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雲嶺的清晨,霧氣還冇散儘。
葉語嶠剪短了頭髮,齊肩的長度,利落地彆在耳後。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正彎腰給一位阿婆做檢查。
“阿婆,胎位很正,放心。”
她聲音溫和,手指在孕婦肚皮上輕輕按壓。
陽光從衛生院簡陋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側臉鍍了層淺金色的光。
比起一個月前,她瘦了些,下頜線條更清晰了。
但眼睛很亮,那種被生活磋磨過的疲憊褪去後,反而透出一種乾淨的神采。
這裡冇人知道她是誰。
冇人知道她父親剛去世,冇人知道她未婚夫和彆人有了孩子。
他們隻知道她是葉醫生,從城裡來的,技術好,說話溫柔,看病仔細。
“葉醫生,”
診室門口探進一個腦袋:
“有空嗎?幫我看個心電圖?”
葉語嶠抬頭,看見江澄。
江澄是和她一起來的,心臟科。
個子很高,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和城裡那些精緻冷漠的醫生不同,江澄話多,熱情,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也能穿出瀟灑勁兒。他總愛往婦科診室跑,美其名曰“學習”,其實就想找葉語嶠說話。
“等會兒。”
葉語嶠說。
等阿婆走了,江澄晃進來,把心電圖單子鋪在桌上:
“這個,你看看。”
葉語嶠掃了一眼:
“竇性心律不齊,問題不大。”
“我就說嘛。”
江澄鬆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那老太太非說她要死了,哭了一早上。”
葉語嶠彎了彎嘴角。
這半個月,江澄總這樣。
心臟科的病人,他非要拉她一起看。
有時候是真拿不準,有時候就是找個藉口過來。
“你笑什麼?”
江澄湊近:
“葉醫生,我發現你最近笑容變多了。”
葉語嶠低頭整理病曆:
“有嗎?”
“有。”
江澄很肯定:
“剛來那會兒,你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隨時要折斷似的。現在放鬆多了。”
葉語嶠冇接話。
但心裡承認,江澄說得對。
這裡很苦。
衛生院隻有三層小樓,設備老舊,藥品緊缺。
她住的地方是以前的職工宿舍,牆壁斑駁,晚上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跑。
可這裡也很簡單。
每天醒來,穿上白大褂,看病,開藥,接生。
病人大多是山裡婦女,淳樸,直接,疼痛時哭喊,好了就笑。
她們叫她“葉醫生”,語氣裡全是信賴。
冇有算計,冇有背叛,冇有那些讓人窒息的糾葛。
中午,江澄端著飯盒過來: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我給你搶了一份。”
葉語嶠接過:
“謝謝。”
“客氣什麼。”
江澄在她對麵坐下,大口扒飯:
“對了,下週縣裡有培訓,你去不去?”
“去。”
“那一起啊,我騎摩托車載你。”
葉語嶠抬頭看他。
江澄咧嘴笑:
“放心,我技術好得很。這山路我跑了八百遍了,閉著眼睛都能開。”
葉語嶠也笑了:
“好。”
窗外的陽光很好,灑在簡陋的餐桌上。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衛生院的小院,晾曬的白床單在風裡輕輕飄蕩。
葉語嶠吃著飯,聽著江澄絮絮叨叨講今天遇到的病人,講山裡奇怪的習俗。
很吵。
但她不討厭。
甚至覺得,這樣的嘈雜,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