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是大的、清亮的,黑色的瞳仁在暖黃燈光下邊緣處化開了一圈深棕色,睫毛的陰影投在下眼瞼上麵形成了兩排細密的影子。她看他的表情裡帶著一種很難被界定的東西,說不上是什麼情緒——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收著,右邊的臉頰上有一抹很淺的粉色從顴骨的方向化開,眉毛的弧度自然,眼神的焦點準確地落在他的臉上。
她在看他的手。
眼睛對著他的臉,但視線的重心在下墜,穿過了他的下巴、喉結、衣領,落到了他擱在膝蓋上的左手上麵。那隻手的手背上有幾根筋脈的線條隱約可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齊,食指的第二關節處有一個寫字磨出來的小繭。
那隻手在他的膝蓋上麵安安靜靜地擱著,手指偶爾微微動一下,像是在敲一麵看不見的鼓。
她把練習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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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想到了辦法
『做好了。』
劉陽低頭看了看她寫的答案,點了點頭。
『對,很好。思路很清晰。成數這塊兒對你來說應該問題不大,你比例關係掌握得不錯。接下來我們做幾道綜合題練一練,把打折、成數、百分數混到一起出的那種。這種題考試愛出。』
他翻開教輔資料後麵的綜合訓練部分,指了指第一道。
陳詩涵把椅子往桌麵方向又推了推。
這次推的幅度比剛纔大了一些。椅子的輪子在地磚上滑了一小段,她的身體因此往前移了幾厘米,同時她的右腿也隨著身體的前移稍微往右偏了一個角度。這個角度的變化讓她的右膝蓋距離他的左膝蓋從原來的二十厘米縮短到了大概十五厘米。
裙襬因為大腿角度的變化而在右腿上微微滑動了一下,格子布料的邊緣往上縮了大概一厘米,露出了更多的絲襪麵料。大腿正麵被白色絲襪包裹的弧度上反射著檯燈的光澤,靠近膝蓋的位置絲襪繃得更緊一些,到了大腿中段以上的位置絲襪變得稍微寬鬆了一點點,麵料在那裡有一個極微小的褶皺,剛好卡在大腿內側的弧線上。
她的右腿就這麼懸在他左手能夠輕鬆夠到的範圍之內。
劉陽在翻教輔資料。他的眼睛看著紙麵上的題目,嘴裡唸了一遍題乾的條件,然後抬起頭來跟她說:『這道題資訊量比較大,你先自己讀一遍題,把已知條件和問題分彆劃出來,然後告訴我你的思路。』
陳詩涵把教輔資料拉到自己麵前,開始讀題。
一家文具店以每支鋼筆進價的百分之四十的利潤定價,國慶期間打八折出售,賣出了一百支,每支售價十六點八元,問每支鋼筆的進價是多少元?
她讀題的時候右手握著鉛筆在關鍵數字下麵畫了線。百分之四十。八折。一百支。十六點八。進價。
她的左手擱在膝蓋上麵,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子的布料,捏了一小撮格紋布在指間搓來搓去。這個動作讓裙襬在大腿上麵微微地抖了一下,布料的邊緣隨著她手指的撚動一上一下地顫動,每顫一次就露出一線更多的絲襪麵料,再縮回去一點,再露出來,再縮回去。
她在用這個動作消耗自己身體裡積攢的那種焦躁感。
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坐在她旁邊,和她之間的距離從來冇有超過三十厘米,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到他呼吸的節奏,能用餘光看到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翻頁、拿筆、放筆、交叉手指、靠椅背、前傾——但他的手從來冇有往她的方向伸過來過。
上一次那隻手落在她大腿上的感覺已經在記憶裡被反覆回放了幾十遍了。從那天晚上在被窩裡開始,到昨天上學的路上,到昨天課間在操場上走路的時候,到昨天晚上睡前的被窩裡,到今天早上醒來的頭五分鐘裡。每一次回放都讓那個觸覺記憶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體、更加讓她全身發熱。
但此刻那隻手就在那裡,擱在他自己的膝蓋上,什麼都不做。
陳詩涵在草稿紙上開始列算式。
十六點八元是打了八折以後的售價。八折就是原定價的百分之八十。所以原定價等於十六點八除以百分之八十等於二十一元。原定價又是進價的一加百分之四十倍,也就是進價的一點四倍。所以進價等於二十一除以一點四等於十五元。
她把過程寫得很完整,每一步都列了出來,字跡整齊清楚。寫完以後她回頭檢查了一遍計算過程,確認小數點和數位都對了以後在答案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這個五角星是她的習慣,做完一道自信的題目就畫一個。
她把練習冊轉了一個角度朝他那邊推過去。
推的時候她的右手手臂從桌麵上伸出去,手肘經過了兩人之間的那個空間,她的前臂外側幾乎要碰到他擱在桌麵上的右手手腕——差了不到兩厘米。那兩厘米的距離裡她能感覺到他手腕周圍輻射出來的微弱體溫,和空氣中遊離的那種乾淨的、帶著一點點汗味的氣息。
她的手臂在那個位置多停了一秒。
然後縮了回來。
劉陽看完了她的答案,用紅筆在旁邊打了一個勾。
『很好,這道做得很標準。邏輯鏈條很清楚,先求定價再求進價,一步一步來。有些同學會犯的錯誤是直接用十六點八除以百分之四十,這就搞混了。你冇有。不錯。』
他說完以後把筆帽套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再做兩道我們今天差不多了,七點半了。』
陳詩涵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二十八分。
還有兩個小時。
她突然覺得兩個小時好長好長。長到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種又燙又緊的等待裡維持多久而不露出什麼破綻。她的臉頰從進入六點鐘以後就一直維持著一種微微泛粉的狀態,她自己能感覺到兩塊顴骨上麪皮膚的溫度比正常體溫高出了一點,那種熱不是因為暖氣太足也不是因為房間太悶,是從身體內部某個她說不清的源頭持續往外滲出來的。
**的情況更糟。
內褲已經徹底濕了,濕到棉布吸不住更多的水分,新滲出來的液體開始從內褲的邊緣往外淌,一縷溫熱的細流沿著大腿內側的弧度緩慢地往下滑。絲襪的內側麵接住了那縷液體,織物的纖維吸收了一部分,另一部分繼續往下滲,在大腿中段的位置潤濕了一小片絲襪的麵料,從外麵看可能能看到那裡的絲襪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
她夾緊了腿。
臀部在椅麵上微微地挪了一下,藉著這個調整坐姿的動作把裙子往下拉了一點,遮住了大腿中段那塊可能已經被體液潤濕了的區域。
她繼續做題。
倒數第二道題是關於存款利率的,涉及到了本金、利率和利息三個量之間的關係。她在讀題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個念頭像是從黏稠的焦慮和期待的混合物裡突然冒出來的一個氣泡,在她的意識表麵破開了,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讓她心跳又猛跳了一下的主意。
她把題目看完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然後停了下來,用鉛筆的尾端敲了敲嘴唇。
『劉老師。』
她的聲音比之前幾次回答問題的時候都輕了一些。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帶著一種介於請教和撒嬌之間的、不太明顯的、但如果仔細聽就能辨彆出來的柔軟弧度。
『嗯?哪裡不懂?』
他轉過頭來看她。
陳詩涵把草稿紙往他那邊推了推,同時身體微微往他的方向靠了一點。
她的右手食指點在草稿紙上一個數字上麵。
『這裡,利率百分之二點五,是年利率對吧?但是它說存了半年,那利息是用本金乘以百分之二點五再除以二嗎?還是用本金乘以百分之二點五再乘以零點五?』
這兩種演算法得出的結果是一樣的。她知道。這是一個她完全能自己解決的問題。但她把它包裝成了一個需要老師俯下身來仔細看看她的草稿紙、需要湊近一點才能看清她寫的那些小小的數字的問題。
劉陽前傾了身體。
他的上半身往她這邊歪過來,右手撐在桌麵上,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了桌沿的位置。他的頭低下來看她指著的那個數字,下巴距離她的肩膀大約十五厘米,他撥出的氣流從她右邊耳朵的上方掠過,溫熱的、帶著一點點他剛纔喝過的白開水的溫吞味道的氣流拂過了她耳廓的邊緣。
她的耳朵燙了。
從耳垂開始往上的那一片軟骨在他呼吸的氣流觸及的一瞬間就變成了粉紅色,那種粉紅是透明的、幾乎發光的,像是薄薄的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全部在同一時間擴張了開來。她的耳朵在燙,她的脖子在燙,她的後頸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全部豎起來了,每一根絨毛的根部都傳來一種微小的、針尖般的刺癢。
他在講解。
『這兩種演算法結果是一樣的。除以二和乘以零點五本質上是一回事嘛,對吧?但是考試的時候建議你統一用乘法,乘以時間,就是本金乘以利率乘以時間。時間的單位要和利率對應,年利率就用年做單位,半年就是零點五年。這樣不容易搞混。』
他的聲音在她右耳上方響著。
距離這麼近。
近到她能聽到他每一個字之間的氣息間隔,聽到他的嗓音在某些音節上產生的那種低沉的共鳴,聽到他吞嚥口水的時候喉結輕微滾動的細小聲響。
她的大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張開了一點。
膝蓋的角度從完全併攏變成了分開大約五厘米的狀態,右腿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個很微小的角度。她的裙襬在這個動作中又往上滑了一點,大腿內側那段被絲襪包裹的、已經被體液潤濕了一小片的皮膚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展開了。
如果他現在低頭看桌麵以下的位置,他會看到她右腿膝蓋的內側,絲襪麵料在那裡的光澤,裙襬布料的格紋邊緣,以及裙襬和襪口之間那一段暴露在空氣中的大腿上部。
他在看草稿紙上的算式。
他的手指在桌沿的位置擱著,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在桌麵的邊緣叩了兩下。那種叩擊的聲音很輕,指尖和木桌接觸的聲音是沉悶的、軟的。他的手指離她的右腿外側大約二十厘米。
二十厘米。
她的膝蓋又往右偏了兩厘米。
十八厘米。
劉陽把算式給她講完了,直起身來靠回了椅背上。
那個距離重新變回了安全的、疏遠的、讓她感到落空的距離。他的身體回到了他自己的領地,手臂回到了他自己的膝蓋上麵,體溫從她的耳朵旁邊撤退了。空氣的溫度在他退開以後驟然降了一截,那些被他的體溫加熱過的空氣分子四散開去,讓她右半邊身體上暴露在外的皮膚感受到了一陣細微的涼意。
陳詩涵低下頭去繼續寫算式。
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清晰的答案。五千乘以百分之二點五乘以零點五等於六十二點五元。利息是六十二點五元。她把答案抄到了練習冊上麵,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個數字都寫在方格的正中央。
寫完以後她放下了筆。右手放在桌麵上麵,左手放在了大腿上麵。她的左手手指捏了一下裙子的布料,然後鬆開了,掌心貼著大腿的正麵,拇指的位置剛好壓在裙襬的邊緣和絲襪麵料的交界線上麵。
她在想,下一次他坐到這個位置上來的時候,她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再把手放上來。
課繼續上著。最後一道題她做完以後劉陽檢查了答案,全對了。他在練習冊上簽了日期和他的名字,字跡潦草的劉字像一個簡化到極致的符號。然後他合上了教輔資料,把紅筆插進手提袋側麵的筆插裡。
『今天先到這兒。百分數這部分你整體掌握得還行,週末我們把綜合訓練冊上的一套完整卷做一做,查漏補缺。』
『好。』
陳詩涵的聲音很乖。
劉陽站起來了。摺疊椅的金屬框架在他起身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他一隻手提著帆布手提袋,另一隻手把摺疊椅收攏了靠在她書桌旁邊的牆上。
站著的他比坐著的時候高出了太多。陳詩涵還坐在轉椅上,抬頭看他的角度需要把脖子仰起來一個明顯的弧度。從這個角度看他,她能看到他下巴底下的那一小塊陰影、喉結的凸起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地滾動了一下、圓領衫的領口露出的一截鎖骨的弧度。
『老師喝口水再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說了這句話。這句話是陳母平時經常對劉陽說的,在每次課結束他準備走的時候陳母都會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一句『劉老師喝口水再走吧彆急。』
但今天這句話是從她嘴巴裡說出來的。
劉陽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
『不了,你媽應該快做好飯了,我走了你好吃飯。週末見。』
他轉身往門口走。
陳詩涵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走出房間門,經過走廊,到玄關換鞋。陳母從廚房出來了,圍裙還繫著,手上拿著一個鍋鏟,和劉陽在門口說了兩句話。她聽到了劉陽說了一句『涵涵最近狀態不錯,百分數這塊兒學得很快。』然後是陳母笑著說謝謝劉老師辛苦了的聲音。
門關上了。
鎖舌彈進去的哢嗒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響了一下。
陳詩涵一個人坐在臥室裡麵。
檯燈還亮著,照著桌麵上攤開的練習冊和草稿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張開擱在桌麵上麵,指尖乾淨的,指甲上冇有塗任何東西。
然後她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掌心是空的。什麼都冇有握著。上一次在這張桌前坐著的時候,有一隻手覆在她的大腿上麵,掌心的溫度透過絲襪的麵料燙在她的皮膚上。今天在同一張桌前坐了兩個多小時,那隻手在距離她十幾二十厘米的地方擱了兩個多小時,但始終冇有過來。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麵。
格子短裙的布料貼著她的掌心。
她低頭看了看裙襬以下的大腿。白色絲襪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大腿內側有一小片顏色明顯深於周圍的區域,那是她分泌的液體從內褲和大腿根部往下滲透以後浸濕了的絲襪麵料。那片濕漬的形狀像一滴拉長的水珠,從大腿最上方的位置往下延伸了大約四五厘米長。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濕漬。
絲襪的麵料在那個位置是涼的了,液體已經從剛滲出來時的溫熱降到了和空氣差不多的溫度。但底下的皮膚還是燙的。
門外傳來陳母的聲音。
『涵涵,吃飯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兩腿有一瞬間的痠軟感,像是保持同一個姿勢坐了太久以後肌肉突然放鬆了導致的血流不暢。她踮了踮腳讓小腿肚的肌肉舒展了一下,然後把裙襬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腿內側的那片濕漬,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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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餐桌上
陳母把最後一盤清炒西蘭花端上桌的時候,電視機裡的新聞聯播剛剛結束,進入了廣告時段。螢幕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介紹某種鈣片,聲音被陳母調到了很低,隻能聽見隱約的幾個詞從客廳那邊飄進餐廳。
陳建民已經坐在餐桌主位上了。
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七點半就到家了,進門的時候陳詩涵剛跟劉陽上完課。他換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棉麻麵料的開衫外麵鬆鬆垮垮地搭著,裡麵是一件深色的圓領T恤,下身是同色係的休閒長褲。他的頭髮在白熾燈下麵能看見鬢角有一些零星的白絲,眉毛比一般人要濃一些,整個麵部輪廓偏方正。
『來吃飯吧涵涵。』陳母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朝陳詩涵的房間方向叫了一聲。
陳詩涵從房間裡走出來。
她還穿著上課時的那件粉色薄毛衣和格子短裙,白絲襪從裙襬下方延伸下去,腳上換成了家裡穿的那雙毛絨拖鞋,毛絨的邊緣把絲襪的襪口稍微往下壓了一點。她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位置是父親的右手邊,母親坐在父親的對麵。
桌上擺了四個菜。
一盤紅燒排骨,一盤清炒西蘭花,一盤番茄炒蛋,還有一小碗紫菜蝦皮湯擺在桌子中央。陳母給陳詩涵盛了半碗米飯,遞過去的時候順手摸了摸她的頭。『今天數學課怎麼樣,劉老師講的都聽懂了嗎?』
『聽懂了。』
陳詩涵接過碗,筷子伸過去夾了一塊排骨。
陳建民正在喝湯。他喝湯的時候習慣把臉往碗的方向低一點,勺子從碗裡舀起來送到嘴邊,吹兩下再喝下去。聽到陳母問的話他抬起頭來看了女兒一眼,眼神裡帶著平時審視女兒成績時的那種例行公事般的關切。
『百分數那一塊講到哪裡了?』
『講到成數和綜合應用題了。』
『嗯。』
陳建民點了點頭,繼續喝他的湯。
陳詩涵低頭吃飯。
那塊排骨被她咬了一口以後放回了碗裡,她用筷子在米飯上撥弄著,把白色的米粒撥成一個小坑然後又把它填平。她不太餓。從下午四點鐘開始一直到現在,她的胃裡一直緊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撐著,那種撐脹感占據了原本屬於饑餓的位置。
她又把目光偷偷瞟向了父親。
陳建民正在和陳母說著今天單位裡的一些事情。一個同事的兒子高考誌願冇填好,分數明明夠一本線卻滑到了二本裡去;財務科那邊出了點小問題,他下週可能要陪著領導去一趟分公司處理一下。陳母一邊聽一邊給他夾菜,把排骨上比較瘦的那一塊夾到他碗裡,又把西蘭花的莖部夾給他——他不愛吃花的部分嫌纖維太粗。
陳詩涵看著父親的側臉。
父親的下頜線和劉陽的下頜線很不一樣。父親的下頜更寬,骨骼感更強,臉頰上有一點點中年男人開始出現的輕微鬆弛,喉結的位置比劉陽的更高一些,喉結上方的皮膚上能看到刮過鬍子之後留下的青色陰影。父親的手比劉陽的手大。她偷偷瞟了一眼父親端著碗的右手,那隻手的手背寬厚,關節處的皮膚有一點點乾燥起皮,虎口的位置因為常年握筆和敲鍵盤而起了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父親。
她從一歲開始就被這雙手抱過、舉過、領著過馬路過、按在膝蓋上拍過屁股過。這雙手對她來說應該是世界上最熟悉、最安全、最冇有任何特彆意味的一雙手。
但今天她看著這雙手的時候心跳變快了。
那種變快和下午看著劉陽的手時的變快是一樣的頻率。從胸腔裡咚咚地敲出來,敲得她耳朵後麵發燙,敲得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地僵了一下,敲得她兩腿之間那個還冇有完全冷卻下來的部位又重新分泌出了一點新的濕意。
她的臉頰燙了起來。
『涵涵你怎麼不吃肉?』陳母注意到了女兒碗裡那塊隻咬了一口的排骨。『是不是排骨炒老了?媽媽是不是糖放多了?』
『冇有,挺好吃的。』陳詩涵趕緊把那塊排骨又夾起來咬了一口。『就是今天上課有點累。』
『那就早點吃完早點洗澡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呢。』陳母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西蘭花。
陳建民放下湯碗。
他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了自己麵前的米飯。他吃米飯的速度比較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他咀嚼的時候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地動著,眼睛偶爾抬起來看一眼電視螢幕上滾動的新聞字幕,或者掃一眼陳詩涵的方向確認她在好好吃飯。
陳詩涵的右腳在桌子底下蹭了蹭左腳。
她的拖鞋是毛絨的,蹭過去的時候毛絨和絲襪之間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靜電感。她的右腳不知不覺地往父親的方向偏了一點點,腳趾尖碰到了桌腿,碰到桌腿的時候她又把腳縮了回來。
整個晚飯的過程都在一種很奇怪的狀態裡進行。
陳母冇有察覺到什麼。她一直在說話,從單位裡的同事說到小區裡新開的那家麪包店,再到週末要不要去一趟超市囤點冬天的換季衣物。陳建民偶爾嗯一聲或者搭一句話,更多的時候是在安靜地吃飯。陳詩涵幾乎冇有說話,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米飯,但她的米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還剩了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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