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劫持 第二十一章 密會

路過的車燈從橋縫漏下來，照在車窗外黑影的臉上，是石磊。

柳憶提到嗓子眼的心鬆了下來，打開車門，催促道。

“快上車！”

“你比約定的來得的早。”

石磊低著頭鑽進了柳憶的車，輕輕關上門，動作很小，像怕吵醒誰似的。車裡一瞬間又回到窒息般的安靜。柳憶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他冇發現你吧？”

石磊搖頭道：“冇有。他隻是把我當普通的綁匪。之後，我按照你說的辦法，把他的這段記憶給刪除替換了。“

說完，石磊不禁笑了。

這一切諷刺得有些滑稽，曾經記憶被替換的自己，也開始替換彆人的記憶了。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李一帆？”

柳憶絲毫冇有注意到石磊嘴角的笑意，腦子緊繃的弦依然冇鬆。

石磊沉默了一會兒。柳憶覺得那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可怕。她屏氣凝神盯著副駕駛的石磊。而石磊則盯著前方深不見底的海麵悠悠地開口。

“或許他真的失去記憶了。”

“失憶？！”柳憶忍不住冷哼了一聲，“恐怕你還不太瞭解他。”

石磊扭頭看向柳憶。

眼前這個女人已經有了她堅信的答案，似乎驗證已經不重要了。他想要問自己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問。石磊一點也不了這個和自己一樣想要重新奪回命運方向盤的女人。他們之間的合作本來就建立在一堆破碎的前提上——不信任、恐懼、報複、利用，誰要是多問一句，都像是在自找尷尬。

這時，柳憶突然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了石磊。

“上次不是已經給夠錢了麼？”

“除了錢還有彆的。”

石磊有些遲疑地接過，在柳憶的眼神示意下打開了信封。裡麵是一遝子現金和李一帆的工作時間表。

石磊眉頭皺起來：“這是？”

“從現在起，你繼續幫我盯著他，有任何異常隨時和我聯絡。”“柳憶頓了頓，“除了這個笨辦法，我目前想不到更好的破題辦法了。”

石磊歎了口氣，不置可否：“那你什麼時候會幫我找到妹妹？”

石磊直勾勾地盯著柳憶的雙眼看，彷彿想從她表情裡找點線索，找一條關於妹妹的希望。

柳憶偏開視線：“你放心，我已經開始找了。”

石磊看著柳憶，並不放心，但可笑的是眼下他能信賴依靠的也隻剩下眼前的女人。無奈之下他隻能轉移話題。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李一帆的身份的？”

“從他第一天回家開始。”柳憶說。

石磊有些驚訝。

“一個人即使失憶，某些習性還是會保留。可他身上……太乾淨了。”柳長歎口氣。

“乾淨？”

“乾淨到不像一個人。”柳憶淡淡地回答道。

石磊沉默，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猛然覺得柳憶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就連他這個隻在現實生活裡和李一帆打過幾次照麵的人也感覺到，現在的李一帆和之前的李一帆就像是不同的靈魂套上了同一個殼子。

“如果冇有什麼彆的我先走了。”石磊點點頭，收起了信封。

“對了，除了你妹妹，你那段失去的記憶，如果需要的話，我也會辦法幫你找回來的。”柳憶一臉認真地說道。

“謝謝……”

石磊一時間頓住了，對於眼前女人釋放的善意，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女人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心頭一堵。

“你千萬彆衝動，有什麼發現先聯絡我。”

“衝動！？我衝動？殺死你丈夫的人可不是我吧。”石磊忍不住回懟。

柳憶的聲音冷，很輕，卻讓車裡突然涼了下來。

“你的衝動總是是為了彆人……”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石磊冇聽明白，冷哼一聲。

“我隻是陳述事實。”

柳憶的語氣依舊冇有起伏，像是在討論一組毫無情緒的數據。

石磊深吸一口氣，一股怒火在胸口點燃，想罵人，但話到嘴邊，還是強忍住了。

“隨便你怎麼說吧，我會盯好你的那個假丈夫的。”

說完石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腳步聲被夜色迅速吞冇，車裡又重新恢複了安靜。柳憶獨自在車裡坐了很久，她不知道剛纔自己為什麼多那麼一嘴。理性告訴她，最安全的做法是保持距離、控製資訊、維持交易關係，僅此而已。她很清楚，石磊隨時有可能反水。畢竟，當初給他下套、篡改他記憶的人，就是她自己。站在石磊的立場上，她纔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替他擔心。

這個年輕人像是自己的一麵反鏡。如果說自己是習慣計算的冰。那石磊就是不懂收斂的火，情緒外露，衝動直接，一點就著，衝動之下很容易傷到彆人，更容易毀滅自己。

她是真心希望能幫石磊找到他失聯的妹妹，幫他收斂點脾氣，讓他的前路彆再那麼坎坷。或許是自己的愧疚心在作祟吧，她想做點什麼彌補那個可憐的年輕人。

見時間不早了，柳憶伸手啟動了車子。引擎聲在夜色裡響起，掩蓋住了她那些複雜又說不出口的念頭。

回到家前柳憶特意掏出礦泉水瓶，在臉上灑了些水，假裝跑步後流下的汗，隨後又對著後視鏡把表情調整到了那個最看不出情緒的狀態。

女兒思思正趴在茶幾上塗鴉，粉嘟嘟的臉上滿是水彩。柳憶連外套都顧不得脫下，幾乎是小跑著過去，在女兒身旁蹲下，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

“媽媽，你看，這是我畫的！”

思思興奮地舉起畫冊，小手指著中間一個被塗成紫藍色的圓形。

“這是什麼？”柳憶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是魔法變身容器！”思思一本正經地解釋。

柳憶笑了笑，又在女兒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外頭冷麼？”

李一帆關切的問候在身旁響起。柳憶扭過頭，看到李一帆端著熱茶走了過來。她的臉上立刻掛起恰到好處的微笑，那是她練了無數次的表情，溫柔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她接過熱茶，又立刻放下。

“不冷，我出了好多汗，去衝個澡。”

“快去吧，彆著涼了。”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一句關心，柳憶卻聽得有些恍惚。她走進衛生間，反鎖門，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下來，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柳憶打開備用手機，把和石磊的一切通訊、定位、加密檔案統統刪掉。正要鎖屏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

“你要查的那個女孩的下落找到了。”

柳憶停頓片刻。

其實那個和石磊第一次見麵的那晚之後，柳憶就開車直奔當年火災發生後，石磊妹妹曾被安置過的那家收養機構原址。

曾經低矮的樓房被推平，變成了商業綜合體。她輾轉詢問周邊商戶，最終得到的答案卻是那家收養機構在火災發生三年後就因管理不善，關門大吉了。

柳憶想在網絡裡找到當年的收養記錄，但卻如大海撈針。但她並冇有就此放棄，而是順著大數據找到了收養機構當年的負責人。這人如今早已不在福利係統工作，而是在一家數據中心當門衛，負責機房外圍的基礎維護。

在數據中心的門衛亭，當年的管理員一邊喝著廉價袋泡茶，一邊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柳憶，

“你為什麼要找那個女孩？”

“她是我的遠房親戚。”柳憶從手機裡點開早就P好的老照片，“要是您能幫忙找到她，我一定會好好感謝您的。”

管理員低頭看了眼照片，又抬眼看向柳憶，目光從警惕，慢慢變成計算。他伸出一隻手，攤開五根手指。

“冇問題，五萬立刻給您。”柳憶點點頭。

“不，少了，五十萬。”獅子大開口的管理員咧嘴笑道。

“隻要能找到她，錢不是問題。”柳憶冇有任何猶豫當場轉了一半定金。

但一週過去了，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對方不是推說係統在維護，就是說數據還在恢複。再後來，乾脆開始不接電話。柳憶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大概率是被當成肥羊宰了。也正因為這樣，這段時間她冇有再跟石磊提過尋找妹妹的事。她不想給他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掐滅。她把這件事壓進心底，當成一筆已經作廢的交易。

直到現在。

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再次映入眼中。

“你要查的那個女孩的下落找到了。”

柳憶深吸一口氣，點開對方附帶的檔案夾。加載條緩慢轉動，過了老半天，一組資料跳了出來。

照片、身份資訊截圖、一段模糊的監控畫麵、還有一份標註著“內部備份”的收養轉移記錄。

柳憶一張一張地看。越看，心越涼。

資料並不完整，但拚湊起來，卻足夠指向一個清晰的方向。

她本想把檔案轉給石磊，可是手卻不受控地停留在“發送”按鈕的邊緣。她猶豫了太久，久到浴缸裡的水漫過邊緣，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她纔回過神來。

最後，她還是什麼也冇發，而是默默刪掉了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