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將那一遝銀票收進了書案小屜裡。
賀家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纔會將銀票塞在饋歲盤盒裡,以年禮的方式偷摸著向崔則明行賄。
前世崔則明被禦史彈劾,其中一條重罪便是貪汙受賄,利用職權為官員謀取私利。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隱隱不安地道,“傳霍羲過來問話。”
花朝領命去了外院,須臾過後,霍羲疾步進到了賬房裡聽候差遣。
雲笈明麵上談起了公事,卻從旁悄悄地打探起了隱匿的訊息。
“年節將至,清暉院收到了許多官員遞來的拜帖,也不知道大爺散朝後,有冇有拿著帖子到彆的官員府上赴宴?”
“大爺近來冇到過其他大人的府上做客。”
霍羲小心地回著話,生怕漏出一絲破綻。
雲笈低眼瞧著手上的白釉花口盞,狀似不在意地問起,“可我怎麼聽孔嬤嬤說,大爺連著好幾夜都是醉酒而歸?”
霍羲見大夫人如此發問,定是把將軍醉酒之事查了個底朝天,之所以試探他的口風,就是要看看他的為人老不老實。
他要是再有所隱瞞,非但幫不了將軍,還會連累自己被大夫人責罰,斟酌再三後,他如實交代道:
“大爺是赴晉商、徽商和潮商的邀約,去和樂樓吃的酒。”
雲笈沉凝了臉色,坐在如意雲頭素圈椅上不發一言。
她向來厭惡商人趨利避害的本性。
好比她的外祖父,在父親身死後,眼見著顧家門庭冷落,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們母女倆劃清界限。
便是她們求到了府上,外祖父也隻會將她們當作沉重的包袱,棄如敝履地扔在荒院裡,自生自滅。
崔則明和三大商幫的東家過從甚密,一個貪財,一個慕權,兩者倒是珠聯璧合,誰都不怕被對方啃得渣都不剩。
霍羲見夫人的臉色變得尤為森冷,急著為將軍說了好話。
“夫人去過和樂樓便會知曉,七層頂閣不奏樂,不歌舞,一方月台可以俯瞰禦街的繁華盛景,大爺和商幫在那裡說事再愜意不過。”
“是麼。”
雲笈盤算著崔則明自降身段地和商幫宴飲,還夜夜醉酒而歸,如此大肆斂財,到手的銀錢一定不菲。
她冇再深問下去,隻輕淺地道,“他日得閒,我也要到和樂樓上坐一坐。”
孔嬤嬤因為崔則明夜夜醉酒這件事,連日來頭痛不已。
她遣了兩個伶俐又本分的小丫鬟到外書房,輪流接替池映值守內室,伺候大爺洗漱更衣,就是防著池映趁著大爺不省人事的時候,藉機爬了大爺的床。
如此縝密的安排下,倒也冇出過什麼岔子。
是夜,孔嬤嬤吩咐廚娘做了一碗沆瀣漿,用來給大爺醒脾解酒。
熱騰騰的漿水剛剛出鍋,青瓷碗還燙著手,木門“吱嘎”一聲響,外頭有人推門進來道:
“嬤嬤給大爺備下的醒酒湯做好了?”
“大夫人怎麼過來了?”
孔嬤嬤看著雲笈走進低矮的舊屋,連聲關切道:
“午夜寒涼徹骨,夫人大病初癒,不在床上好生地歇著,怎麼出到外頭吹起了冷風?夫人想吃什麼甜湯,儘管遣椿萱過來取便是,再不濟廚娘也能送過去,怎敢勞煩夫人親自過來跑一趟?”
“我想給大爺送醒酒湯過去。”
雲笈有意避開了孔嬤嬤的注視,可那含情眼裡的嬌怯,還是被孔嬤嬤一眼逮了個正著。
“恕老奴糊塗了,大爺醉酒不醒,合該大夫人送醒酒湯過去纔是。”
孔嬤嬤再顧不得青瓷碗還燙不燙手,捧起那碗沆瀣漿速速放進了漆盤裡,吩咐伺候的小丫鬟道:
“仔細漿水晾涼後再端到大爺跟前,要是燙著了大爺,此事遷怒怪罪下來,誰也保不了你。”
“嬤嬤,奴婢記著了。”
小丫鬟謹記孔嬤嬤的教誨,不敢出半點差錯。
雲笈瞧著那小丫鬟頂著張稚嫩的小臉,被孔嬤嬤訓得有板有眼地點著頭,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頭上的雙環髻跟著顫巍巍地晃動,止不住地笑出聲來。
“待會進屋後將醒酒湯端到我手上,大爺自是不會怪罪到你的頭上。”
“奴婢遵命。”
小丫鬟登時鬆了好大一口氣,眉眼一彎,甜滋滋地就樂了起來。
孔嬤嬤恭送雲笈出了舊屋,望著那娉婷遠去的身影,轉頭就吩咐廚娘取來了香燭點上。
後廚的壁龕上供奉了一尊灶神。
孔嬤嬤不管大神小神,如今這節骨眼上,她高高地執起手中的檀香見神就拜。
“神佛保佑,大夫人今夜務必留宿在外書房,便是大爺酒後亂性也好,隻求大夫人能一舉懷上子嗣,延續崔家的香火。”
灶神頂著一張被炭火燻黑的麵孔,怎麼看都不是個得人高香替人辦事的神明。
雲笈推門進到了外書房,見崔則明穿了身佛頭青緙絲盤金繡錦袍,玉山傾頹地歪坐在烏木椅上,微闔的雙目斂去了白晝裡的肅殺之氣,平添了幾許柔和氣韻。
她絞擰了一方濕水的巾帕,輕輕地喚了他道:
“夫君醒醒,該給你拭臉了。”
崔則明驀然睜開眼,許是被攪擾了清夢,他死死地盯著她,目光又凶又狠。
雲笈將溫熱的巾帕往他臉上一蓋,就將那蠻橫的眼神給壓了下去。
他抬手就要掀了麵上的熱巾,卻被她牢牢地扣住了手腕。
“緩一緩,熱巾涼了就給夫君拿下來。”
“夫人夜半三更地跑來獻殷勤,恕我無福消受。”
“夫君這是在和樂樓裡喝了多少花酒,怎麼儘說起了胡話?”
雲笈隔著熱騰騰的巾帕,輕輕地揉擦著他的眉眼。
“賀家送了年禮過來,饋歲盤盒的底格裡藏著五千兩銀票,我向來怕事,擔心這些銀錢會誤了夫君的前程,夜不能寐,過來就想問問夫君,這些銀票能不能收?”
崔則明被她柔若無骨的手指按得頭筋都鬆乏了些許,索性由著她繼續伺候下去。
“區區五千兩而已,想收你便收下。”
雲笈抽去了他麵上的熱巾,驚得他麵上一冷,望向她的眼神都森鬱了起來。
“若是我執意不肯收這筆銀錢,夫君能將賀清長求辦的差事給退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