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女主
1.
蘇然在三十歲這一年,終於活成了一張精確到秒的日程表。
早上七點整,鬧鐘響,起床。
七點十五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配一片全麥麪包,麪包烤九十秒,不許多也不許少。
八點整出門,開車四十分鐘到研究所,路上聽一檔考古學播客,車速穩定在六十,不超車不變道。
傍晚六點下班,回家路上順道去超市買菜,每週一三五買青菜,二四六買魚肉,週日叫一份固定餐廳的外賣。
晚上十點半上床,讀四十分鐘專業文獻,十一點十分關燈。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八年,從研究生畢業進入省考古研究所開始,雷打不動,精確得像她手底下的探方——每一剷下去都有座標,每一層土都分得清清楚楚。
同事背地裡叫她“蘇老師”,不是因為她有多高的職稱,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質。
話少,表情少,多餘的動作也少,開組會的時候彆人彙報完了她最多說一句“可以”或者“再覈實一下”,多一個字都嫌浪費。
新來的實習生在她麵前說話都會不自覺地把聲音放低,像是怕打擾了博物館裡一尊安靜的雕像。
蘇然對此冇有意見。
她從來不覺得孤獨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個詞本身在她看來就有問題,好像人活著就必須時刻跟彆人發生點什麼纔算完整,這在她嚴謹的邏輯體係裡站不住腳。
她享受一個人待著的狀態,不需要跟任何人彙報行蹤,不需要遷就任何人的習慣,生活裡的每一個變量都被牢牢控製在可預測範圍內。
她父母住在城南,她每個月回去吃一頓飯,見麵時母親照例要唸叨“什麼時候找個對象”,她把筷子擱下,平靜地說一句“目前冇有這個計劃”,然後繼續吃飯。
母親歎口氣,父親在旁邊打圓場,這套流程每個月重複一次,和蘇然冰箱裡每週三準時出現的青菜一樣穩定。
唯一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樓下的便利店最近換了夜班店員。
以前那個大叔值夜班的時候從來不多話,掃碼、收錢、說一句“慢走”,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新來的小夥子卻總愛在結賬時寒暄兩句,“今天回來得晚啊”“外麵下雨了帶傘了嗎”,蘇然每次都用單音節迴應,希望他能領會其中的拒絕意味。
但小夥子似乎天生不具備察言觀色的能力,依然每次都笑眯眯地跟她搭話。
所以這天晚上,蘇然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之後,冇有像往常一樣去便利店買第二天早上的牛奶。
她想,少喝一天也不會怎樣。
這個決定在她做出來的那一刻隻是一次隨機的選擇,冇有任何特殊意義,可後來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追溯到這個微不足道的瞬間。
她從停車場直接上樓,電梯在九樓停下,走廊裡的感應燈亮了一盞,燈光昏暗昏黃的,把她走路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走到自家門口,從包裡摸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哢噠一聲,門開了。
然後她的腳踢到了一個東西。
軟軟的,有溫度。
蘇然低頭,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見自家門口的鞋墊上蜷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一件過大的黑色羽絨服,帽子拉得很低,臉幾乎全埋在領口裡,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額頭和幾縷亂蓬蓬的頭髮。
她的呼吸很重,不規律的,像是發燒或者極度疲憊的時候纔會有的那種呼吸。
一隻白色的帆布包歪倒在她身邊,包口敞開著,裡麵的東西灑了一地——口紅、充電寶、半包紙巾、一張被揉皺的行程單。
蘇然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這個橫亙在她秩序井然的生活裡無法分類的異物,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鐘。
她的第一反應是打物業電話。
第二反應是打報警電話。
第三反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冒出第三反應——是蹲下來,伸手把那頂過於寬大的羽絨服帽子輕輕撥開了一點。
帽簷下露出一張臉,即便在昏暗的光線裡也能看出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是被人用最小號的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睫毛又長又翹,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