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權宦 315

庶出

梅園裡不下十種梅樹。

那是一株千台硃砂，一朵朵花兒顫巍巍地掛在枝頭，好似真是被格外的照看滋養過一般，彆的梅花已然凋落，這一株卻還在盛放，粉紅色的花瓣在青空的襯托下格外鮮豔醒目。

然而，羽襄卻沒像杜若預料的那般激動，而是皺著眉頭直視著她，說道：“你胡說些什麼？我看你是夜裡發了夢，彆再自己嚇唬自己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杜若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想到羽襄會是這樣的反應。

她隻是想找個人幫她給家人傳個訊息。

八姑娘雖然還沒來找她算賬，但早晚有那麼一天，她覺得她在這府裡已經呆不下去了，一想八姑孃的狠辣，她就驚懼得日夜難眠，一刻也不想留在這了。

在她身後，走出老遠的羽襄停住腳步，眼睛在那株千台硃砂的梅樹下停留了許久，隨即沉下目光離開了。

晚上，穆嫣已經準備歇息，小丫頭過來稟告：“姑娘，梅園的羽襄過來給您送梅枝。”

蒲草眉毛一豎，“這麼晚了，送什麼梅枝。”

她剛要將人打發了，穆嫣就說道：“讓人進來吧。”

蒲草一怔，“是姑娘讓她來的？”

穆嫣搖頭，“羽襄最初是在八妹身邊伺候的人，後來被打發到梅園當差，她在深夜來找我，肯定有什麼事要說。”

羽襄進了屋，垂眸斂目十分有規矩，“奴婢給七姑娘請安。”

“你起來吧。”

穆嫣端詳著她手裡捧著的梅枝，笑道：“難得這個月份還有開的這麼好的梅花。”

羽襄偏頭看了看，見屋裡隻有蒲草蒲柳在，便回身關了房門，才說道：“這是奴婢妹妹的骨血滋養的梅花，自然比旁的梅花開得好。”

穆嫣愕然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了眼蒲草蒲柳兩個丫頭，見她們也神色大變，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妹妹……”

羽襄跪在穆嫣麵前，說道：“我妹妹，是被八姑娘滅口的。”

“滅口？因為何事？”

“此事說來話長，還請您給奴婢一點時間，也請姑娘，心裡有所準備。”

穆嫣神色一凝，直覺羽襄要與她說的絕不是小事，她沉默著細細看了看羽襄，才道：“你說吧。”

羽襄略微調整思緒，緩緩開口，“您與八姑娘是雙生姐妹，但相貌不同，性子也不同，您從小就喜歡粘著夫人，八姑娘卻喜歡粘著三老爺。”

穆嫣點點頭，“是，後來父親隨祖父出征在外，不常在家，八妹才轉而黏上了母親。”

“八姑娘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變本加厲地與您搶東西，搶奪夫人的關愛，對嗎？”

穆嫣沒想到羽襄記得這麼清楚，疑惑地點點頭，“這與你妹妹的死，有什麼關聯嗎？”

羽襄苦笑道：“四年前，奴婢還是八姑娘身邊貼身伺候的一等婢女，那時，您與八姑娘才十歲出頭，三老爺第一次出征，八姑娘鬨著不讓三老爺走，日日去三老爺的書房鬨脾氣，就在三老爺離家的前一天，他將奴婢們都遣出去，單獨留下八姑娘說話……”

羽襄記得很清楚，那日剛下了入冬的第一場小雪，八姑娘穆婉因為父親要離家而大鬨不止，羽襄羽衣百般勸說都無用，隻好陪著她去找三老爺。

三老爺一向對八姑娘萬分寵愛，見女兒不捨苦惱，便將她們二人遣到了外麵，說有話要交代八姑娘。

二人出了門，羽衣就說，八姑娘不好打發，三老爺八成得費一些心思，她先回院子給八姑娘煮一碗甜粥，一會等八姑娘出來，正好能喝。

羽衣離開，羽襄留在外麵守著，沒一會兒，小丫頭過來稟告說，老夫人讓三老爺去一趟長青院。

因三老爺第二日就要離家，老夫人這個節骨眼上叫他過去，必定是有事要叮囑，羽襄不敢耽擱，打發了小丫頭，就往屋裡去，想要稟告一聲。

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三老爺並不是在安慰八姑娘，而是在說彆人不能聽的秘密。

她正要敲門，就聽見裡麵隱約傳來三老爺的說話聲。

“婉兒，青娘和如娘是你生母留下來保護你的人，如果有事，你就吩咐她們去辦，你自幼聰慧，必定懂得這其中的關竅，萬不可觸怒了你母親，也決不能讓她發現你的身世。”

緊接著，是八姑娘顫顫巍巍的聲音，“原來我不是母親的女兒，怪不得我長得一點都不像母親……”

三老爺嗬嗬笑了一聲，說：“婉兒長像想父親不是嗎？人人都說你與父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那我的生母現在在哪？難不成我其實是低賤的庶出？”

“當然不是，你母親身份高貴，你的身份自然也十分高貴，隻不過她現在在很遠的地方，咱們不能輕易見到，等將來有機會，父親會帶你去見你的生母。”

羽襄聽到這回過神來，不敢再細聽下去，並不知道他們後麵又說了什麼，躡手躡腳的退離了門前，往遠處站了站。

可她又怕自己在三老爺麵前露出馬腳，想了想便拔腿跑去了長青院，想藉口給老夫人回話，證明自己沒在外麵，那就不可能聽到他們說的事情。

即便她露出什麼奇怪的地方，八姑娘也不會往那裡懷疑。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羽衣會那麼快去而複返。

“羽衣肯定是聽到了什麼，要不然，三老爺也不會突然說羽衣蓄意勾引他，羽衣從來就沒有做妾室的打算，怎麼會去勾引三老爺呢！事情發生的很快，奴婢在回到書房的時候，聽說羽衣已經被打了板子，攆出府去了！”

羽襄說到這，穆嫣已經震驚的無法言語。

蒲柳問：“既然羽衣是被攆出府去了，那你怎麼又說她死了？”

“奴婢當時在長青院給老夫人回話，離開的時候正好碰到人去給老夫人稟告此事，我拔腿就往三老爺的書房跑，但已經晚了，奴婢連羽衣的麵都沒再見到。事後奴婢想方設法的找人也一無所獲，所以奴婢才懷疑羽衣被三老爺滅了口，隻是一直沒有辦法得一個確定的答案。”

“你之後被打發到梅園，也是因為這件事？”

羽襄說道：“羽衣出了事，八姑娘難免防備奴婢，事情過去沒多久她就故意抓了奴婢的錯處，將奴婢發落到了梅苑做粗使丫頭，幾年來，奴婢一直緊盯這八姑孃的一舉一動，奴婢與姑娘您一樣，甚至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奴婢始終不知道羽衣到底是個什麼結局，或者說，是怎樣一個死法，直到今日，同樣被三夫人打發去了梅園的杜若想找我幫忙，才告訴我說，她曾看見八姑娘帶著青娘如娘將羽衣的屍體拖到梅樹下融成了屍水……”

穆嫣聽了這話，下意識的看向羽襄懷裡的梅花，手臂上頓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我當真沒想到，我就算是想破頭也想不到，她根本就不是我的雙生妹妹……那我爹說的，她的母親身份高貴又是什麼意思？”

穆嫣戲中不由得有些氣惱。

父親似乎對穆婉的生母又極深的愛慕之情，甚至將姿態放的很低，稱她身份“高貴”。

羽襄搖頭，“奴婢不知。”

最初的震驚過後，穆嫣便開始咬牙切齒，“她明知道自己不是母親的女兒，還偏要與我爭母親的寵愛！再說，我母親纔是我爹的正室，她既然不是母親生的，不是庶出又是什麼！任憑她母親有多麼高貴，也是妾室！她也是低賤的庶出！”

蒲草遲疑：“姑娘打算怎麼跟夫人說？”

穆嫣有些遲疑，“母親若知道，怕是要十分傷心，而且，這不過是羽襄的一麵之詞，母親未必會相信，她很可能覺得羽襄是為了給羽衣報仇，才編造了這些說辭。”

她看向羽襄，“那你又為何與我說這些？”

“因為奴婢覺得，七姑娘您，是最瞭解八姑孃的人。這次八姑娘害您不淺，您想必對八姑娘厭惡到了極點，隻是礙於她是您的雙生姐妹，又不想傷害三夫人，所以不能對她如何，可您現在知道她根本就是在欺騙您跟三夫人，那您還能容得下她嗎？奴婢承認，是想給妹妹討回一個公道，但奴婢與姑孃的立場並不衝突。”

穆嫣看著她，默了許久，說道：“你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想。”

羽襄並不苦勸，順從的告退：“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她一走，蒲草就忍不住說道：“姑娘，您相信她說的話嗎？”

穆嫣說道：“雖然她所言太過讓人難以置信，但四年前的事情實在令人記憶深刻，因為父親要出征，八妹多次大鬨，我記得父親與她長談過一次之後，八妹就沒有再鬨了，而且那次她身邊的大丫頭出了事，隨即將身邊的二等丫頭提了上去，這事不大不小，我記得還算清楚。羽襄方纔說的話，與我的記憶都能對得上。”

蒲柳說道：“蒲草當時年紀要小一些，興許不太記得，但奴婢還有印象，三老爺離家之後，八姑娘就想方設法的想將夫人的寵愛占為己有，夫人大概覺得她是因為思念三老爺，將對三老爺的依賴轉移到了她身上，所以對她格外寬容些，就連姑娘幾次被八姑娘氣哭，夫人都說讓姑娘您讓著八姑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