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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的梆子聲剛剛敲過,教諭署的西廂房內,鼾聲正如雷。
大哥宋士慧這一天實在是累壞了。
又是清理廢墟,又是做飯,還要操心明天的債務和生計,身心俱疲的他此刻正做著夢。
夢裡,趙家商號的掌櫃變成了一頭吃人的老虎,張著血盆大口要吞了教諭署。
他拿著掃帚拚命的打,卻怎麼也打不動。
“哥……哥!醒醒!”
一陣急促的搖晃把宋士慧從噩夢中拽了出來。
他猛的睜開眼,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隻見床頭立著兩個黑影,左邊那個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右邊那個手裡竟然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鐵鏟。
“啊!趙家殺進來了?!”宋士慧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的就要去摸枕頭下的剪刀。
“噓~!哥,是我。”
宋士意把燈湊近了些,露出一張沾著黑灰的笑臉,“冇人殺進來,我和爹喊你起來乾活。”
宋士慧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提鏟子的竟然是老爹宋應星。
他長出了一口氣,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爹,二郎,你們這是中了邪嗎?這大半夜不睡覺,拿著鏟子要在屋裡挖寶?”
“不是挖寶,是挖泥。”
宋士意把大哥的衣服扔給他,催促道:“時間不夠了,天亮之前咱們得把那缸黑糖處理完。哥,你趕緊去後院,挖兩筐黃土來。記住,要表層下麵那一層黏土,越細越好,彆帶沙子!”
“挖……挖泥?”
宋士慧抱著衣服,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了看一臉興奮的弟弟,又看了看一臉嚴肅的父親,最後絕望的捂住了臉。
“瘋了……全家都瘋了。”
宋士慧一邊穿鞋一邊碎碎念:“十二兩銀子冇著落,房子保不住,現在還要大半夜去挖泥巴?那缸黑糖雖然苦,好歹能換幾鬥米啊!二郎是被炸壞了腦子,爹您怎麼也跟著他胡鬨……”
“少廢話!”宋應星雖然心裡也打鼓,但此刻隻能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讓你挖你就挖!這是……這是格物致知的大事!”
……
一刻鐘後,教諭署的後院重新變得喧鬨起來。
這裡本就是昨天爆炸的廢墟,此刻卻成了大明朝第一個簡易的化工實驗室。
宋士慧在牆根底下奮力揮舞著鋤頭,每一鋤頭下去都伴隨著一聲歎息。
而宋士意則指揮著父親,在廢墟裡挑挑揀揀。
“爹,這個不行,裂縫太大。”
宋士意扔掉一塊碎瓦片,目光鎖定了一個昨天被震裂了底部的舊陶甕。
他把陶甕搬過來,倒置架在兩塊青石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漏鬥。
“娘,舒姨,麻煩你們把這幾捆稻草洗乾淨,塞住這甕底的裂縫。”
被吵醒的塗氏和舒氏雖然滿臉茫然,但看著父子三人熱火朝天的樣子,也不敢多問,連忙照做。
很快,一個簡易的過濾裝置,瓦溜,就搭建完成了。
緊接著就是最關鍵的原料處理。
那口大缸被合力抬到了廚房。
宋士意掀開蓋板,鏟子用力插下去,發出一聲鈍響。
這缸買來做實驗用的黑糖,因為放置了一個多月,表層已經結了一層堅硬的糖殼,底下則是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深黑色糖蜜。
“哥,彆愣著,生火!”
隨著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鐵鍋漸漸熱了起來。
宋士意將大塊的黑糖鏟入鍋中,加入適量的清水。
隨著溫度升高,堅硬的糖塊開始融化。
一股濃鬱到令人髮指的甜香味,混合著焦糊氣和土腥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順著煙囪飄散在中秋淩晨的寒風中。
宋士意拿著大勺,全神貫注的攪拌著。
“意兒,這火候怎麼看?”宋應星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藉著灶火的光亮,認真的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看泡。”
宋士意指著鍋裡翻滾的糖漿:“剛開始水多,起的是魚眼泡,也就是大泡。等水分蒸發得差不多了,泡會變小變密,那是蟹眼泡。等到泡變得粘稠發亮,像牛眼睛一樣鼓起來不破,那就是牛眼泡,這時候就得趕緊出鍋,不然就熬焦了。”
宋應星聽得連連點頭,筆下飛快:“魚眼、蟹眼、牛眼……妙啊,這簡直和煉丹觀火候有異曲同工之妙。”
“起鍋!”
隨著宋士意一聲大喝,滾燙的黑糖漿被舀出,倒入了院子裡那個架好的瓦溜中。
黑色的漿液在稻草的阻隔下,緩緩流淌,填滿了陶甕。
“哥,泥水!”
宋士意回頭喊道。
宋士慧端著一個木盆走了過來。
盆裡裝的是他剛剛篩好的細黃土,兌水攪拌成了黃褐色的泥漿,看起來就像是暴雨過後的渾水,臟得讓人不想多看一眼。
他站在瓦溜前,還是有些猶豫。
“二郎……真的要倒?”
宋士慧看著甕裡那雖然黑但好歹是糖的漿液,不禁勸道:“這一盆泥湯子下去,這糖可就真成泥了!這可是咱們家最後的本錢,要是廢了,咱們連這最後的口糧都冇了!”
“倒!”
宋士意冇有任何猶豫,直接說:“出了事,我把這條命賠給趙家!”
“唉!作孽啊!”
宋士慧一閉眼,心一橫,手中的木盆傾斜。
嘩啦!
渾濁的黃泥水傾瀉而下,瞬間覆蓋在黑色的糖麵上。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應星握著筆的手心全是汗,塗氏和舒氏更是緊張得抓緊了衣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終於亮起。
當!當!
遠處縣城的晨鐘敲響了,沉悶的鐘聲穿透薄霧,宣告著中秋節的到來。
同時也宣告著,趙家上門逼債的死線,到了。
父子三人滿身菸灰,像三尊泥塑一樣癱坐在台階上。
宋士慧看著那個蓋著厚厚一層黃泥的大缸,底下似乎並冇有什麼動靜,不由得麵如死灰,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那麼大一缸糖,現在變成了一缸泥。”
他抬起頭,看著逐漸亮起的天色,慘笑道:“爹,二郎,你們歇著吧。我去把那箱書裝好……等趙家的人來了,咱們……咱們就負荊請罪去吧。”
“急什麼。”
一直盯著瓦溜底部的宋士意突然開口了,安慰道。
“哥,彆急著哭。”
宋士意指了指陶甕底部那個接著漏液的木盆。
在清晨的靜謐中,一聲極其細微、卻又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滴答!
一滴黑得發亮的糖蜜(糖水),穿過稻草層,滴落在了下方的盆裡。
而在那黃泥覆蓋的深處,黑色的色素正在被泥土貪婪的吸附,潔白的結晶正在悄然孕育。
宋士意站起身,迎著初升的朝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狂傲的笑道:
“讓泥巴飛一會兒。等趙家的人進門時,咱們給他們看個大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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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末製糖熬煮的“看泡”火候把控:據《天工開物·甘嗜第六》,閩廣製糖熬煮粗糖漿時,以“觀泡”判斷火候與水分含量,初熬水多為魚眼泡(大而疏),水分漸失為蟹眼泡(小而密),至糖漿粘稠發亮、泡大而不破為牛眼泡,此為出鍋煉糖的最佳時機,過則易焦糊失味。
②明末民間瓦溜的簡易搭建工藝:據《天工開物·甘嗜第六》及閩地製糖史料,民間製糖用瓦溜可就地以陶甕、瓦器改製,將器身倒置架起,底孔以草木、麻布等透氣物封堵,形成天然漏鬥狀過濾裝置,無固定形製,以實用為核心。
③明末粗黑糖的化糖熬煮技法:據《天工開物·甘嗜第六》,粗黑糖(糖膏、黑沙)提純前需入鍋加清水熬煮融化,通過持續攪拌加速糖塊溶解,加水量依糖質老嫩調整,以完全融化、無結塊為化糖標準,為後續過濾提純的基礎步驟。
④黃泥水淋糖的淋製核心時機:據《閩書·食貨誌》及明末製糖匠人記載,黑糖漿熬煮至牛眼泡後需趁熱倒入瓦溜,待糖漿稍凝成型後再淋黃泥水,高溫狀態下更利於黃泥顆粒吸附糖漿中的色素、糖蜜等雜質,提升提純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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