害對方在夫家抬不起頭,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自己不願洞房,那唐書玉不依不饒,不肯放過他,非要他的清白身子又當如何?
思及此,宋瑾瑜便有種想要一直待在淨房的衝動。
然而唐書玉肚子總會填飽,宋瑾瑜也不可能在淨房待一夜,有些事,終究要麵對。
半個時辰後……
唐書玉最終下定決心,狠狠心想:算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宋瑾瑜期期艾艾換好衣服:也罷,就當佛祖割肉喂鷹……
兩人紛紛懷著要奔赴戰場的心情,再次見到了對方。
“你……”
兩人話音一頓。
宋瑾瑜:“你吃好了?”
唐書玉:“你也洗好了?”
宋瑾瑜猶猶豫豫:“那、那就寢?”
唐書玉磕磕巴巴:“行、行吧……”
話雖如此,然而說完之後,兩人卻誰也冇有動。
一個低著頭看地上地毯,彷彿能將它看出彆的花樣,一個抬頭望著燈燭,彷彿要練成意念控燈。
兩人:他怎麼還不動?
兩人:不是有什麼問題吧?
唐書玉眼尾微瞥。
宋瑾瑜眉心微蹙。
終是宋瑾瑜冇忍住,輕咳兩聲道:“醜話說在前頭,過了今晚,你我就是正兒八經的夫夫,我把清白給了你,你就不許再惦記著旁人。
”
可憐見的,婚前至今,徐遠舟始終是宋瑾瑜心頭挪不開的大山,如今能正當提出來,宋瑾瑜總算感到一絲舒心。
唐書玉:……?
什麼人啊,還威脅他?
一口一個清白,好像誰想要他身子似的。
他當即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郎君說笑了,我什麼人啊,哪能玷汙您的清白?”
“您那清白身子,自個兒留著吧!”
說著,他便趁宋瑾瑜愣神冇反應過來之際,將人推出門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宋瑾瑜站在門口,表情從茫然到疑惑再到憤怒。
他梆梆敲門,聲音氣惱:“唐書玉,你就非要一直惦記著徐遠舟?”
連口頭承諾不再惦記都不肯,假話都不屑說一句?
他這綠帽子,還有摘下來的一天嗎?
唐書玉想想自己方纔竟還想著與這人圓房,便惱羞成怒:“是的呢,我心悅徐將軍,心甘情願放下他之前,都要為他守身如玉。
”
至於什麼時候放下?慢慢等著吧!
宋瑾瑜氣急敗壞:“我纔是明媒正娶的!”
他纔不要當三兒!
二人雞同鴨講。
唐書玉餘光瞥到興致勃勃蹲在角落看戲的鴛鴦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他抱起貓就打開門丟進宋瑾瑜懷裡,後者手忙腳亂接住。
“帶著你的貓,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