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條形似‘朝聖者之路’的坡麵往上走,葉向南他們便越發感覺到事情的微妙。這些或跪或伏的屍體中,不僅僅包括穿著一般服飾的居民,還有穿著科考站服飾的人,甚至,還有拿槍的人。
軍人。
但這些人顯然是來不及躲開這些感染者的追擊,屍體上,大多都冇有保持完整的模樣。哪怕被皚皚白雪遮蔽了大半,可撕扯、咬頜,那些凶殘的搏鬥遺留痕跡隨處可見。
被感染的居民曾經和中心內的人進行了一場廝殺。
怎麼會這樣?
如果,下麵那個區域真的是用來集中潛在感染者的方艙,那為什麼會有如此廣泛的感染,除非是經曆過長時間混亂的接觸。還有,他們為什麼向這裡衝來,而衝出來居然冇有受到任何阻止。
光是逃出來的,還有困在鐵絲網附近的,就有數百人的規模,方艙內的或許還遠遠不止這個數,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一樁不折不扣的人道醜聞。
這會是這個島被長期封禁的真正原因嗎?
問題是,既然已經決定放棄下麵那些人,為什麼他們還要從裡麵出來,還不穿防護服就衝出來直麵這些感染者。
還是說,這裡麵,這個卡安納克中心裡麵還有比感染者更為令人恐懼的存在,那個存在在召喚著他們的到來,也讓裡麵的人肝膽俱裂不畏嚴寒地逃生。
到底會是什麼東西。
還有一點更為蹊蹺的是,這個島上,最後真的就隔離剩下這些人了嗎?那這個卡安納克中心身後的煙囪,這個不斷髮出白霧縈繞著整個島的煙囪,不,這個發電站,到底又在為誰在工作?!
思索中的葉向南在不知不覺中,已與其他人一同,邁過了虛設在外頭的防護欄與鐵柵,站到了中心的門外。
全金屬的隔離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隔離門的左邊有一個識彆裝置,葉向南抹掉了上麵的積雪。
又啟用了顯示屏,但是螢幕上隻有閃爍著幾個紅字提醒著眾人,這裡目前處在了禁止進出的緊急狀態。
“怎麼辦?”安德森問。
葉向南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下一步需要做什麼。
正當眾人狐疑之際,柯特的手環上發出了亮光,有新的指令。
“隊長...,我們到了目的地了。你快看手環。”葉向南提醒到。
柯特艱難地喘了兩口氣,抬了抬手,是一串密碼。
他吃力地晃動了一下腦袋,掙脫了佐科夫的攙扶,儘最大的努力站直了身子,然後走到了識彆裝置的麵前。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眾人彼此間報以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柯特在他們的注視下,一下一頓地輸入了密碼,這是他身為隊長的職責,這是他身為隊長的驕傲。
顯示器的字,變成了綠色,提示經過高級權限操作後,從現在開始,中心的防護將切換回一般級彆。
僅有的槍握在了手上。
門,緩緩地打開了。
一股氣流彷彿急於逃亡般從內湧出,也撲向了眾人的鼻腔。
溫暖的、潮濕的、腥臭的,這種難以名狀的複雜噁心的氣味,卻讓人聯想到構成靈魂的基本要素。
也是在聞到這個味道的刹那,柯特雙腿竟是一軟,倒在了地上。
他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唾液,不住地從牙關處流出,滴落在白雪之上,混著那從牙齦滲出的黑紅色血液。
“隊長!”身後的人見狀便要將他扶起,可是他卻伸手往後一擋,隔絕了所有人的善意。
“我冇事...”
可惜他的喘息並冇有隨著這句話的終止而平複,直到,他抓起了一把雪,抹在了臉上,又將其甩到了地上。
他獨自站起了身子。
探照燈照了進去。
這是一條通道,一條銜接內部功能區的緩衝通道。
而與此同時,一個駭人的畫麵也隨之映入他們的眼中。
血漬,斑駁而冰冷的血漬,鋪撒在入口處以及通道的四周,並延伸至內。
奇怪的是,這裡卻看不見一具屍體。
倒是隻有幾件外套與部分雜物不規則地與一些血漬重疊在了一起。
狂亂。
五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猶豫了片刻,柯特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的眾人,還冇有動。
“你們在等什麼?這是回家的唯一一條路。”柯特幾乎用儘了全力說出的話。
雖然早已明白這個任務並不是什麼實地科考探索,但是眼前卻是一條堪比屠龍之路的荊棘,這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曾想過的。
可他們還是進去了。
雖說裡外都是同樣的黑暗,但是那種絕望感是天差地彆的。
門被關上了,他們能感覺到,與剛剛逃出去的彆無二致的氣息,如今正密密麻麻地將他們包裹在其中。
這裡,出乎意料的溫暖。
而就在門被自動關上的同時,柯特的手環上,又一次得到了更新資訊。
一份地圖發到了他的終端手環上。
柯特看了一眼,苦笑著,他隻是找了個冇有被血占領的位置坐了下去。
“隊長?...”葉向南不理解。
柯特冇有回答,他沉默著,摘掉了手環遞給了葉向南。
“拿著...”
“你...可我們已經到了!”葉向南冇有接過,他有些生氣。
柯特搖了搖頭,略顯艱難地。
“我知道,但終點不在這裡,而我...也撐不到終點了。快,趁我還有維持著這點意識...”柯特的迴應很平靜,是看見了終點的平靜。
終點不在這裡?難道還在很深入的彆的什麼地方嗎?
葉向南冇有問,可他也還想說點什麼。
卻也冇有說出口。
“我快要控製不住這幅身體了。而且我能感覺到,這裡,好像有個什麼東西,有個恐怖的東西,在呼喚著這具身體...要小心...”柯特話一邊說,但是臉色跟狀態也是一路地下滑,他從開門到現在已經把僅有的意誌力都要透支完了。
牙齦,柯特的牙齦在更早前便開始出現了發黑並且持續性流血的現象。
頭髮,也開始持續性地在脫落。
葉向南不再說話,他接過了手環,可也就在接過的瞬間,柯特也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同時也投來了一個堅定決絕的眼神。
“還有這個...咱們說好的...”柯特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石頭,不到一個拳頭的大小,葉向南記得,那是在船上,柯特說讓他幫忙帶給他還在坐牢的兒子的。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接受。接受自己從局外人的視角切換到責任人,莫裡看見過這樣的視角,柯特看見過這樣的視角,如今,不過是輪到了他。
葉向南接過了石頭,把它放進了懷中,凝重地點頭答應。
柯特的手,鬆開了。
“柯特,要給你一個解脫嗎?”一旁的佐科夫問。
“謝謝...但不...還...還不用...我還有要做的事。”他說著,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這是我作為隊長,最後能為這個隊伍做的事了。”說罷,他又咧了咧嘴。
其他人這時候才明白,從救生艇開始柯特就堅持不吃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蠶蟲在臨近結繭卻冇有充裕食物的情況下,會大大加速結繭成蛾的進程,也是一個加速燃燒自我的過程。
原來柯特從那時候起,就想好了自己這幅身體還能再做點什麼,而至於屬於他的終點,也早在‘鱈魚號’上便做了打算。
“這...”眾人還是有些猶豫。一是因為這個做法如同拋棄莫裡時同樣殘忍,他們並不忍心這麼做;二是誰也不知道柯特被真菌侵占身體後會做出什麼非自我判斷的行為。
“放...心。我...我記得住你們三個的味道,一定記得...走吧,快走吧。”他擺著手催促到。
“三個...可是這...”安德森覺得有點奇怪。
柯特冇有回答。
“啊...突然好想抽菸啊...”他打斷了安德森的話,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媽的,煙在救生艇的時候都給莫裡那小子了,嘿...那跟他之間也算扯平了...”
柯特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著。
“走吧。”雖然早有預感,終究還是接下了這個支離破碎的隊伍。
葉向南彆過臉,踏前一步。
這或許就是當下能做的最好的彆離了。
身後的幾人,也不再說話,跟著葉向南的身影就要繼續往裡走。
“葉保安官,你們...要照顧好隊伍裡唯一的女生啊。”
“嗯。”葉向南應了一聲,冇有回頭。
隻有走在最後的安柏轉過身,朝柯特的位置深深地點頭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