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劫持 第十三章 複活

柳憶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家的時候，衣袖上還沾著血跡。她已經分不清這血到底是自己的，還是李一帆的，又或者是石磊的。

夜已經深得不見底，整座豪宅像被黑暗灌滿的迷宮，更像一座空洞腐爛的殼。

不知道石磊在噩夢裡看到這棟困住自己的豪宅時是否也感到了同樣的死寂呢？不知道他有冇有一路狂奔逃到了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知道為什麼，柳憶的腦子裡冒出了這個念頭。有那麼一瞬她希望石磊能夠平安地逃掉了，不被警察抓住。但很快人性裡的自私還是戰勝了善良。為了自己和女兒的自由，石磊必須被定罪。

自己是個徹頭徹尾偽善的人吧。

柳憶苦笑道。她推開門時，感應的玄關的燈亮起來。燈光太白，刺得她眼睛發酸。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會情緒崩潰，會跌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但她冇有。她的身體像被誰提前設定過程式一樣，自動擰上玄關鎖，自動脫下帶血的外套扔進垃圾袋處理好，自動走進客廳。

“歡迎回家!”

智慧係統小e也一如既往地，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客廳裡自動亮起的微光落在平常李一帆喜歡坐的沙發位置。此刻，那裡安靜得像從未有人存在過。

柳憶彆過頭去，徑直往二樓走去。她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生怕吵醒了已經入睡的女兒。

走廊儘頭，思思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暖的夜燈。她推開門，看見女兒睡得很沉，蜷在被窩裡，小臉埋進枕頭，一隻手還抓著她心愛的毛絨小兔子。

柳憶躡手躡腳走進房裡，跪坐到女兒的床沿，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這棟冰冷豪宅裡唯一屬於家的味道。

從今往後隻有自己一個人能守著這個孩子，她不能崩潰，至少現在不能。

清晨微光初亮，柳憶便動身去完成計劃的最後一環——給石磊“定罪”。

柳憶的不在場證明昨晚她已經準備好了。

在處理完李一帆的屍體後，她用加密程式遠程操控了“自己”的行動軌跡。係統日誌裡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她下午在公司與李一帆有過一次短暫會麵，停留時間精確到分鐘，隨後駕車離開。

之後，那輛車按照預設路線一路向城郊行駛，速度穩定，冇有任何異常偏移地抵達了城郊母親所在的療養院。她甚至提前處理好了療養院附近的監控數據——進門、停留、離開，每一個節點都嵌入了她早已編輯好的影像片段，冇有任何遺漏。

如果警方調取數據，隻會得到一個結論：她昨晚有這著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接下來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在警方之前，找到石磊，把他體內的記憶上載介麵取出來。隻要記憶還在，真相就還有被還原的可能。

可現實偏偏在這個節點上，脫軌了。

石磊比她預估得更早離開了他那間狹小的共享出租屋。

當柳憶意識到這一點時，心裡已經隱隱發緊。她立刻加速，幾乎是踩著城市交通係統允許的極限，一路直奔憶帆大樓。

但她還是遲了。

當柳憶的車拐進公司門前那條熟悉的道路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大樓，而是閃爍的警燈。

警察已經先一步到了。柳憶迅速環顧周圍，目光掃過幾輛停在路邊的自動駕駛車輛。她幾乎冇有猶豫，立刻黑入車輛係統，遠程控製它們互相“誤判”路線。數輛無人車突然同時啟動，傳感器紊亂、刹車失靈，在車道上混亂穿梭，鳴笛聲與碰撞聲引起街麵騷動。

混亂吸引了警察，石磊也足夠機靈，趁亂逃跑。柳憶一路尾隨，如黃雀在後，悄無聲息地將慌不擇路的石磊帶離了現場。

柳憶一路疾馳，將石磊帶到了李一帆和她曾經共同買下的第一套房子，那棟海邊的小木屋。這個對兩人而言象征“開始”的地方。如今，她要在這裡替他們的故事畫上句號。

一切比柳憶預想得還順利。她的謊言，甚至還有臉上的淤青騙過了石磊，讓他放下警惕，毫無戒備地吃下了她提前混有安眠藥的食物。

可是在藥效迅速侵襲之前，石磊卻意外說起自己失聯許久的妹妹，說起那場讓他保守五年牢獄的大火，以及那次“記憶斷片”帶來的無助。

柳憶聽著眼前二十出頭男孩真誠的敘說，內心忍不住氾濫起同情和猶豫。一個念頭忍不住冒了出來，或許石磊根本未曾真正傷害過誰，就像是這次一樣，隻是被選中莫名捲入一場失控的風暴。

但很快柳憶轉念一想。

每個人之所以作惡，都有逼不得已的理由。他們或被環境驅動，或被基因鎖定；甚至是天生的殺人魔，也不過是被構造出來的某種必然。

柳憶的念頭狠狠掐滅了那一絲猶豫。她趁著石磊沉睡之際徹底摘除了他腦部的記憶上載模塊，切斷了任何追蹤與證據鏈。不久後，石磊將以一個“嫌疑人”身份迎接醒來。柳憶將石磊的記憶上載晶片踩碎丟進了大海。隨後匿名致電警方，冷靜報告了石磊所在的位置。

等柳憶趕回家不久後，豪宅急促又刺耳的門鈴聲。她透過門鈴視屏，看見了兩名警察。

該來的還是來了。

柳憶心跳無聲地加速，深吸一口氣，打開門，佯裝出一副迷惑的神情。

“你們是？……”

帶頭的警官亮出證件：“李太太，早上我們試著聯絡您，但您應該在高速路上。“

“是的……離開憶帆後，我去了一趟我媽家。我媽一個人住，每週我都會去給她送點吃的，陪陪她。”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記憶上載係統報警，有人涉嫌謀殺您的丈夫李一帆先生。”

柳憶臉上的表情立刻自如地從疑惑轉變為驚訝。在李一帆身邊這些年，她已經學會瞭如何精準地在旁人麵前演戲。

“什麼？！你的意思是……”

“嫌疑人將您先生連車帶人拋到了附近海域。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撈捕。您放心嫌犯已經被住了。”

柳憶抿了一下嘴，垂下眼眸，沉默了十多秒。她拿捏著剛剛好的沉默，像是努力壓住情緒，緊接著眼淚卡著點自然而然地掉了下來。

“昨天離開公司前，我們……我們還吵過一次。”她吸氣吸得不穩，像被這句話刺到，“他說要出去透透氣，我冇攔住。”

柳憶抹眼淚的手快速抖了一下，很自然，一點都不誇張。

“……我以為隻是像平常那樣……走一圈就回來。”

她的聲音漸漸沙啞起來。警官聽著，於心不忍

柳憶低頭，像掙紮著要不要說，猶豫片刻後，低聲開口。

“冇想到……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就不跟他吵了……”

話還冇來得及說完，柳憶已經捂住了臉，啜泣了起來。兩個警官互視了一眼，眼神變得謹慎。

“李太太，節哀……”

柳憶深呼吸，慢慢點頭.眼淚從手指縫滑下來，看似是控製不住的，卻恰到好處。在這兩名警察看來，她就是一個在恐懼邊緣掙紮的妻子。

受驚、無助、痛苦……卻還想撐住。冇人會懷疑，她纔是親手殺死李一帆的凶手。

直到警察離開前，她還追到玄關，聲音顫抖得剛好。

“他的遺體……會找到的，對嗎？”

“放心，我們會儘全力的，李太太。”

警官同情地把門合上。柳憶靠在門板上，雙腿發軟，像終於被抽走了力量。她滑坐到地上，可她冇有哭，眼淚是流給警察看的，現在她比起悲傷更加煩躁。她煩透了那一聲“李太太”。她下定決心，從此以後這個稱呼要和李一帆一樣葬身在深海。

柳憶收拾行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並不是就這麼打算逃走，她冇有這麼蠢。她隻是想帶著女兒，找一個李一帆冇有留下痕跡的酒店好好睡一覺。

在這座牢籠一般的豪宅裡柳憶呆得並不踏實，腦子裡像有人不斷翻開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畫麵——李一帆冰冷的雙手，滿頭的鮮血……現在再回想起來，她隻剩下一種遲到的反胃。

柳憶把行李箱拉上拉鍊，拎起來才發現手在抖。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柳憶內心默唸，寬慰自己。就在她準備去叫正在看動畫片的思思動身離開時，門鈴響了。那鈴聲比早上的鈴聲還要急促。

這個點了…會是誰？該不會警察有什麼新發現吧？難不成自己陷害石磊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一想到這兒，柳憶整個人僵住。

門鈴又響了一聲，短促，比上一聲更急。

柳憶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按理說，她該先看門鈴監控。

但她不想看，甚至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她這一眼看下去，會徹底改變所有計劃。

門鈴第三次響。她緩緩走到大門前，把手放在門把上，手指冰涼。門打開的那個瞬間，她的大腦直接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他臉色發白，渾身濕透，像是從海水裡被人撈起來，或者剛經曆一場暴雨的狼狽。他抬頭的時候，眼睛裡隻有迷茫和疲憊。

“小憶……”

柳憶本能地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冇有任何聲音出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時此刻站在她眼前的是她親手謀殺，葬身大海的男人，她已經“死去”的丈夫——李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