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的妹妹撐起一片天。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但她會說“姐在呢”。這句話的背後,是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勇氣和承擔。
4 山裡的日子
石橋村的生活是單調的,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像村口那條河,永遠不緊不慢地流著,偶爾拐個彎,但方向從來不變。
傷好了之後,我又開始乾活了。煮飯、掃院子、餵豬、洗衣服,一樣都不能少。除此之外,我還多了一項活——上山砍柴。
砍柴是男人的活,但我們家冇有多餘的男人。爸爸在磚窯廠乾活,早出晚歸;爺爺年紀大了,腰不好,扛不了太多柴。所以這個活落到了我頭上。大姐要讀書,二姐膽子小不敢上山,弟弟才三歲。於是我就成了那個砍柴的人。
每天下午放學後,我揹著揹簍,拿著一把比我胳膊還長的柴刀,一個人上山。山上的路我早就走熟了,哪裡有鬆樹,哪裡有杉樹,哪裡的乾柴多,我一清二楚。砍柴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太粗的樹枝砍不動,太細的又不經燒,要挑那種胳膊粗的,砍下來,劈成段,捆好,揹回家。
我最怕的是夏天。夏天山上蚊子多,還有一種叫“山螞蟥”的東西,藏在草叢裡,人走過的時候會跳到腿上,鑽進肉裡吸血。我第一次被山螞蟥咬的時候嚇得大哭,低頭看見一條黑乎乎的東西半截在腿裡半截在外麵,怎麼拽都拽不出來,又噁心又害怕。後來村裡的老人教了我一個辦法——用鞋底拍,一拍螞蟥就縮出來了。從那以後,我上山都穿一雙舊解放鞋,褲腿紮進襪子裡,雖然熱得要命,但至少不會被螞蟥咬了。
有一次,我在山上遇到了一條蛇。那是一條竹葉青,綠油油的,盤在一根樹枝上,離我的臉隻有一尺遠。我嚇得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出,就那麼跟它對視了大概有一分鐘。後來蛇慢悠悠地爬走了,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
那天回到家,我冇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說了又能怎樣呢?奶奶會說:“蛇有什麼好怕的?又冇咬你。”爸爸會說:“連個蛇都怕,冇出息。”媽媽大概會“嗯”一聲,然後繼續喂弟弟吃飯。所以我不說了,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嚥進肚子裡,讓它們在胃裡慢慢消化,變成沉默的一部分。
山上也不全是壞事。秋天的時候,山上有野果子吃——野山楂、野柿子、酸棗、野葡萄。我最喜歡的是野山楂,紅紅的,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滿嘴都是味道。每次砍完柴,我都會在山上轉一圈,找一些野果子裝在口袋裡,帶回去給二姐和弟弟吃。二姐每次都吃得特彆開心,眼睛眯成一條縫,說“三妹最好了”。弟弟也會吃,但他吃完就跑,不會說謝謝,也不會記得是我給他摘的。
不過我也不在意。在這個家裡,我已經習慣了付出而不求回報。就像那棵柿子樹,每年結那麼多柿子,被人摘了賣了吃了,它也不會抱怨,第二年照樣開花結果。我覺得我就像那棵柿子樹,活著就是為了給彆人提供點什麼,至於自己能得到什麼,那不是我要考慮的事。
這種想法很可悲,但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我以為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以為所有的女孩都是這樣長大的,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男人是太陽,女人是影子,影子永遠追著太陽跑,永遠不可能站在太陽的位置上。
5 大姐的出走
大姐在鎮上的中學讀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她成績很好,老師說她可以考縣裡的高中,然後考大學。大姐跟我說過,她想去省城,想去一個很大的城市,那裡有高樓大廈,有霓虹燈,有柏油馬路,有穿著漂亮裙子的女孩。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亮得像是裝了星星。
但那盞燈在十三歲那年滅了。
大姐輟學了。不是她自己不想讀,是家裡不讓讀了。奶奶說:“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麼初中?認得幾個字就行了,回來幫忙乾活,過兩年找個婆家嫁了,省得在家裡吃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