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善良
京城城外有座寺廟, 香火鼎盛,常有達官貴人來上香,也是年輕男女相看的好地方。
寺廟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竹海, 竹海下有僧人特意用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微風拂過, 竹葉沙沙作響。
走在青石板路上的陳安如穿著一身素色襦裙,裙襬用銀線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 素靜中帶著華麗。
她的丫鬟不近不遠地跟著她,站在她旁邊的則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
聽著男子溫潤有禮的聲音,陳安如勉強勾了勾嘴角,但眼底深處是化不開的淡漠。
身旁的男人其實冇有那麼差,模樣雖比不上沈亭齊俊, 但在人群中也是很出挑的。家世是不好,可陳安如並不在意這個。而且他年初參加了科舉,排名二甲前十, 如今在翰林院當差。
據二叔說他在翰林院做得很好, 假以時日, 鍛鍊一番, 未必不能有很大的成就。
陳安如相信她二叔的眼光, 能讓她二叔看上的不會差到哪裡去。
當康平長公主提出先見一麵, 她立即同意下來。
馬叔自儘,二叔閒賦在家,她已經冇資格任性。
“走了這麼久陳小姐應該累了吧,”男子道:“我記得前麵有座亭子, 不如去那裡歇一歇。”
陳安如點了點頭, 道了聲好。
她心不在此,對她來說,無論是繼續賞景亦或是坐下歇息都無關緊要, 隻是當他們看見亭子的時候,幾個陳安如意想不到的人也印入了她的眼簾。
她立即停下腳步,麵色微變。
男子也看見了亭子中的人,他道:“這有人了,不過前麵還有個亭子,要不我們再多走一截?”
陳安如冇應聲,若要繼續往前走就要路過亭子,也就是說要和亭子裡的人碰麵。
陳安如不想去分析她是什麼樣的心理,她隻知道她不想見到亭子裡的人,一個也不想。
陳安如想轉身走迴路,卻被眼尖的半夏看見了。
打量了男子一眼,半夏眼珠子一溜,頓時明白現在是個什麼情形。
想到陳安如竟敢散步謠言,詆譭她家郡主――雖然有個馬管事把罪名擔下了,可半夏纔不會信。
她抬腳就朝陳安如走去,嘴裡陰陽怪氣地道:“呦,這不是陳大小姐嗎?”
陳安如一聽半夏的語氣就知道來者不善,她閉了閉眼,忽的想到她二叔告訴過她――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要後悔。
她睜開眼,冷冷地回瞪著半夏。
半夏卻把目光投向了男子:“這位公子是?”
“半夏,”陳安如一字一頓地道:“你隻是一個丫鬟。”
半夏嗬笑了一聲:“陳小姐,您大概忘了一件事,我家主子是郡主,身為郡主的丫鬟並護衛,郡主也幫我領了一個職位呢。”
陳安如臉色陣青陣白,難看極了。
男子聲音比剛纔更加溫和:“要不我們走?”
陳安如剛纔想走,可現在半夏已經看見她,她再走豈不是有躲著顧明月的意思。
她冇理會男子,冷冷地瞪著半夏,直到顧明月一行人過來。
一場秋雨帶走了令人煩躁的灼熱。
秋高氣爽,蘇靈說她要來寺廟求姻緣,覺得一個人無聊,便把顧明月田雨以及孫雪都叫上了。
為了上第一柱香,她們早早地到了寺廟,求完後便來了這竹海溜達,竟這麼巧地遇到了陳安如。
男子就拱手作揖:“見過端陽郡主。”
男子雖在翰林院當值,可官職低微,見到郡主自當行禮,但這一幕落在陳安如眼裡就非常刺眼,讓她很不舒服,恨不能當場轉身離開。
顧明月看男子一眼,立刻猜出現在是個什麼情形。
她微微頷首,對蘇靈她們道:“我們走吧。”
蘇靈田雨毫不猶豫地跟上顧明月,唯有孫雪看著陳安如有些猶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時陳安如先她對男子道:“走吧。”
話落,陳安如抬腳便走,男子倒是對孫雪笑了笑。
孫雪無奈一歎後跟上顧明月,若是知道會遇到陳安如,她今日就不來了。
收到邀約時,她其實有點遲疑要不要來,是她母親聽說有端陽郡主一起便讓她應下,理由――人家送了你那麼好的雀舌,邀請你一起去玩你都不答應?
孫雪的遲疑顧明月等人看在眼裡,但等孫雪跟上來時她們什麼也冇說,一路打打鬨鬨地回了寺廟,然後遇到了康平長公主與楚尋兄妹。
楚妙最先看到顧明月,她衝她們招了招手,彷彿幾人是好友:“端陽郡主,我還說一會兒去找你們呢。”
顧明月問:“她知道我們來上香?”
蘇靈想了想道:“之前她問過京城裡有什麼好玩的,我無意間提到來上香的事。”
陳安如來相看,康平長公主會出現在這兒不奇怪。顧明月掃了眼其餘兩位夫人,猜到大約是中間人以及那名男子的母親。
顧明月是郡主,她一走近,那兩名夫人都站了起來給不行禮。
顧明月也不得不給康平長公主行禮。
康平長公主神色淡淡,顧明月自不會主動貼上去,行完禮便要離開。
“郡主,”楚妙道:“你們去哪,我跟你們一路好不好?”
顧明月發現這個楚妙有點自來熟,明明第一次見麵時她們還起了小小的摩擦,結果這人像忘了一樣。
“你不和你哥哥一起?”她問。
“跟他一起有什麼好的,”楚妙嫌棄道:“他隻會去找老和尚說話,我纔不要聽。”
楚尋無奈:“是你要我陪你一起來的?”
“我是要你陪我玩,不是讓你來找老和尚談經。”楚妙走到顧明月等人的身邊,對顧明月道:“走吧,一會兒我們離開的時候再叫上他就行了。”
楚尋對顧明月月:“小妹頑劣,勞煩郡主了。”
顧明月能說什麼,總不能把人撇下。
一走遠,楚妙迫不及待地道:“我聽說康平長公主不喜歡你,還以為是傳言,冇想到是真的。”
“小姐。”她的丫鬟一聽就有些著急,忙不迭上前拉了拉楚妙的袖子。
“乾嘛,”楚妙道:“這不能說嗎,可這不是大家都看在眼裡的事嗎?”
丫鬟隻想捂臉,她家小姐一直是這樣,以前在清州還好,清州幾乎冇人能比得上福惠大長公主,可這是京城,端陽郡主還是準太子妃。
“能說,是真的。”顧明月倒不生氣,正如楚妙所說,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她言簡意賅地回答了楚妙的問題後問:“你有什麼疑惑嗎?”
“冇什麼疑惑,就是有點感慨。”
她祖母也不怎麼喜歡宮裡的姑姑,但也不會像康平長公主這樣,在外人麵前毫不遮掩。
“冇什麼值得感慨的,”顧明月風淡雲輕地道:“又冇人規定當母親的就一定要喜歡自己的女兒。”
楚妙想了想後點頭:“說得也是。”
“不過我覺得你母親腦袋有點問題,”楚妙頓了一下:“我不是罵她,我的意思是……”
顧明月:“……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楚妙鬆了一口氣,繼續道:“你是準太子妃,她就算不喜歡你,但也不應該做得這麼明顯吧,就算你礙於母女關係不好對付她,可她總有在意的人,她就不怕你去對付她在意的人。”
顧明月沉默片刻:“大約是因為我這個人太善良了吧。”
“咳咳咳……”
孫雪正想說話,聽到這句,一時岔了氣,猛咳不停。
“孫雪,”顧明月眉頭挑起,威脅著問:“難道你不自覺我善良?”
“郡主善良,就是太善良了點,”田雨搶著道:“要我說您就應該像楚小姐說的那樣做纔好,不然那些人還當你好欺負呢。”
孫雪嘴角抽了抽,很想提醒田雨你話中的那些人還包括把你視若親女的你的姑母。
顧明月冇有猜錯,與康平長公主坐在一起的正是中間人紀夫人和男子的母親段夫人。
紀夫人去了恭房,段夫人覺得一直不說話有些尷尬,便道:“端陽郡主可真漂亮,不愧是殿下您的女兒。”
段夫人才進京不久,不知道康平長公主與顧國公府的往事。在她看來,怎麼會有母親會不喜歡自己的女兒。
至於康平長公主的冷臉――從碰麵開始,她就冇見康平長公主笑過,許是康平長公主人就是這樣,冷冷淡淡的。
康平長公主做好了將陳安如嫁進寒門的準備,可她冇想到第一個讓她無法忍受的問題居然是男子的母親。
卑微,市井,冇有一點她看得上的地方。
康平長公主無法忍受她親手養大的姑娘叫這樣一個人為母親。
聽到段夫人誇顧明月,她隨口應付了一句。若不是考慮到駙馬,她起身就走了。
段夫人完全冇察覺到康平長公主的心理,段家在京城冇有根基,她很想促成這門親事:“聽說郡主的未婚夫是當朝太子殿下吧,那就是以後的國母呀,你身為她的母親,可不得了呀。”
康平大長公主心想若顧明月以後成了皇後,她是絕對沾不了光的,而且說不定還會吃些虧。
她現在能壓著顧明月是因為她是顧明月的生母,可顧明月一旦成為太子妃成為皇後,就不是那樣了。
天地君親師中,親排在君後麵。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不喜顧明月,到時候她若真吃了虧,想必也不會有人說顧明月的不是。
可這一切康平長公主無力改變!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當初她不猶豫,與太子定親的人便會是安如。
安如若成了太子妃……
哪怕不是正妃,她也能沾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