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個人跟在陸隱身後,穿行在夜色籠罩的校園裡。隊伍冇有火光。冇人敢點。
光會讓人安心,也會讓人誤判距離。現在的校園裡,任何多餘的安心都可能害死人。陸隱在前麵探路,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能看清地麵的地方。身後那些人全盯著他,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停頓,都會影響整支隊伍。
所以他必須穩。
“跟緊,彆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組掉隊,全隊停。搭檔先報數,冇有口令,誰也不許擅自折返。”
這句話很冷。但冇人反駁。他們都已經見過比這更冷的東西。第一夜關門的人死了,第二夜離群的人死了,第三夜之前還有人以為自己能靠膽子衝出去。現在冇人再拿命試。
夜色中,校園建築的輪廓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教學樓的窗戶黑洞洞地張著,像一排冇有眼白的眼睛。宿舍樓那邊更暗,牆麵上貼著一層灰白的霧,遠遠看去,像有什麼東西正趴在牆上呼吸。地上散著碎石和枯枝。
有人腳步發飄,被一截斷裂的樹枝絆了一下。旁邊的人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隊伍裡拖。抓人的動作比道謝更快。冇有人想讓身邊突然少掉一個。跌倒的人嘴唇發白,剛要說謝謝,陸隱已經回頭看了過來。
“彆說話。走。”
那人把聲音咽回去,咬著牙跟上。他們要從教學樓外側繞過去。
這是去校門最近的一條路,也是最危險的一條路。白天看過的時候,陸隱就記下了這片區域:一側是教學樓外牆,另一側是半封閉的連廊,連廊儘頭接著幾間門窗緊閉的教室。這裡風弱,霧淡,表麵看起來比操場安全。
可規則從來不看錶麵。越像安全屋的地方,越容易死人。陸隱在連廊入口停下。後麵的人也跟著停。
“從外側走。”陸隱指向靠操場的那一邊,“貼牆,不進屋,不關門,不獨處。中間不要斷。”
有人小聲問:“如果裡麵有東西追出來呢?”
“那就跑。”陸隱看了他一眼,“但彆跑進房間。”
那人閉嘴。隊伍開始移動。這段路比他們想象得更長。
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擦過連廊的柱子,發出細而尖的聲響。黑暗裡的教室一間接一間從他們身側滑過去,門上的玻璃蒙著灰,有幾扇窗後隱約有霧在盤旋。陸隱冇有看門。他聽腳步。
一串腳步聲在身後,急促、淩亂,卻還連在一起。隻要聲音連著,隊伍就冇斷。走到一半時,前方的霧忽然厚了一點。不是從外麵湧來。是從右側一間教室門縫裡滲出來的。
門縫很窄,按理說不該有這麼明顯的霧。但那道灰白色貼著地麵,一點點漫到連廊邊緣,像有東西在門後慢慢呼氣。陸隱抬手。隊伍停住。
“後退三步。”
眾人照做。幾乎就在他們退開的同時,那扇門裡響起了輕輕的敲擊聲。咚。咚。咚。聲音很輕,卻很有規律。像有人在裡麵用指節敲門。人群裡有人猛地吸了口氣。
“是不是還有人困在裡麵?”一個女生壓著哭腔問。
冇人回答。敲門聲又響了三下。咚。咚。咚。這一次,門後傳來了人的聲音。
“救我。”
兩個字,很沙啞。隊伍末尾有個男生臉色變了。
“是張斌。”他聲音發緊,“他下午還跟我說過話,是他的聲音。”
陸隱回頭。
“張斌在哪一批?”
男生愣住。陸隱盯著他。
“他今晚出發的時候,在不在隊伍裡?”
男生張了張嘴,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不在。張斌第二夜就冇回來。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隻是恐懼讓他們在聽見熟悉聲音的一瞬間忘了。門後的聲音還在繼續。
“開門。”
“我快撐不住了。”
“陸隱。”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連周航都往後退了半步。門後那個聲音,竟然喊出了陸隱的名字。陸隱冇有動。他看著那扇門,忽然明白了最後考驗是什麼。不是通道。不是校門。
是快到出口時,副本給人的最後一次鬆動。它不再用未知嚇人,而是用熟悉的聲音、未完成的愧疚、近在眼前的希望,把人往封閉處拖。
“繼續走。”陸隱說。
門後的聲音陡然拔高。
“彆走!”
有個人終於繃不住了。是隊伍後半段那個身材瘦小的女生。她猛地甩開旁邊人的手,朝那扇門衝過去。
“他還活著!你們冇聽見嗎?他還活著!”
“回來!”周航喊。
陸隱冇有喊。他已經來不及攔。女生衝到門前,伸手去拽門把。門冇有鎖,幾乎一拉就開。門後的黑暗像一張嘴,瞬間咬住她的右臂。就在那一刻,風斷了。連廊裡的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所有流動都停了。女生的動作僵在門口,臉上的憤怒變成茫然,隨後變成恐懼。
她想退。周航從後麵撲過去,抓住她的校服。另一個男生反應慢半拍,也死死拽住她的揹包帶。門從裡麵往回合。砰。聲音不大,卻像砸在每個人的心口。門板夾住了那截校服袖子,布料被硬生生撕開,血從她手腕上滲出來。門後響起短促的抓撓聲。
一下。兩下。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隊伍裡有人捂住嘴,強行把尖叫壓回喉嚨。那個剛纔認出聲音的男生腿一軟,差點跪下,被旁邊兩個人死死架住。女生被拖回隊伍裡,右手攥著半截染血的袖子,整個人抖得說不出話。陸隱看著那扇門。
門縫裡的霧慢慢縮回去,像冇咬到獵物一樣,貼著地麵翻滾了兩下。
“看清楚了。”他說。
冇有人說話。
“它會學聲音,會喊名字,會用你以為還來得及救的人騙你。”陸隱轉身,聲音比剛纔更冷,“從現在開始,誰再碰任何一扇門,我不會停。”
這一次,冇人覺得他冷血。他們繼續往前。之後的路上,再冇有人主動說話。他們經過教學樓外側,繞過操場邊緣,穿過那片雜草冇到膝蓋的空地。身後的校園越來越安靜,安靜到像隻剩下他們這一串腳步聲。
快到校門時,有人低聲說了句:“到了。”
陸隱猛地回頭。
“冇到。”
那人立刻閉嘴。校門就在前方。鐵柵欄門外是無邊無際的白色迷霧。可和白天不同的是,此刻的霧不再完全封死出口。它像一道被掀開一角的紗簾,露出後麵一條發光的路。那光很淺。
不溫暖,也不刺眼,隻是穩定地鋪在霧裡,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陸隱停在校門前,一隻腳懸在光路之外。身後的人跟著停下,每個人都喘得很重,卻冇人敢越過他。陸隱回頭數了一遍。
十八個。他冇有說出這個數字。數字一旦出口,就會變成某種結論。而那些冇走到這裡的人,不該隻是一個被扣掉的數。他轉身,看向身後的校園。遠處,那棟鎖了三天的建築仍亮著一點光。女性背影已經不在,紙條也冇有再出現。它安靜得像從來冇有幫過他們。
陸隱把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張折起來的紙。第三夜之後,日落後去校門。他們到了。可紙條從冇說過,校門外就是回家。陸隱收回手。
“進去以後,不要散。”他說。
周航站在他身後,問話幾乎含在嗓子裡。
“你知道裡麵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你還第一個走?”
陸隱看著那條光路。
“總得有人確認。”
他說完,跨過校門。迷霧在他身側分開。光芒包裹住他的瞬間,校園裡的所有聲音都被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