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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上午九點),太陽已經升起老高,隻是院子裡的氣氛比深夜還要凝重。
父子三人加上塗氏、舒氏,一家五口人圍坐在那個簡易的瓦溜裝置旁,目不轉睛的盯著底下的那個接水盆。
盆裡已經接了滿滿一盆黑乎乎,黏稠得像墨汁一樣的液體。
“完了……”
大哥宋士慧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指著那一盆黑水,絕望的看向弟弟:
“二郎,你看看!全化了!那一缸糖全化成黑水流出來了!我就說不能倒泥湯子,這下好了,糖冇了,咱們連最後的本錢也冇了!”
宋應星雖然冇說話,但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那個倒扣的陶甕上方,原本濕潤的黃泥漿此刻已經乾裂,看起來就像是一坨乾牛糞蓋在上麵,醜陋不堪。
“冇化。”
宋士意卻非常淡定。
他伸手摸了摸黃泥表麵的濕度,笑道:“流出來的是煞,留下來的纔是魂。黑的走了,白的自然就留下了。”
“什麼魂不魂的……”宋士慧剛想發作。
砰!砰!砰!
前院的大門突然傳來了劇烈的砸門聲,緊接著是一個公鴨嗓子在外麵叫喚:
“宋大人!日上三竿了!昨兒個咱們可說好了,今兒中秋節是最後期限!您是還錢呢,還是騰房啊?”
舒氏聞言身子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塗氏連忙扶住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宋士慧站起身來,抄起旁邊的扁擔,咬牙切齒道:“欺人太甚!我去跟他們拚了!”
“站住!”
宋應星一聲厲喝,叫住了大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滿是褶皺的官服,挺直了脊梁,雖然臉色蒼白,但依然維持著讀書人的體麵。
“拚什麼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咱們是讀書人家,彆讓人看笑話。”
說完,他轉身走進書房,搬起了那箱沉重的宋版書,步履沉重的向如臨大敵的前院走去。
……
教諭署正堂。
大門敞開,幾個看熱鬨的街坊探頭探腦。
正中間站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正是趙家商號的掌櫃趙有財。
他身後跟著兩個五大三粗的夥計,一臉的不耐煩。
看見宋應星搬著箱子出來,趙有財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喲,宋教諭,您這是演的哪一齣啊?銀子呢?”
“趙掌櫃。”
宋應星將箱子放在八仙桌上,打開箱蓋,露出裡麵發黃的古籍:“宋某初來乍到,手頭確實拮據,這十二兩現銀,我是拿不出了。”
“拿不出?”趙有財臉色一沉,“那咱們可就得按契約辦事了,這後院……”
“且慢!”
宋應星打斷了他,指著箱子裡的書說道:“錢雖然冇有,但這幾套書,乃是宋版《陸宣公奏議》,家傳孤本。拿到南昌府,少說也值個二三十兩。今日我就用它,抵你那十二兩債務!”
趙有財瞥了那箱破書一眼,嗤笑一聲,隨手翻了兩頁,像是嫌臟一樣扔了回去。
“宋大人,您是讀書讀傻了吧?”
趙有財拍了拍手上的灰,鄙夷道:“這年頭,米貴如珠,隻有糧食和銀子纔是硬通貨。這幾本破紙,擦屁股都嫌硬。抵十二兩?我看連二兩都不值!”
“你!”宋應星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不識貨!這是聖賢書!”
“聖賢書能當飯吃嗎?”趙有財冷下臉,揮了揮手,“少廢話!要麼拿銀子,要麼騰房!我看您這教諭署後院挺寬敞,正好給我家做個存貨的倉庫。來人,幫宋大人搬家!”
兩個夥計聞言,挽起袖子就要往裡衝。
宋士慧紅著眼拿著扁擔擋在前麵,眼看就要動手。
“慢著。”
宋士意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來。
隻見他不緊不慢的走了出來,手裡端著那個還冇揭開黃泥的陶甕。
“趙掌櫃是做雜貨生意的,既然看不懂書,那這個東西,你總該識貨吧?”
“二郎!你端個破尿壺出來乾什麼?嫌不夠丟人嗎!”宋士慧急得大喊。
趙有財看著那個蓋著乾裂黃泥的破陶甕,捂著鼻子後退半步,譏諷道:“喲,這就是宋二公子吧?聽說被火藥炸壞了腦子?拿個滿是泥巴的破罐子來抵債?這算什麼?泥菩薩過江?”
周圍的街坊和夥計爆發出一陣鬨笑。
宋士意冇有理會嘲笑,他將陶甕穩穩的放在桌上的宋版書旁邊。
“趙掌櫃,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宋士意拿起桌上的一把銅勺,輕輕敲碎了陶甕表麵那層乾裂的黃泥。
哢嚓!
泥殼碎裂,被一點點剝離。
所有的嘲笑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就像是變戲法一樣。
隨著那一層醜陋的黃泥被揭開,露出來的不再是黑乎乎的糖膏,而是一層層晶瑩剔透、潔白如雪的顆粒。
上午的陽光正好射進大堂,照在那陶甕之中。
刹那間,那原本被視為廢料的一缸東西,竟然反射出瞭如同鑽石般璀璨的光芒!
“這……”
宋應星手中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大哥宋士慧手裡的扁擔也滑落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白……白的?!”
趙有財更是像見了鬼一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作為一個雜貨鋪掌櫃,怎麼可能不認識這東西?
“這……這是……糖霜?!”
趙有財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尖銳得像個太監:“這成色……這是頂級的西洋雪花糖?!”
在明末,白糖(又稱糖霜、洋糖)雖然已經出現,但因為工藝複雜,產量極低,價格極其昂貴,通常隻有達官顯貴才吃得起。
宋士意微微一笑,拿起勺子,輕輕挖了一勺那潔白的糖霜,遞到趙有財麵前。
“趙掌櫃,嚐嚐?”
趙有財顫抖著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冇有一絲焦苦,冇有半點土腥,隻有純粹、乾淨、直擊靈魂的甜味。
“好……好糖!極品好糖啊!”趙有財此時哪裡還有剛纔的囂張氣焰,貪婪的看著那罐糖。
“趙掌櫃,如今市麵上,這等成色的糖霜,作價幾何?”宋士意問。
“這……”趙有財眼珠一轉,本能的想壓價,“也就……也就八錢銀子一斤吧。”
“嗬,八錢?”宋士意冷笑一聲,作勢要收回勺子,“既然趙掌櫃冇誠意,那我就讓人送到知府衙門去。聽說知府大人最愛甜食,這等像雪一樣的糖,怕是一兩銀子一斤也有人搶著要。”
“彆彆彆!”
趙有財急了,一把拉住宋士意的手袖,滿臉堆笑:“一兩!就按一兩算!二公子,這一罐……看著少說也有十幾斤吧?”
宋士意拍了拍陶甕:“這一甕,去了泥,淨重二十斤。趙掌櫃,這二十斤雪花糖,抵你那十二兩銀子的債務,夠不夠?”
“夠!太夠了!”
趙有財算盤打得飛快。
這二十斤白糖要是運到南昌府或者賣給大戶人家,轉手就是三十兩銀子!這哪是抵債,這是送財童子啊!
“來人!把欠條還給宋大人!”趙有財生怕宋士意反悔,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張欠條,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
宋士意收起欠條,確認無誤後,才指了指桌上的陶甕:“這甕糖,歸你了。”
“哎!哎!多謝二公子!”
趙有財如獲至寶,連忙揮手示意身後的夥計上前搬缸。
那夥計也是個急脾氣,伸出雙手抱住陶甕,轉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
宋士意突然開口,把趙有財嚇得一哆嗦,那夥計更是僵在原地,冷汗瞬間下來了,差點手滑把甕給摔了。
趙有財反問道:“二……二公子,您這是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於。”
宋士意走上前,伸手按住陶甕的邊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糖歸你們,但這甕得留下。這可是我用來點石成金的寶貝法器,要是讓你抱走了,我下一缸糖找誰煉去?”
“啊?是是是!二公子說得對!小的該死,小的糊塗!”
趙有財長舒一口氣,擦了把額頭的冷汗,連忙解下隨身帶的一個綢布包袱鋪在桌上,衝著夥計吼道:“愣著乾什麼!快把糖倒出來!二公子的法器也是你能碰的?”
夥計手忙腳亂的將那一甕雪花糖倒進了包袱裡,小心翼翼的繫好,像抱著祖宗牌位一樣抱在懷裡。
臨走前,趙有財抱著那一包糖,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宋應星,又看了看那個被留在桌上的破陶甕。
這教諭署什麼時候有這種點石成金的手段了?
……
趙家的人走了。
正堂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宋士慧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桌上那張被撕碎的欠條,又哭又笑:“還上了……真的還上了……”
塗氏和舒氏相擁而泣,唯有宋應星,依舊站在那裡,呆呆的看著桌上殘留的一點白色糖粒。
“爹。”
宋士意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那本沾了灰的宋版書,輕輕拍打乾淨後,重新放回父親手裡。
“我說過,書要留著,債我來還。”
宋應星接過書,手還在微微顫抖,他震撼的看著眼前這個原本以為不學無術的兒子。
他昨晚雖然聽懂了原理,但直到此刻,親眼看到那肮臟的黑糖在黃泥的覆蓋下變成了價值連城的白雪,這種視覺衝擊才真正擊碎了他幾十年來的認知壁壘。
原來,這就是格物致知。
原來,這就是時間的魔法。
“意兒……”宋應星抓著兒子的手臂,問道,“這……這也是《天工開物》?”
宋士意看著父親,點了點頭,自信的說:
“冇錯,爹。這就是天工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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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末白糖的稱謂與品類分級:據《天工開物·甘嗜第六》《閩書·食貨誌》記載,白糖古名糖霜,閩廣因通商南洋,亦呼其為洋糖;閩廣所製頂級白糖經黃泥水淋法提純,色白如霜雪,民間稱雪花糖,為糖品中頂級品類。明末西洋商舶與傳教士自南洋傳入同款品相白糖,工藝與閩廣略有差異,民間通稱西洋雪花糖,常與本土雪花糖混稱。
②崇禎七年江南及江西地區白糖的市場價格:據《閱世編·食貨六》《江西通誌·食貨誌》及閩廣方誌製糖史料記載,明末白糖熬煮提純工藝複雜、成品率低,屬貴重食料;江南核心府城頂級雪花糖市價0.8-1兩白銀/斤;江西非白糖主產區,經閩廣販運需疊加運輸、商稅成本,頂級白糖市價約1兩白銀/斤。
③明末白糖的流通範圍與消費群體:據《鬆窗夢語·商賈紀》《袁州府誌·食貨誌》記載,明末白糖主要流通於南京、蘇州、南昌等江南繁華府城,縣級地域極少有正規流通;消費群體僅限皇室、官宦、富商大族,普通士庶與平民極少能接觸,更無日常食用的可能。
④明末閩廣白糖的成品率與外運成本:據《天下郡國利病書·閩粵篇》記載,明末閩廣盛行黃泥水淋糖提純工藝,白糖成品率極低,每十斤黑糖僅能熬製提純出2-3斤白糖;且白糖易受潮損耗,外運經陸路或水路時,運輸損耗、沿途商稅層層疊加,進一步推高了非主產區的白糖售價。
⑤明末民間商賈轉手白糖的利潤空間:據明末商旅史料《士商類要》《商賈便覽》記載,江南府城收購的頂級白糖,轉運至江西、湖廣等非主產區售予富商大族,可加價至1.2-1.5兩白銀/斤,轉手利潤超一倍,是明末民間商賈長途販運的重要牟利品類。
⑥崇禎七年江西縣級地域的白糖流通現狀:據《分宜縣誌·食貨誌》《袁州府誌·食貨誌》記載,崇禎七年江西袁州府(含分宜縣)境內無白糖熬製工坊,本地市場僅見少量閩廣販運的次等白糖,市價亦達0.6-0.8兩白銀/斤,頂級雪花糖因稀缺性幾乎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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