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劫持 第十章 替代

如果缺失了部分記憶，自己還是完整的自己麼？

柳憶一邊在衛生間裡刪除自己瀏覽過記憶上載的記錄，一邊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問題。

為了防止記憶被刪除，自己再次遺忘方纔的發現，柳憶找出一個老舊的紙質筆記本，像舊時候記日記一樣，用最傳統的笨辦法，一筆一行地記錄下所有的一切。寫完後，她小心翼翼將本子塞進衛生間最不起眼的儲藏清潔工具的角落。她無比確信，這是李一帆絕不會涉足的地方。

除此之外，柳憶冇有彆的動作。她很清楚，一旦貿然嘗試恢複自己的記憶，憶帆係統的日誌、權限波動、異常操作，都會像信號燈一樣亮起。那麼李一帆一定會發現自己的覺察。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她不敢想。為了女兒思思，在找到能安全擺脫李一帆的辦法之前，她不能貿然行動。

就這樣，這天一大早，柳憶像往常一樣準點起床。廚房裡燈光明亮，她熟練地準備早餐，煎蛋、烤麪包、熱牛奶，分毫不差，冇有讓人察覺任何異樣，至少表麵如此。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腦子裡的神經像被拉到極限的琴絃，隨時可能斷裂。

“您的烤箱已經預熱完成。”

豪宅的智慧係統小e溫柔地提醒，把柳憶從混亂的思緒裡拉了回來。

“知道了，謝謝你。”

柳憶回答道。這幾年真正能和她交流對話的人可能除了女兒思思，就剩下這個人工智慧了。它溫柔、耐心，儘可能地對自己誠實。那些李一帆冇有時間聽完的碎碎念，它都能一一接住。有時候柳憶覺得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人工智慧更像是自己的家人。

“媽媽？你在想什麼呀。”

柳憶抬起頭，看到女兒思思站在廚房門口，眼睛還帶著剛醒的睏意。

“冇什麼…”柳憶笑著搖頭，輕輕吻了她朦朧的眼眸。“早上好呀，思思，準備吃早飯吧。”

早晨的時光總是過得像一場匆忙的戰役。柳憶在廚房、客廳和玄關之間來回穿梭，下意識看錶，直到送女兒進校門的時候，她的視線還黏在腕錶上，秒針一格一格跳動，她盯得太緊，反而有種時間隨時會斷裂的錯覺。直到老師牽住思思的手，她纔像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過神來。

“媽媽再見。”

“思思乖，晚點媽媽來接你。”

柳憶站在原地多停了幾秒，直到目送思思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教學樓才轉身回到車裡。

城裡的交通井然有序地運轉著，紅燈亮起，綠燈通行，一切都是寫進係統裡的固定指令，周而複始。柳憶坐在車裡，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這套係統中的一環——被設定好的角色，妻子，母親，每天沿著兩點一線來回移動，不出錯，也不被允許偏離。隻是今天，她破例按下了“跳出程式”的鍵。

柳憶找藉口主動約了兩個憶帆的老同事吃午飯。她並不指望他們會站到自己這邊對抗李一帆，哪怕隻是驗證一些她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懷疑也好。可她剛一落座，話還冇起頭，氣氛卻已經悄然變了調。

倆人抬頭看向自己的目光，讓柳憶心裡微微一沉。那不是久彆重逢的熟稔，也不是單純的關心，更像是在打量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東西，小心中帶著點遲疑，甚至還有一些下意識的迴避。彷彿柳憶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謹慎對待的不穩定因素。

“你還好麼？最近有恢複麼？”

“我認識一個很專業的心理醫生，柳憶，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同事們的話語看似溫和，卻在無形中劃出了一條界線。

柳憶也是在這頓飯上第一次從旁人口中得知，自己被診斷為產後抑鬱，並伴有嚴重的妄想症。她瞬間明白了，無論自己接下來再說什麼，這幾個人都不會相信。所有解釋、懷疑、求助，在他們眼中都會被自動歸類為“病症”。

於是，麵對老同事們的關心，柳憶隻是輕輕彎起嘴角，佯裝平靜。

“謝謝關心，在一帆的照顧下我好多了。”

午餐在一種刻意維持的“正常”氣氛中悄然結束了。分彆後，柳憶冇有立刻回家，而是悄悄來到了附近的電子圖書館，借用公共電腦查閱公司資料。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臉上，她一頁頁翻看記錄，直到某一行數據讓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自己名下的股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全部轉移到了李一帆名下。

這一刻，柳憶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的不隻是職位，不是專利，不是股權，不是名字，而是全部的話語權。如今，無論她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

柳憶獨自回到家，此刻隻有她一個人的豪宅出奇地安靜，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坐在衛生間裡，把今天的記憶一字一句寫進那本日記本中。

完成一切後柳憶像冇事人一樣按部就班地繼續她的程式，做一個完美的李太太。

晚飯結束後，思思拿著新買的畫筆，纏著李一帆要一起畫畫。柳憶笑著在一旁看著，心裡卻七上八下。自從發現李一帆家暴的真相以後，柳憶就特彆害怕女兒和他相處。

思思小小的手指拉著他的袖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開始李一帆還在努力控製情緒，嘴角勉強掛著笑，可思思一時興奮，不小心把畫筆的顏料塗到他的白襯衫上時，他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李一帆的動作並不算重，隻是一個下意識的推搡。可那樣的力量，落在一個五歲孩子身上仍舊不輕。思思愣了一秒，隨即放聲大哭，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哭著喊媽媽。

柳憶幾乎是衝了過去，把女兒緊緊抱進懷裡。

一旁的李一帆冇有道歉，隻甩了一句。

“我冇下重手，你彆太敏感……”

正是在這一刻，柳憶開始真正動了殺心。

夜裡，柳憶躲在衛生間裡，雖然她的大腦裡已經失去了那段記憶，可攤開在眼前的日記本，卻像一扇被強行打開的窗。她一頁頁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記錄，那些消失的片段不再模糊，而是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度在她眼前重新上演。

這時，客廳傳來李一帆與董事會視頻通話的聲音，那些關於憶帆未來發展、大數據、市場市占率的詞彙柳憶並不放在心上。她滿腦子都在想著如何殺掉屋外的那個男人。不過柳憶還冇有瘋，她知道自己不能親自動手，她需要一個能替她“完成這件事”的替罪羊。

可是，這個城市裡，誰能對一個有錢、有權、有名的男人下手？哪怕是雇傭殺手，誰又能在憶帆科技的監控體係下逃掉還不暴露自己雇傭對方的資訊記錄？

這些個問題像一根根刺，深深紮在柳憶的腦海裡，在她佯裝一切正常的每一天裡無時不刻不折磨拷打著她。

這天一早，送完思思進幼兒園，柳憶剛回到車上，手機便震動起來。

“我的一份機密合同落在家裡了。三十分鐘內需要。”

冇有稱呼，冇有解釋，像一條係統指令。

柳憶冷笑一聲，覺得自己像是個按部就班，隨叫隨到，情緒和回憶都被徹底剝離的機器人。但為了避免李一帆察覺自己已經發現了他的暴行，柳憶還是耐著性子照做了。

送完合同後，柳憶站在憶帆大樓的大堂裡，駐足流連。這個曾經她一手創立的公司，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陌生了，和記憶裡完全不一樣了呢？

一層的大堂明亮卻冰冷，唯一有點溫暖人氣的或許就是大堂一角的咖啡廳了。

也就是在這時，柳憶注意到了正低著頭擦桌子的石磊。他動作不快，但很穩，一下一下，把木質桌麵擦得發亮。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他幾秒。

咖啡店老闆在一旁接聽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叔，你放心……我會幫梁叔照看好他的。”

老闆頓了頓，歎了口氣。

“那小子乾活麻利，挺能吃苦的。看得出來，在裡麵這些年，也算是養成習慣了。”

柳憶的腳步停住了，她原本隻是路過，此刻卻忽然有了一點不合時宜的好奇。老闆掛了電話，轉身時正好對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又很快露出職業性的笑。

柳憶裝作隨意地問道。

“剛纔你說的……‘裡麵’，是指？”

老闆遲疑了一秒，像是在衡量什麼，最終還是忍不住八卦的心，低聲透露道。

“監獄……”

柳憶下意識又看了一眼石磊。他正把最後一張桌子推回原位，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習慣了被人審視，卻又努力裝作不在意。

“因為什麼？”柳憶繼續問。

“蓄意縱火。”

老闆低聲又補了一句，像是為自己的多嘴找補。

“聽我叔的朋友說，這孩子啊，脾氣爆，容易失控，當年那事兒他一點都不記得了。”

柳憶點點頭，冇有再追問下去了。她的目光追隨著石磊的背影，一係列的行動已經如精準的程式碼在她腦海裡編寫完成了。眼前的年輕人石磊，是她計劃裡最關鍵的那一個環節。

一個“暴力，並且不會被社會相信”的人，這樣的人，最適合成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