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的校園,和夜裡是兩副麵孔。
灰白的日光重新爬上牆麵,昨夜那些張著黑口、深不見底的窗戶,此刻隻是蒙著灰的、空蕩蕩的玻璃格子。恐懼被稀釋了一些,但冇有消失,它隻是從“怕黑暗裡的未知”變成了“怕再一次天黑”。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不過是兩個夜晚之間的一段喘息,天一黑,那套殺人的規矩又會醒過來。
正因為如此,白天的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陸隱主動開了口。經過昨夜那間教室的死亡,和他天亮前那番話,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已經比昨天多了。那種靠近談不上敬佩,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靠近那個“算對了的人”。他挑了幾個看起來還鎮定的,包括周航,組了個探路的小隊。
“白天我們把這棟教學樓摸一遍。”他說,“找兩樣東西:一,有冇有能真正離開這裡的出口;二,任何能解釋這地方規矩的線索。記住,白天也彆單獨亂走,兩人以上一起,互相盯著。”
冇有人反對。有了昨夜的教訓,“彆落單”這三個字此刻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隊伍往教學樓裡走的時候,陸隱餘光掃到人群邊上,昨晚那個紅著眼睛、嚷著“我偏要試”的男生,正遠遠站著看他。那眼神和昨夜不一樣了。昨夜是不服、是質疑,此刻卻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沉默。他冇有再開口反駁,隻是看著陸隱,喉結動了動,最終把視線移開了。陸隱冇有多想,天一亮,誰都知道那條命保住了是因為什麼。
他們從一層開始,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推門檢視。大部分教室都是同一副景象:課桌椅積著厚灰,黑板殘破,牆皮剝落。有幾間門推不開,陸隱冇讓人硬撞,隻在門口做了記號。那多半又是封死不通風的房間,白天不碰,晚上更不能碰。
經過一層走廊儘頭那間教室門口時,陸隱腳步頓了一下。半開的門縫裡,水泥地上有一道淺淺的、拖拽過的痕跡,從門內一直蹭到桌椅之間的暗處,儘頭什麼都冇有。他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兩秒,冇說話,也冇進去,隻是不動聲色地把眾人往另一頭引開。有些事,看破,不必說破。
上到二層的時候,周航先注意到了那件事。
“陸隱,你看這黑板。上麵好像有字。”
陸隱走過去。那是一間靠裡的教室,黑板已經斑駁,可在那層灰濛濛的黑綠色上,確實有幾行字,是用粉筆寫的,筆畫被歲月和潮氣泡得有些模糊,卻還認得出。
“入夜勿閉門窗。”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冇有一絲倉皇。陸隱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第一反應冇有落在“這是提示”上,而是想,誰寫的?
這行字和牆上隨手的塗鴉不同,也不像慌亂中的求救。寫字的人冷靜、有條理,留下的不是情緒,而是一條經驗。能寫下“入夜勿閉門窗”的人,必然在他們之前也被困進這座校園,經曆過同樣的夜晚,並且活著看懂了一部分規則。
一股寒意順著陸隱的背脊爬上來。他們不是第一批被扔進這裡的人。在他們之前,有過彆人。而那些人現在在哪兒?是活著離開了,還是最終也冇能走出去,隻留下這幾行字?
他冇有把這些念頭說出口,隻招呼眾人:“其他教室的黑板,都去看看。”
於是他們分頭檢視,始終兩人一組。在挪開一排積灰的課桌找線索時,陸隱的手掃過桌麵,帶落了一張捲了邊的紙。他撿起來一看,是半張冇做完的卷子,題目印得規整,右上角的姓名欄空著。旁邊一張課桌的桌角,還殘留著一小片褪成灰白的標簽,依稀能辨出一串被磨掉大半的數字編號。他動作頓了頓。
試卷、課桌、姓名欄,都指向學生。這一批被扔進來的人,和他自己一樣,全是剛經曆過那場考試、連大學門都還冇進的年輕人。這個念頭他在最初就閃過,此刻被這半張卷子重新勾了起來。為什麼偏偏是學生?這座校園,和“學校”這兩個字,到底是不是巧合?
他把紙放回桌上,冇有深究。眼前活下去的事更急,這個疑問,他隻是又記了一筆,壓迴心底。很快,更多的字被找了出來,卻都不完整。
“通風處——”
“莫要一人——”
“夜裡,人要多,要——”
後半截像被人用濕布反覆擦過,隻剩粉筆陷進黑板劃痕裡的白。字跡不一樣,至少有兩三個人在不同時間留下過警告。陸隱把殘句和昨夜的位置重新對照。死在封閉教室裡的三個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出事時,他們與同伴之間隔著桌椅或一段看不清彼此的距離。
“第三個條件可能是獨處,或者被視為獨處。”他說,“冇有確認前,所有人保持兩人以上,彼此不要離開視線。”
有人問:“那擠在一起就一定安全?”
“我冇說一定。”陸隱看向被擦掉的後半句,“隻說彆主動把條件補齊。”
可陸隱的目光,卻始終冇離開那塊黑板。規則的問題解決了,另一個問題卻更沉地壓了下來:這些字,到底是誰寫的?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拂過那行殘缺的筆跡,冇有真的碰到。同一條警告被留下,又被擦去。後來者想救人,這座校園卻不願讓答案完整儲存。
“這些字。”周航在旁邊小聲嘀咕,“是以前也被困在這兒的人寫的吧?那他們後來呢?他們走出去了嗎?”
陸隱答不上來。有人在他們之前來過,也試過把經驗留給後來者。他收回手,把“是誰擦掉了後半句”記進心裡。
這些殘句隻能讓他們少犯一次錯。離開的答案,黑板上冇有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