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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劉寄奴 第332章 引火

作者:孫笑川一世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3:03:08

第332章 引火

堂內,數名身著赤玄袈裟僧侶跪坐在一側。

有人誦唸佛經,聲音低沉迴蕩。

有人捶打犍椎,發出陣陣鳴聲,餘音繞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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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依次序點燃香燭,清香迴蕩飄浮。

為首一老僧,雙眉長狹,似如密連,裟衣華貴不可言,氣度超俗自然,麵無聲色看向身前,正處於冥想的士人。

稍頃,奴僕奔走趕至堂外,於老奴身旁低語呢喃,後者聞言,躡手躡腳地躬身入內。

「主人,是大房的兩位郎君拜訪。」

「先領他二人至偏堂。」

「是。」

半刻鐘過後,經鳴聲作罷,杜旻睜開雙眸,起身說道:「今得大禪師教化,果真是心寧氣定,散儘胸中積鬱。」

曇摩蜜多笑了笑,道:「此非老衲點撥,乃施主天生慧根,心通佛道,故而聽音誦經,受化匪淺。」

「禪師過譽了。」

杜旻雖知或是吹捧之言,但身前乃一代大禪師,無論是真是假,旁人皆會認他禮佛有道,身懷慧根。

笑談了幾句,曇摩蜜多緩緩起身,幾名僧徒也井然有序的收拾著法器。

杜旻見狀,趕忙喚過奴僕,將沉甸甸的檀箱搬入堂內。

曇摩蜜多以餘光瞟了眼,轉而又坐回蒲團之上,靜心問道:「施主有何未解之事,可說與老衲聽。」

一名僧徒輕輕撥開箱蓋,窺見一抹亮光後,繼而合上,單手誦了段佛經,與另一僧徒攜手用破布遮掩,齊力搬至堂外。

「自連眉禪師與大毗婆沙來到長安,修譯聖經,興築寺園,廣納僧眾,至今已有數載————」

杜旻瞥了眼奴僕,待其出堂將大門閉上後,輕聲說道:「前朝天子姚泓,禮尊禪師,心向佛門,其子取名佛念,更是慧根通達,當真——惜哉。」

惜哉二字前,杜旻頓了下,顯是為表不忿而言。

劉義符於眾議中揭他短處,又以崇佛為名,意欲罷他左民尚書一職。

毀了家門清譽不論,其殊不知他對這尚書印璽早已無留戀,自晉軍入關後,便有自請歸鄉之意。

可安知父子二人剛一主關中,便令謝晦等興土斷之策,這豈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勿用說姚興患病駕崩以前,饒是關隴動亂,姚泓繼位這兩載以來,留下的窟窿可還少?

現下王、韋兩家不動聲色,毫無幫襯之意,還意圖想要與他割捨,實是貽笑大方。

罷官都免不了,他還有何好畏懼,再不濟便搬出這官邸,歸隱於家園中頤養天年便是。

隻怕屆時族內耆老不答應,各家又有所忌諱,還要據理力爭,保他權職。

「物是人非,朝代更迭亦是輪迴,我等佛徒,從未有乾涉廟堂之舉,此乃戒令,還望施主海涵。」曇摩蜜多溫和道。

「我等士人同前朝天子,無不尊佛,連眉禪師可知江左乃至半壁天下,皆信奉天師道,鮮有崇佛士民?」

曇摩蜜多聞言,默然不答。

杜旻又道:「豫章公雖不信教,但必是偏於道門,世子之師、屬僚等取名皆有之字,禪師可知曉此為何意?」

「佛道之爭,從古有之,老衲已做足了準備,來日將與耶舍南下至江左,施民以佛法。」曇摩蜜多應道。

杜旻一時不知曇摩蜜多是真知假知,自姚萇以來,關隴大興佛寺,冇有千餘,也有數百餘,加之連年戰亂,其僧眾信徒甚至同比京兆望族,甚至隱有蓋之。

粗略估算一番,入寺廟出家,少說也有萬餘僧侶,信徒更是不計其數,十戶有八戶尊佛,寒門世家亦然。

為此,曇摩蜜多、曇摩耶舍兩大禪師功不可冇。

前者七歲悟道,遁入佛門,從龜茲入涼隴,再至關中,四處傳揚佛法,大弘禪業,拜在其下的直係門徒百餘人,僧眾數千,人皆為男丁青壯。

戰時,退守寺塢,涼隴臨近西域,要比關中更為尊佛,幾乎未敢有士卒百姓侵擾,至此,僧民教徒愈發繁多,佛門也因此逐漸壯大,以至於蓋過士族。

安定時,一眾信徒」勞作經營農桑,無需服勞役,交稅賦,隻不過要將每歲的守成,十之二三進獻於佛祖,以此維護寺園,弘揚佛法。

簡而言之,信教徒就是另類的佃農「隱」戶,合乎律法的「隱」戶,若非如此,一眾漢胡百姓,豈會真心向佛,光靠著誦經揚法,便能不受饑寒?

「往前一眾道士」要施行土斷,也就是徹查隱戶、隱田,禪師之門徒,遍佈關中、京兆,逍遙園之中,便有千餘僧師,那位豫章世子,製天雷神法,江左百姓皆稱其為天師。」

說著,杜旻聲音愈發低微,至始至終平和的曇摩蜜多也不經意間流露出一抹動容。

「施主勿要妄言。」

「真假是非,禪師自去聽聽傳聞,昔日赫連昌南下襲擾時,王師便是用天雷轟斷浮橋,阻其歸路,這纔有圍剿之機,兩岸的百姓皆是親眼目睹,這其中,不乏有佛徒。」

語畢,杜旻言儘於此。

話說的太明白,反倒顯得刻意,佛徒遍佈,稍一打聽,自然便知曉。

天師之稱,名副其實。

曇摩蜜多沉默了會,雙手合一,誦了幾句晦澀經文後,方纔起身,微一行禮拜別。

臨行離去之際,杜旻又道:「禪師,世子是位————天人,向來容不得汙垢,此番登籍入戶,我已是儘了力,僧徒、寺廟眾多,似我這般信唸佛教者,自會弘揚禪法,可若是道家士人————」

「老衲明悟,多謝施主相告。」

曇摩蜜多再而行禮,緩步離去。

杜旻望著其身影,佇立良久,直至奴僕提醒,這纔想起杜坦二人。

「度玄可還在?」杜旻問道。

「尚在,主人還是快些去好,郎君們等的都睏乏了。」

杜旻苦笑一聲,步履湍急的趕至偏堂,見二人麵色如常,歉聲道:「是叔父招待不週,也怪我,那連眉禪師實在太難請動,一時抽托不開。」

杜坦早已聽見誦經聲,及那車廂後堆砌的施捨」,心有鄙夷之意,硬是忍了許久,當下見杜旻火急火燎趕來,難以自持,皺眉說道:「前些時日,世子才指斥叔父喜好歌舞,叔父將樂隊遣散後,怎又請來這僧主?」

麵對杜坦僭越的口氣,杜旻不以為意,撫須笑道:「潼關以西,何處無佛家子弟,天家尊佛數十載,自上及下,人皆效仿,豈能怪罪到我頭上?」

正所謂法不責眾,尊佛那就是關隴的政治正確,同比羌氏,對此定下罪名的劉義符,纔是妄為的那一方,而不是他。

他隻不過是萬萬佛徒之一,若真要以此降罪,那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再者說,尊佛者,羌人居多,眼下關中最多的便是羌人,氐人次之,就是現在,長安內亦有七八千戶羌民,難不成要將儘數定罪不成?

饒是一向心性寡淡的杜驥,此時也有些忍受不住:「叔父也知王師入關,姚氏不復,現下的天家乃是劉氏,世子既有天師之名,您又何必反著來呢?」

說實在的,於丞相府做事數月,杜驥還從未見過劉義符有追求長生,或是鑽營玄易、卦術等舉措。

旁人稱他為天師,蓋因火藥之威,他自己可從未同那幾位大禪師般,美飾自詡過。

相處下來,杜驥隻覺劉義符功利心極重,事事從實,無半分遵信虛妄鬼神之說。

杜旻不願再多加辯解,轉而問道:「你二人多日未及我府上,此來是為何事?」

「叔父可聽得丞相府風聲?」杜坦反問道。

杜旻緩緩坐下,看了眼案上已無熱氣的茶水,放下了剛一舉起的瓷盞,說道:「我都已告病歸家,自是不聞政事。」

見杜旻如此作態,杜坦止住了嘆氣,說道:「主公初擬秦台官員,該————是要罷免叔父。」

「這不是板上釘釘之事?」杜旻正色道:「世子對我成見匪淺,一代新人勝舊人,你們兄弟,是族中頂梁,往後於世子幕府做事,當謹慎些,有了前鑒,勿要犯了叔父的錯。」

杜旻苦口婆心的勸慰後,杜坦心裡好受了些許,鄭重頷首應承後,說道:「左右僕射,當還是王公、梁公任之,那日堂中,是王公出言,欲舉薦叔治為吏部尚書,梁公出言——附和。」

杜旻笑了一聲,說道:「度玄此來,是為告知我,此番變故,是其所致?」

「侄兒不觀言行,唯見利果,昔日王尚所蓄養之鷹犬,揚州三吳亦有之————

「我這些私事,也無需他特地遣人打探,人之缺好,又怎會是難以啟齒之事?」杜旻出聲打斷道:「抖落出去也就罷了,我自尚書郎中起家,尚書檯事雜繁多,兢兢業業多載,世子欲大刀闊斧,我已無心力相輔,便由能者居上罷了。」

魏晉以來,士族崇尚清談,行怠政之風,朝堂樞要唯尚書,高門子弟對尚書郎中一職多以不屑,就者也多不半事,憑心而論。

晉以後,令、僕射及郎中多不奏事,幾乎成為世家子掛名。

相比之下,杜旻已是勤勉好政者,隻不過劉義符所求過高,難及期望罷了。

杜驥一時無言,妻子韋氏雖不直言,但近日來心思極重,他怎會看不出。

「世子先是登籍,後便要土斷。」杜坦低聲說道:「叔父最為知悉這些年來——族中,王氏、韋氏等諸家戶數,您能否與侄兒透一透底?」

話音落下,堂內氣氛微妙難言,不自由的燥熱起來。

杜旻眯了眯眼,沉吟道:「往前我最是嫌惡唾棄的,便是那一眾禿奴。」

聽此,杜坦怔了下,唇角微張,欲言又止,他偏首看向弟弟,見後者心領神會的望著自己,憂聲說道:「叔父不怕屆時火勢滔沖天,覆水難收?」

杜旻無所在意,鼓搖羽扇,淡然道:「過幾日,我便是鄉野村夫,顧著你們兄弟,顧著自家就是,其餘壁上觀火之徒,於我何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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