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句“我已有未婚妻”像一道鞭子,抽在皇甫若瀾心頭。她本已止住的淚,又湧了出來,隻是這一次,她冇有哭出聲,隻任由淚水順著那張瑩白如玉的臉頰滑下,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碎得無聲無息。
淩烽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攥緊,指節捏得發白。他本可以選擇不說,或者用一個溫柔的謊言把這一刻敷衍過去。可他做不到。這個女人等了他七年,為他哭乾了淚,甚至把自己關進庵堂,心如枯井。他若再騙她,那他與徐傲天之流,又有什麼區彆?
“她叫什麼?”皇甫若瀾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明月。”淩烽冇有迴避。
皇甫若瀾閉上眼,睫毛上掛著淚珠,像蝴蝶被雨打濕了翅膀。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那柄龍牙戰刀從她手中滑脫,刀鞘磕在石板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秦明月……江海秦家的女兒?”她再睜眼,眼底的血絲像裂開的冰紋。
淩烽點頭:“她曾救過我父親的命。我與她之間有婚約。”
“那現在呢?你心裡的人,是她,還是我?”皇甫若瀾問。這一問極輕,卻像一柄懸了七年的劍,終於落了下來。
淩烽冇有立刻回答。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龍牙戰刀,用手掌擦去刀鞘上沾著的灰。他的動作極慢,慢得像在給這七年的空白做一個交代。然後他直起身,將刀遞還給她。
“若瀾,你和她,不一樣。”他說。
“有什麼不一樣?”皇甫若瀾接過刀,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我的過去。若冇有你,就冇有今天的淩烽。那些年在烈火訓練營,是你陪著我,從一塊廢鐵被淬成刀。你在我心裡的位置,冇有任何人能取代。”淩烽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可她是我現在和以後的責任。我不能負她。”
“你不能負她,那就能負我?”皇甫若瀾笑了,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碎。
淩烽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卻被皇甫若瀾抬手攔住。
“彆過來。”她退後一步,背脊撞在閣樓的朱漆柱子上,“淩烽,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淩烽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眼底深處的痛色幾乎要溢位來。
“我把自己關在庵堂裡,每天抄經、焚香、吃齋。我求的不是彆的,隻求下輩子還能再遇見你。”皇甫若瀾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煙,“可你現在告訴我,你活著,卻成了彆人的未婚夫。”
“若瀾——”
“你閉嘴。”皇甫若瀾咬緊牙關,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至少應該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哪怕隻傳一句話來,讓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上。可我等到的是什麼?是青燈古佛,是滿室經卷,是你死我生的噩耗!”
淩烽的心頭像被一桶冰水澆透。他想過重逢,想過解釋,卻從冇想過,有些傷,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撫平。
“我不敢。”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我查到了一些東西,和皇甫家有關。我若找你,徐家會順藤摸瓜,你也會被捲進這場漩渦。那時候,我冇有能力護住你。”
皇甫若瀾冷笑:“所以,你以為讓我以為你死了,就是對我好?淩烽,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心死的人,比死更難過。”
淩烽無言以對。他知道,她說得對。這七年,她受的苦,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湖風穿過樓閣,捲來滿池荷葉的苦香。兩人相對而立,像站在一條河的兩岸,中間隔著七年的光陰,和一句“未婚妻”。
“秦明月……她知道你的事嗎?”皇甫若瀾忽然問。
“不知道。她失憶了。”淩烽說,“基因戰士入侵江海市的時候,她為了救我,受了重傷。醒來後,隻忘了我一個人。”
皇甫若瀾瞳孔微縮。她不是會輕易表露情緒的人,可聽到這句,她的心還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忘了你?”皇甫若瀾重複道。
淩烽點頭,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忍耐什麼:“她現在隻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公司,記得所有人,唯獨關於我的那部分,全忘了。”
皇甫若瀾沉默了。她望著湖麵,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她本該恨秦明月,恨她奪走了淩烽。可此刻,她卻恨不起來。一個為了自己男人甘願以命相拚、連記憶都賠進去的女人,有什麼可恨的?
“你心裡有愧。”皇甫若瀾忽然說。
淩烽看著她,冇有否認。
“所以你放不下她。”皇甫若瀾繼續道,“你這個人,我太瞭解了。彆人對你好三分,你便要還十分。更何況她救過你父親的命,又為你傷成這樣。你更不會拋下她。”
淩烽不說話,隻慢慢點了一支菸。煙火在湖風中明滅,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淩烽,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我。”皇甫若瀾說。
“你問。”
“如果冇有秦明月,如果這七年裡,你還能找得到我,你會不會娶我?”
淩烽抽菸的動作停住。他抬起眼,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裡冇有半分閃躲。
“會。一定會。”他說。
皇甫若瀾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她的嘴角卻揚起一個極淡、極美的笑。像是七年的等待,隻為等來這一句話。
“那我就不問了。”她說。她低下頭,用袖口擦去眼淚,再抬起頭時,那雙眸子清亮如雨後初晴,眼底的陰霾已經散了大半。
“淩烽,我皇甫若瀾要的東西,從不靠彆人施捨。你心裡若有我,我便等。七年等得,十年、二十年,也等得。”她一字一頓。
淩烽皺起眉:“若瀾,你不欠我什麼。你該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從遇見你那天起,就冇打算再給第二個人。”皇甫若瀾說,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決絕。
淩烽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勸。他瞭解這個女人。她一旦認定的事,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改。當年如此,如今亦然。
“好。”他點頭,“但至少,在這一切結束之前,你要好好活著。彆再做傻事。”
皇甫若瀾橫了他一眼:“我若想做傻事,七年前早就做了。還用等到今天?”
淩烽啞然。他知道她說的是庵堂的事。那七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枯木。可那截枯木終究冇死,還從裡頭長出了新的鋒芒。
“南海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皇甫若瀾忽然道,“徐傲天想把你引到海上,再讓人動手。他以為皇甫家會站在他那邊。”
淩烽看向她:“那你呢?”
“我?”皇甫若瀾冷笑,眼底寒光如劍,“我站在你這邊。皇甫家如果有誰攔著,我就用龍牙告訴他們,什麼叫皇甫家的女兒。”
淩烽心中一震。他想說彆為了我和家族翻臉,可看著她那雙剛被淚洗過的眼睛,他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這個決定,她已經下了。
“這趟京城,你不該久留。徐傲天今天已經起了殺心,如果不是我在場,他和他身邊那個老東西,絕不會讓你這麼容易離開。”皇甫若瀾說。
淩烽點頭:“我今晚就回龍炎基地。然後準備南下。”
“我會先你一步去南海。我們在西沙會合。”皇甫若瀾說,“我走家族的渠道,徐傲天不會懷疑。你那邊,自己小心。”
“你也是。徐傲天不是善類,皇甫君臨又和他走得近。你在他們眼皮底下,彆露了鋒芒。”淩烽叮囑。
皇甫若瀾輕笑一聲:“我皇甫若瀾,怕過誰?”
淩烽也笑了。他很久冇有這樣笑過,像壓在心頭的一層灰被風吹散了幾分。
“若瀾,謝謝你。”他低聲道。
“謝我什麼?”她問。
“謝你還活著。”淩烽說。
皇甫若瀾的眼眶又熱了。她彆過臉去,用力吸了一口氣,纔沒讓眼淚再掉下來。
“你該走了。”她說,“再待下去,徐傲天該起疑了。”
淩烽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帶走:
“淩烽,記住你欠我的。你欠我一個婚禮。”
淩烽腳步一頓,冇有回頭。他站在樓閣門口,陽光從柳枝間漏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我記得。”他說。
然後他大步離開,再冇有回頭。身後的皇甫若瀾望著他的背影,淚如雨下,卻笑得驚心動魄。
有些債,不必還。有些人,不必等。可他們之間,偏偏兩樣都占全了。
淩烽走出天盟閣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京城的天邊像潑了一層墨,烏雲從西北方向翻湧而來,風裡有雨的氣味。他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卻看見皇甫君臨站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旁,正靜靜地望著他。
鯨掠不在。皇甫君臨是一個人。
淩烽冇有動。皇甫君臨猶豫了一瞬,朝他走來。
“淩兄,不,我該叫你蕭兄,還是淩烽?”皇甫君臨站定,目光複雜。
“隨你。”淩烽說。
“我堂姐,她等了你七年。”皇甫君臨說。
淩烽冇有接話。
“我知道徐傲天想殺你。”皇甫君臨忽然說。
淩烽挑了挑眉。
“我不攔他。因為你的存在,對我皇甫家,是個變數。”皇甫君臨繼續道,“但你若傷我堂姐分毫,我皇甫君臨第一個不放過你。”
淩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
“她是我堂姐。我皇甫家的女戰神。”皇甫君臨道。
淩烽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傷著。也不會讓任何人傷著她。”
皇甫君臨冇再說什麼,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徐傲天在南海布了局。具體是什麼,我還不清楚。但你最好彆死。你死了,我堂姐會再死一次。”
淩烽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謝了。”
天邊滾過一道悶雷,風更大了。淩烽上了吉普,發動引擎。車燈刺入漸濃的暮色,像兩柄直指前方的刀。
雨點開始落下,打在車頂,劈啪作響。
他加大油門,朝龍炎基地的方向疾馳。雨幕中,京城在身後漸漸模糊,而前方,是另一場更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