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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臣 9、第 9 章

作者:香草芋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3:01:20

山中不知歲月,庭院紅葉經霜。

深秋季節,主院圍牆邊的楓葉豔如雲霞,紅葉飄了滿地。

留下的童子們熟稔了塢中地形和人事,每日功課完後,一個拉著一個,在蜿蜒連綿的長曲廊裡撒著歡兒瘋跑。

每日午時,早課結束後,小門打開,東苑童子可以進出主院。

主院隻對童子們定下了三道規矩。

其一,塢主病中,人需靜養。

路過主院起居的三間青瓦大房,不得喧嘩吵鬨。

其二,入室內需脫鞋屐,穿足衣。

其三,不得驚擾池子裡的錦鯉。

山中多雨,天氣寒涼得早。

庭院裡的幾株紅梅在十月底裡早早地開了,香氣芳馥悠遠,從主院一直傳到了隔壁東西兩苑。

童子們早晨學文,跟著楊先生仰頭晃腦地念“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鬥大的字識了一筐,先撿起細樹枝,在沙地上劃寫學字。

寫得好了,再回室內提筆在紙上練習。

下午跟隨幾個部曲師傅練武,沙地上馬步蹲起,先練穩下盤,再一招一式地教授部曲人人都會的一套基本拳術。

因為荀玄微在主院養病的緣故,怕驚擾了起居,童子們的學業安排得鬆散,早上辰時纔開始,傍晚日落便結束,中午還有一段休憩時間,遠遠未到把精力榨乾的程度。

到了午時放課休憩的那半個時辰,不等楊先生把書本放下,一個個撒丫子便往院門外跑,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李豹兒儼然是個孩子王,領著身後一溜排小跟班,蹬蹬蹬跑上木長廊,倏然停步,抬手往後一壓,壓低了聲音。

“小聲些!”他警告,“我們要路過塢主的坐處了。

塢主還病著,人要靜養。

不得喧嘩。

正是秋高氣爽的日子,晴朗少風,深秋山中罕見的好天氣,荀玄微坐在庭院裡的錦鯉池子邊,手中握一卷書,右手握著釣竿,釣竿探進錦鯉池子,久久不動。

他選的坐處僻靜,人卻不難找。

這些日子,隻要人出了屋,身側總是放一盞藥盅。

或許是不愛喝藥的緣故,一盅藥半個時辰都喝不完,濃烈的苦藥味隔著半個庭院都能聞得到。

童子們今日結伴穿過庭院,要去斜對麵的南跨院。

聞到庭院裡的苦藥味,一個個放輕了腳步,踮腳踩過木廊。

奈何人數太多,腳步雜亂無章,冇等穿過長廊便露了餡,不止驚擾到了中庭垂釣的人,就連池子裡的錦鯉都被驚擾,紛紛甩開尾巴,迅速遠離長廊側畔,池邊隻留下一圈圈的動盪漣漪。

荀玄微卻冇有出聲怪罪,隻倚著錦鯉池邊的朱漆木欄,視線轉過來,漫不經心瞥了眼過於鬨騰的童子們。

童子們立刻襟聲,排成一列行拜禮,再度起身,躡手躡腳地穿過長廊。

阮朝汐藏身在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榆樹乾背後,悄無聲息地往庭院裡打量。

荀玄微獨坐時不喜人打擾,他身側除了一小簍子魚餌,就是那盅喝了小半的藥盅。

天雖晴朗,風寒料峭,他整個人包裹在鴉青色的鶴氅裘裡,隻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腕,在陽光下悠閒握著釣竿。

人正對著池塘方向,凝目垂視,星眸半闔,似乎在專心垂釣,又似乎在暖陽下小憩。

手中的釣竿微微上下晃動,池裡有錦鯉咬了餌,水中漣漪激烈盪漾,釣竿卻懸在水麵上不動。

阮朝汐趁機一溜煙奔向池子邊的花圃。

荀玄微偏偏在這時睜開了眼。

星夜般的點漆眸子,帶著不明顯的笑意,望向疾跑的小小背影。

阮朝汐剛在花圃裡薅了幾把,就被此處主人捉了個正著,趕緊把一摞草木葉子藏在身後,過去見禮。

“原來是阿般。

”魚竿動了幾下,荀玄微不疾不徐地拉竿,淩空握住一條搖頭擺尾的紅斑錦鯉,扔進小竹簍裡,問她,“何事要拔庭院長草?”

阮朝汐攤開手掌,露出手裡一把淩亂的樹葉子草葉子,“約了午時鬥草[1]。

荀玄微起了少許探究興致,召她過去,仔細打量她手掌裡形狀各異的幾株草葉,“東苑哪個童子有雅興,和阿般鬥草?”

阮朝汐分辯說:”東苑纔沒人喜歡鬥草,趕去看打架還來不及。

我和西苑的阿池約了……”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想起,雖然東苑童子和西苑小娘子們都在啟蒙,楊先生偶爾立一架屏風,把兩邊十幾二十人都叫來聽學,但放課後,東苑和西苑是不能來往的。

年紀最小的馮阿寶前幾日跑進了西苑玩兒,西苑主事的娟娘子倒冇說什麼,把懵懂小童送回東苑,霍清川把馮阿寶帶出去單獨訓誡,打了竹板,還罰了他一頓飯。

但話已經出口半截,迎麵對著笑意隱約的視線,她硬著頭皮含糊往下說,“……約了……那邊,午後鬥草。

“人絕不入西苑!”她匆忙補充說,“就在西苑門口鬥草。

鬥完了就回來。

荀玄微的視線落在攤開的手掌上,“就這七八種葉子,和隔壁院子鬥草,豈不是要輸?”

“就是不想輸,所以纔過來……”阮朝汐瞄了眼不遠處的花圃。

雖說是小規模的花圃,長不過十步,寬僅三步,畢竟種在主院的錦鯉池塘邊,有專人精細伺候,裡頭移栽了十幾種山裡罕見的觀賞花木。

荀玄微挪了挪身子,露出身側遮擋的鵝卵石小徑。

曲徑蜿蜒通往錦鯉池塘另一側的大叢茂盛藥圃。

“對麵藥圃裡的草木品種更多些。

去那邊尋。

阮朝汐驚喜道,“多謝塢主!”小心翼翼越過荀玄微身側,踩過一人寬的木拱橋,一溜煙跑去池子對麵的大藥圃裡薅草。

緊閉的西苑木門縫隙裡,幾隻圓溜溜的烏黑大眼睛注視著主院這邊的動靜。

清脆的女童嗓音發問,“娟娘子,阮阿般要過來鬥草了。

我們可否開門?”

娟娘是一名容貌秀美的少女,隔著西苑木門看了幾眼,搖頭笑歎,“郎君偏心。

開門罷。

誰不知道,這批新選進來的童子裡,塢主對阮阿般青眼有加。

搬去主院的,隻阮阿般一個。

每日準許在書房習字的,還是隻她一個。

阮阿般合了塢主的眼緣,眾人私下裡議論過不少次,得出的結論,還是因為阮阿般容止[2]卓然。

士族高門對容貌行止的追求,在百年間已經蔚然成風。

越是混亂無定的世道裡,士族越是追求衣冠超卓、品貌風流,哪怕人生短暫如流星劃過,也定要求個絢麗燦爛,千古留名。

鄉郡裡的大小中正,品鑒人物高下,舉薦拔擢賢才,除了言行,才德,品性,也是要品鑒容止。

上行下效。

從朝堂到鄉野,誰不喜歡長得好的呢。

長得好,早晚吃飯都能多勺肉湯。

“阮阿般,你從藥圃裡拔了多少珍貴藥株?”西苑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容色俏麗的女童探出腦袋,噘嘴抱怨,“我今日必然要輸給你了。

阮朝汐站在垂花門邊,女童抱怨的聲音不小,她急忙做手勢噓了聲。

“塢主那邊聽得見,小聲些。

”兩人放輕了動作,輕手輕腳地在門邊鬥草。

荀玄微噙著清淺的笑,裹著鶴氅裘,悠然甩了下長杆。

滿魚簍的錦鯉被放生回池子裡,重新搖頭擺尾地遊走,釣竿鉤子又加了點魚餌,繼續放入池中。

阮朝汐和西苑交好的傅阿池同時小心地回望。

庭院中悠閒獨釣的郎君側身坐著,側臉在陽光下皎潔如玉。

“塢主病了快整個月了吧。

”傅阿池擔憂地說,“怎麼還冇好呢。

阮朝汐回頭遙遙望了眼池塘方向,小聲和傅阿池說,“塢主不喜歡喝藥。

每次都喝一半倒一半。

庭院對角處,李豹兒砰地從樹上掉下來。

去了鐵箭頭的一支長箭落在身側,他齜牙咧嘴地起身,“霍大兄,下手太狠了!”

霍清川的聲音隔著南邊院牆傳來,“不是我。

是你燕三兄。

一個豹子似的矯健身軀,柔韌到不可思議,單手勾著牆頭,輕快地跳過院牆。

陽光下露出一張尚帶著青澀氣息的少年麵孔,神色卻冷漠,帶著隱約不耐表情。

燕斬辰,今年十五歲,還在猛長個頭的抽條年紀,自幼習武,天賦過人。

燕斬辰先遙遙往庭院中央的主人處行禮告罪,撣去身上浮灰,轉臉朝向跌坐地上的李豹兒,張口就是不冷不熱的嘲諷,“就你們這些未入門的貨色,下盤站穩了麼?第一套拳學完了麼?也敢來南跨院偷看我們練武?”

李豹兒眼睛都直了。

撲過來扯住燕斬辰的窄袖,大叫一聲,“燕三兄,你怎麼從牆上輕飄飄翻下來的?教我!”

燕斬辰的冷嘲熱諷落了個空,滿臉懷疑,“長得高頭大馬的,聽不懂人話。

莫不是個傻子吧?”

“……”午後主庭院裡,滿院子雞飛狗跳。

“噓!”葭月匆匆小跑著趕來,俏臉氣得發紅,堵住嗓門最大的李豹兒那處,壓低嗓音斥責,

“你們這邊要翻天了?可勁兒折騰,錦鯉池子邊上聽得清清楚楚!還不快些停止喧鬨!郎君喜靜,真驚擾到了人,你們不怕挨罰?”

燕斬辰立刻閉嘴,快步退回南苑。

李豹兒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壓著嗓門分辯,“塢主人極好的,纔不會為這點小事罰我們。

錦鯉池子岸邊,白蟬托舉著短案,不敢過於靠近打擾,輕聲回稟,“藥放冷了。

郎君,奴拿去重新熱一熱?”

荀玄微瞥過一眼,並不多言語。

白蟬知道這是無聲拒絕的意思,垂頭默默退下。

阮朝汐靠著手裡一大把新薅的奇花異草,中午鬥草大殺四方,不止今年新入西苑的幾個小娘子輸的一塌糊塗,就連早幾年入西苑的前輩都敗在她手裡。

“好你個阮阿般。

”掌管西苑的娟娘今年十六歲,已經了女子盛放花時,娉娉婷婷,明眸動人,彷彿早春盛開的玉蘭。

娟娘把手裡的十幾片草木葉子往地上隨意一灑,抿著嘴笑,“仗著郎君偏向你,薅了主院花圃裡的珍稀藥株葉子跑來西苑鬥草?你怎麼不隨其他東苑小子們玩耍。

阮朝汐愉悅清點手裡大獲全勝的花草葉子,好聲好氣地告罪,“東苑冇人跟我鬥草,都跑去南跨院看燕三兄練武。

我今日實在無聊,娟娘子,下不為例。

娟娘眸光含笑,嗓音裡也帶著輕鬆笑意,“郎君抬手放你過來玩耍一兩次倒是無妨。

但人在東苑進學,還是少來西苑的好。

過來的多了,也不怕西苑收了你?”

……

一聲清越罄聲響起。

對於東苑來說,這是午後小憩結束,下午武課開始的銅罄聲響。

阮朝汐仔細收好花草葉片,急忙穿過庭院,奔向東苑。

路過池塘邊時,貪吃的錦鯉簇擁在池塘邊,荀玄微依舊披著暖裘,握著釣竿,眸光半闔,倚著朱漆木欄,打開瓷蓋的藥盅依舊放在身側。

阮朝汐躡手躡腳地踩過小木橋,越過荀玄微身側時,眼角餘光注意到藥盅裡的藥似乎未減少,這麼久時間了,竟好像連一口也未喝。

她又幾步跑回來,彎腰仔細查驗了片刻,不是錯覺,是當真一口未動。

藥已經放冷,就連周圍縈繞的苦澀味道都淡了。

“塢主記得喝藥呀。

她怕對方忘了,輕聲提醒一聲,不等迴應,在悠揚的罄聲迴音催促裡,匆忙跑入了東苑小門。

荀玄微半闔的眸光睜開,望了眼飛跑遠走的小小背影。

修長的手放下釣竿,端起了瓷盅。

濃黑的藥汁已經冷透,他垂眸看了一眼,抬手飲儘,空盞隨意放置在身側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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