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烽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踩在落葉與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灑落,在他肩頭跳躍著銀色的光斑。
觀景平台那幾塊凸起的岩石後麵,隱約能看到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他剛走近幾步,一個充滿了警惕的聲音便從岩石後麵傳來——
“誰?”
那聲音繃得很緊,帶著顫抖的尾音,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是我。”淩烽放緩了腳步,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淩烽……你回來了!”
林雨桐驚喜地叫出聲來。她從岩石後麵站起身,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兩道還未乾涸的淚痕。她的右手緊緊握著一塊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色。
那塊石頭大概有拳頭大小,被她攥得死緊,顯然是準備用來防身的。不過淩烽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真要遇到什麼危險,除了給她一點心理安慰之外,恐怕派不上任何用場。
但至少,這個女人在恐懼中並冇有完全放棄抵抗的勇氣。
這一點,讓淩烽眼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林雨桐的目光越過淩烽的肩膀,緊張地朝他身後張望。夜色濃稠,山林寂靜,除了風吹樹葉的簌簌聲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
“那、那些歹徒呢?”她的聲音還是發顫,但比方纔已經鎮定了許多。
“都跑了。”淩烽輕描淡寫地說道。
“跑了?”林雨桐愣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剛纔那陣密集的槍聲她聽得清清楚楚,那動靜大得像是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戰爭。現在淩烽卻說——跑了?
淩烽笑了笑,語氣慢條斯理,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他們又打不過我,不跑難道等死嗎?不過是江海市的一些地痞流氓罷了,估計之前跟我有點過節,想借這個機會報複一下。冇什麼大不了的,你彆往心裡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一種輕鬆而篤定的表情,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虛驚,一場不值得一提的小插曲。
林雨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她不是傻子,地痞流氓能有那麼多槍?地痞流氓能把剛纔那陣仗鬨得跟打仗似的?可她看著淩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覺得自己似乎冇有追問下去的理由。
也許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淩烽,那你還愣著乾什麼?趕緊報警啊!”林雨桐忽然反應過來,急切地說道。
“報警就冇必要了。”淩烽搖了搖頭,“就算是警方來了又能怎樣?這黑燈瞎火的,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冇看清。等警察摸上山來,人早跑冇影了。”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林雨桐的手臂,語氣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萬一那幫人又糾集人手殺個回馬槍,我們就真的被堵在這裡了。先離開再說。”
林雨桐點了點頭,任由他拉著朝機車走去。她手裡的那塊石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丟掉了,手心裡全是汗。
轟——
怪獸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雪亮的車燈劈開夜色。林雨桐側身坐上後座,這一次她冇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摟住了淩烽的腰。
淩烽一擰油門,機車呼嘯著朝山下駛去。
他冇有對林雨桐說實話。
那些人並冇有逃走。他們全都死了,被他一槍一個,乾脆利落地送進了地獄。
但這些事冇必要讓林雨桐知道。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一個在寫字樓裡上班的白領,她的生活裡不應該出現這些東西。屍體的數量,鮮血的顏色,骨頭碎裂的聲音——這些東西知道得越少,對她越好。否則隻會增加她不必要的心理負擔,甚至給她帶來危險。
“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夜風中,淩烽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嗯,好的。”林雨桐應了一聲,然後開始給他指路,“前麵路口左轉……直走……下一個紅綠燈右轉……”
夜色中的江海市安靜了許多,街上的車輛稀稀落落,偶爾纔有一兩輛出租車駛過。路燈把光暈投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淩烽將車速提得很快。怪獸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夜風呼呼地灌過來,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微微涼意。
林雨桐下意識地將整個上身都貼在了淩烽的後背上。迎麵而來的風太猛烈了,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索性把臉埋在了淩烽寬厚的脊背上,閉著眼,什麼也不想。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從他身體上傳來的溫度。那是一種乾燥而穩定的暖意,不灼人,也不微弱,像冬日裡的一爐炭火,不聲不響地散發著熱量。
她的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像有一隻小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不知怎麼的,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纔在半山腰上的那一幕——危險降臨的那一刻,這個男人二話不說就把她攔腰抱起,抱著她在地上翻滾,用自己身體護住她,把她藏在岩石後麵。然後他鬆開手,對她說了一句“等我回來”,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片槍林彈雨之中。
說起來,那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人如此親密。
肌膚相貼,呼吸相聞。
當時她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他是不是想趁機非禮自己?那個荒唐的念頭一度讓她感到離奇的憤怒。可隨後響起的槍聲,飛濺的碎石,以及他將自己牢牢護在懷裡的那個動作,讓她瞬間明白了一切。
那是危險。
如果不是他,自己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吧?
夜風很冷,可她的心裡卻暖洋洋的。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遞過來一杯熱茶,那份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
她忽然有些不想讓這段路那麼快就結束。
要是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再長一點,就能多靠一會兒,多感受一下這份讓人心安的溫暖。
可路終究有儘頭。
怪獸駛入了林雨桐所住的怡園小區,穩穩地停在了樓下的單元門前。
林雨桐從後座上下來,雙腳踩在地麵上,夜風一下子灌過來,吹得她裙襬飄飛。離開了那個溫暖的後背,她忽然覺得這夜風比剛纔更冷了幾分。
她抬起頭,晶亮的眼眸看著淩烽。夜色中,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目光深邃而沉靜,看不出剛剛經曆過一場生死搏殺的痕跡。
林雨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她其實不介意請他上去坐坐,喝杯熱茶,再聊幾句。可現在已經是午夜時分,孤男寡女的,這個時間點請一個男人上樓,怎麼想都不太合適。
“林部長,回去好好休息。今晚讓你受驚了。”淩烽先開了口,語氣誠懇,目光直視著她。
林雨桐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不會啊,也算是有驚無險嘛。”
“林部長,答應我一件事。”淩烽忽然認真起來,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嗯?什麼事?”林雨桐被他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忘了今晚的事。”淩烽一字一頓地說道。
林雨桐怔了怔:“什麼意思?”
“今晚在山上的事,把它忘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可以嗎?”淩烽的語氣不像是在商量,倒更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表情很平靜,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有一種讓林雨桐無法拒絕的東西。
林雨桐沉默了一瞬。
其實就算淩烽不說,她也不打算把今晚的事情到處宣揚。被一群持槍歹徒追殺,這種事情說出來,除了讓聽的人驚出一身冷汗之外,還能有什麼好處?更何況她自己都不願意再去回憶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麵了。
那不是值得銘記的美妙記憶。
那是噩夢。
於是她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好,我答應你。我不會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我會選擇遺忘它。”
“好。”淩烽笑了笑,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林雨桐輕聲說道。
她轉身走進單元門,刷卡,開門,回頭看了一眼。淩烽還騎在機車上,車燈的光柱照亮了她腳下的路。她衝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了門廳的燈光裡。
淩烽一直等到樓上一扇窗戶亮起了燈,才擰動油門,調轉車頭,駛離了怡園小區。
夜色更深了。
怪獸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他身上掠過,忽明忽暗。
淩烽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峻。
針對今晚惡魔團的這次襲殺,他並冇有太放在心上。十二個人的戰術小隊,配合還算默契,火力配置也算合理,但在他麵前,這些還不夠看。
這不過是一次試探。
惡魔團的那位首領——“惡魔”——用十二條人命做了一次試探。他想看看淩烽的反應速度、戰鬥習慣、火力極限。雖然派出來的人都死了,但對於“惡魔”來說,十二條人命換一份關於淩烽的實戰數據,這筆買賣未必虧。
真正的狂風暴雨還在後麵。
不過,既然惡魔團已經開始行動,淩烽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從那名西方男子口中撬出來的資訊雖然有限,但至少讓他對這個組織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這是一個典型的“細胞式”結構組織,首領采用單線聯絡的方式控製所有成員,各個小隊之間互不知曉、互不聯絡。這樣做的好處是安全性極高——就算其中一個小隊被全殲,也不會牽連到其他小隊。但壞處也同樣明顯,那就是各個小隊之間無法相互支援,一旦遭遇強敵,便隻能各自為戰。
要想把這些分散在江海市各處的惡魔團戰士全部揪出來,確實不容易。
但淩烽並不著急。
隻要這些人還在江海市,就總會露出馬腳。他們需要武器,需要車輛,需要住所,需要通訊——所有這些都會留下痕跡。而隻要有痕跡,就能順藤摸瓜,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從地底下拽出來,再一個一個地捏死。
他淩烽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這種事。
……
淩家彆院。
已是午夜時分,彆院中萬籟俱寂,隻有院門口那兩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院中的幾株老槐樹在夜風中簌簌作響,投下婆娑的樹影。
淩烽騎著怪獸駛入彆院,熄火,停車。引擎的轟鳴聲驟然消失,四周重新陷入了沉沉的寂靜。
他剛走進客廳,抬頭一看,腳步忽然頓住了。
二樓還亮著燈。
微弱的燈光從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來,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這麼晚了,若寒還冇睡?
“若寒。”淩烽站在樓下喊了一聲。
“嗯……”淩若寒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像是剛從長時間的專注中被喚醒。隨後書房的門打開了,淩若寒走出來,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朝下望。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的痕跡。燈光從她身後映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回來了?”她低頭看著淩烽,語氣平淡,卻又似乎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關切,“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現在都這麼晚了,你還在忙?”淩烽問道。
“那個方案剛寫完,正準備休息了。”淩若寒說著,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個動作裡帶著卸下重擔後的放鬆。
“那就早點休息。”淩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你的傷才恢覆沒多久,身體還在調養階段,不宜太勞累。工作永遠做不完,可身體累壞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淩若寒微微一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樣的自然,彷彿關心她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冇有任何刻意的討好,也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就是那麼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像是一股暖流,悄無聲息地淌進了她的心間。
“我知道了。”她點了點頭,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得並不分明,“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便轉身回了房間,書房的門輕輕關上了。
淩烽在樓下站了片刻,這才上樓。他走進浴室,脫掉身上沾了硝煙味和血腥氣的衣服,打開花灑。熱水兜頭澆下來,沖刷掉了一身的疲憊與殺氣。水流過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老舊傷疤,帶走了殘留的火藥味道。
洗完澡後他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間,卻冇有立刻躺下。
他在床邊坐了片刻,然後起身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起,藍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登錄了一個加密的通訊軟件,找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一個用黑白兩色線條勾勒出的簡筆畫頭像,簽名檔是一片空白。
柳飄飄。
雖然她人已經離開江海市,去追查死亡神殿的下落,但淩烽知道她並冇有完全切斷與這邊的聯絡。這個加密通訊渠道是她臨走前留下的,專門用來傳遞一些緊急或者重要的資訊。
淩烽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將今晚惡魔團伏擊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著重描述了那些惡魔團戰士的人員構成——東西方麵孔混雜,疑似境外勢力介入。他讓柳飄飄幫忙查一查,看看國際黑暗世界中是否有類似惡魔團這樣一股勢力的記錄。
寫完留言,他關掉電腦,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覆盤今晚的戰鬥。從對方選擇的伏擊地點、火力配置、戰術配合,到自己的每一個反應、每一次移動、每一發子彈的落點——所有的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像是慢放的電影膠片。
他在尋找漏洞。
自己的漏洞,還有對方的漏洞。
對方選擇在半山腰伏擊,說明他們掌握了自己今晚的行蹤。這意味著要麼有人在跟蹤他,要麼他的通訊被監聽了。不管是哪一種,都必須儘快查清楚。
對方的火力以輕武器為主,冇有配備重火力和狙擊手,說明這次行動要麼是倉促之間發起的,要麼就是——如他所判斷的那樣——僅僅是一次試探。
而那個自稱為“複仇惡魔”的首領,能夠糾集這麼多外籍人員組成武裝力量,並且長期隱藏在江海市而不被髮現,其背後的能量絕對不容小覷。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不過他不急。淩家的人從來不怕打持久戰。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黑暗中,淩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個獵人在發現獵物蹤跡時纔會露出的笑容。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窗外的月光無聲地流淌,院中的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靜靜地守望著這座彆院,和彆院中沉睡的人們。
夜還很長。
但黎明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