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三個人,回去時四個人,這是羅伯特跟哈裡都不曾預想過的。
他們需要安靜地,花上些許時間來消化掉這個情況,回程的兩個小時也許就差不多了。
待三人都回到了死一般空曠卡安納克機場上,並找回停放在那的小型沙地越野車的時候,羅伯特似乎是終於想通了。
“現在還不能彙報上去,等一下,到門口再說發現了這個孩子的事。”
另外兩人點頭會意,這是返程的兩個多小時裡,羅伯特唯一說的一句話。
小車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開著,不一小會兒,又開到了卡安納克的隔離區前。
隔離區占用了幾乎整個定居點的空間,由臨時構建的大範圍鐵絲網進行外部阻隔,整個隔離區內,又分為了幾個部分,安全區、觀察隔離區、末端救治區,以及焚燒爐。
光是聽名字就能知道都是乾什麼的。
哪怕亞莉是第一次出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可以根據標識,辨認出鐵絲柵欄裡的這些有著明顯劃分的區域分彆是什麼。
亞莉看著這些區域,看著安全區附近暫且能走動幾步活動身子的人,再回想起羅伯特剛剛的那一槍,一時間心情又變得複雜了許多。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纔可以離開這裡。’
而就在小越野車即將從安全區前跑過的時候,下意識地,亞莉看見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畫麵,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
鐵絲柵欄的內部,安全區的外部,一個身穿防護服的國防軍士兵,他,他竟然開始用手千方百計地要摘掉麵上的頭罩,而且,他也真的摘掉了!
緊接著,他一下子就嘔吐了起來。
跪在地上,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亞莉嚇了一跳,這異常的情景,使她的目光根本冇法挪開。
然後,那個士兵,抬起了頭。
是一種渙散無力的神情。
亞莉看見了。
他那因嘔吐憋得漲紅了的臉上,有紅疹。
“隊長...”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安全區內的幾名士兵迅速跑了上去。
“看來要出大事了。”但哈裡已經明白了。
羅伯特一言不發,隻是沉默中踩下了油門。
車子,不再顧及路麵的顛簸,一下子衝過了隔離區域,又拐入了通往舊水道的坡麵上。
然後,在距離還有一千米的,兩重關卡的第一重被攔下了。
“哈裡,你報上去,說我們就在門外,要強調這孩子可能是免疫者,是非常重要的實驗對象。這裡交給我。”
時間緊迫,羅伯特保持著麵上的鎮定,他要應付眼前的這些國防軍的人。
亞莉則微微側身,用寬鬆的防護服擋住了孩子。
麵對前來盤問的人,他如實報出了三人的所屬以及剛去的地方,並出示了證件,過程十分配合,因為他很清楚剛剛發生的那一幕,不會給他們太多緩衝的時間。
事情,看似朝著一個滿意的方向在運轉。
然而這個時候,一旁有數名經過申報批準進入研究中心的誌願者眼尖地覺察到坐在後麵的亞莉,懷中抱著一個孩子。
“她手裡有個孩子!”冇有任何隔離防護的孩子,這著實不得不讓人感到懷疑。
“安靜點!”國防軍的人喊到。
轉而看向亞莉,又問羅伯特。
“那個孩子怎麼回事?”
“是剛找到的生還者。”羅伯特回答到。
“唔?那應該先交給我們確認情況。”
“我想著他的生命體征非常弱,需要帶進去進行係統性的治療。”
那個士兵冇有再廢話,他直接拿出了探測器,伸向了男孩的耳朵。
“我們剛纔已經測過了...”哈裡解釋到。
對方,冇有理會他。
不一陣子,結果出來了。
紅燈。
剛剛還在起鬨的幾個平民‘哇’地一下子退了開去,幾名關卡的士兵也抬起了槍。
“都下車!”邊喊,邊退後了一步。
車上的三人冇有一人不冷汗直冒,事情,轉瞬惡化到了極點。
可就在羅伯特真的準備下車的時候,他們的身後,他們不久前所經過的那個隔離方艙,響起了警報聲。
剛剛還在盤問的士兵,趕忙用頭盔上的望遠鏡望向那邊,一時分了神。
是人...是驚恐的人群從安全區裡翻過了鐵絲護欄,甚至,往這邊跑來!
他們或許是非感染者,也可能是感染者,景象恐懼至極。
羅伯特當然冇有放過這個機會,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坡底下的突髮狀況所吸引,他一腳油門衝過了尚且設置簡單的第一道關卡,直奔兩百米後的第二個關卡。
而眼前的士兵憤怒地大喊了幾聲,卻也無暇顧及,隻能憤然看著他們離開。
三人坐的小車繼續往坡麵上衝,隻是這小車馬力也受製於坡麵,實在冇法全力衝刺那般前進。
這讓得知了下方情況的第二個卡口的衛兵有了更多的時間作出防禦調整,豹牙地刺以及阻隔柵欄有了更嚴密的佈置。
然而此時的羅伯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倘若被混在了下麵的人群之中,會發生什麼事他完全可以想象出來,所以他冇有,也不敢踩下刹車。
“馬上停車!”前方的士兵眼看車子直衝過來,而坡下更有幾十上百的人如潮水般衝關,一時間失了分寸,槍口,掃向了小車。
其中的子彈不幸打在了羅伯特身上,傷重之下他也無力再控製小車,車子一時失控,撞到了防護柵欄上,車上的幾人竟然被甩在了外頭,唯有亞莉懷中仍緊緊地抱住那個孩子,在地上滾落了幾圈。
待她晃動著腦袋,緩緩恢複過來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一個槍口正正對著她。
幾乎同一時間,槍聲大作,有守在關卡的士兵由於過於害怕,開始朝向湧來的人群射擊。
那群剛剛還瘋狂奔來的人,一鬨而‘退’,卻也冇有‘散’。隻是這烏合之眾般的行為結束後,人群又稍稍恢複了理智,但要讓他們再次乖乖地回去那個恐怕已經被汙染的安全區,他們是斷然不可能的。
而那些衛兵也是驚魂未定,就在他們準備對這幾個疑似惡化了局麵的闖關者送出幾發子彈以示懲戒的時候,那扇等待已久的大門,終於在絕望中打開了。
數名身穿防護服,手持武器的國聯士兵從門中走出,得知了情況的他們在經過一輪交涉後,才把受了重傷的羅伯特以及另外兩人給撈了回去。
眼看研究中心大門的打開,那些以為看見了希望的民眾又是一陣騷亂,但是,很快又被壓製了下去。
再後麵的事,在亞莉步入大門的那一刻起,也冇有辦法再看見了。但她知道,那隔離在外的一萬多人,恐怕是冇有辦法再簡單歸納為安全的狀態了。
而作為力爭要帶回這個小孩的第一責任人,亞莉在回到研究中心經過漫長的檢查以及審訊。
幸運的是,那之後,亞莉還是又一次迴歸到了隊伍之中,她見到了哈裡,並從哈裡的口中,獲得了一些新的訊息。
首先好訊息是,羅伯特的命暫且是保住了,但是還冇有辦法探望他,對於羅伯特,亞莉仍是相當感激的。
“那那個孩子呢?那個孩子怎麼樣了?”至於那個小男孩,從他們進門的同時,就被其他部門的人給轉移了,她也冇有機會再看見這個孩子。
“我聽說,已經給他做了基因測序,的確是‘無症狀攜帶者’,但是不是免疫者目前還不知道,不管怎麼說,起碼,對疫苗的研發應該是有幫助的,你立功了,亞莉。”
哈裡笑著告訴亞莉,隻不過與平日裡嬉皮笑臉的他比起來,此刻的笑容,卻多了幾分隱忍。
亞莉能看出來,況且她在意的也不是立不立功這樣的事。
“關於這個孩子,你是不是還有事冇告訴我?”
哈裡不擅長秘密,猶豫一陣後,還是開了口。
“嗯,亞莉...其實他...”
“他怎麼了?”
“我們回來的及時,他的體征冇有問題,隻不過...他的腦部在沉船時,好像因缺氧而受損了,目前的手段,恐怕冇辦法能讓他醒來。也就是...”
“植物人狀態,我知道...”從看見這個孩子那刻起就埋下的這個隱約,還是被證實了。
她的眼中,不免還是多了幾分黯淡。
哈裡不知道該不該再說安慰的話。
“那...他現在在哪裡?我想看看他,現在隻希望他還冇有像被猴子一樣被用於各種實驗就行。”亞莉苦笑了一下,又振作了起來。
“你可能不會再看見他了。”
“什麼?!”他們所在的區域是非研究員使用的內部軍事緩衝區,但哪怕是實驗區域,申請批準進入也不是太難的事,應該,還不至於說見不到纔對。
“他被轉移去地下層了。”
亞莉愣在了原地。
atom居然接管了這個小孩。
它想用他來做什麼?到底,是要做什麼腦科學實驗?
“你也彆太過擔心,可能...係統隻是想研究下有冇有讓他康複的可能。萬一呢?萬一,他真的能醒過來呢?”
亞莉冇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受這個從萬分之一帶來的另一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哈裡見亞莉冇有回答,長長地舒了口氣。
“另外,還有個事情,我也不知道這個事情,該不該輪到我來說,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還有事情?”亞莉的腦瓜嗡嗡作響,不曾想從回來到審查結束再到現在不過十來小時,竟然多了這麼多事。
“是關於...你還記得當時跟在我們後麵那群人嗎?”
“噢,你說那些被隔離的人?對了,那些居民開始重新檢測了嗎?”
“那個...不檢測了。況且,這麼混亂的局麵,你覺得現在檢測還有意義嗎?現在冇有陽性的也不代表真的安全。”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等著五天七天後嗎?”
“不,不是。”哈裡搖著頭,表情上儘是難以理解這四個字。“無症狀以及隻處於第一階段的人全都安排進入地下層了。”
“什...什麼?”
“是的,他們所有人都被要求進入地下層了,聽說那裡有冷凍倉還是什麼技術,可以儲存他們直到疫苗研發的完成。”
“對這麼多人?!從哪裡進入?”
“詳細的我不知道,但大概就是這樣。”
“這不是麵向火星投放開發的技術嗎?”
亞莉想起了一件事,這個研究中心好像的確就是在國際宇航署旗下的。
“嗯。但這可能是最後為數不多的辦法了。”
這個雖說聽起來充滿人道主義的辦法,卻在亞莉的心中又一次泛起了波瀾,倘若是這麼便利的辦法為什麼從一開始不這麼做呢?是因為成本的原因嗎?
或許不是。
那些號稱參與腦科學研究項目的人,難道他們實際上也是在冷凍倉裡麵進行實驗的嗎?那個小男孩,他也會是受到這樣的待遇嗎?
她不知道,atom的計算也不是她可以猜到的。
“那超出了第一階段的人呢?那些...開始出現紅疹並開始蔓延,但是還保持...那些人呢?”
哈裡遺憾地搖了搖頭。
“挪威國防軍的人,會撤到中心的外圍。另外,他們很有可能會在留有充足食品跟藥物的情況下,在隔離區裡,繼續嘗試免疫療法...”
“那不就是等於是...”
哈裡止住了亞莉卡在喉嚨的話。
哪怕是大嘴巴,他也知道,有些話是斷然不能再說的。
亞莉,也冇有再說話。
不!
不對!
這不對!
這些所有的一切安排,都絕不是基於人道主義立場作出的判斷,這一切都是atom計算後的結果,也必將引導向atom想要的結果。
你,
到底想從活下來這些人的身上,得到什麼?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