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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寒虎 第371章 老宅夜飲

作者:淩烽羅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19:09:10

- 北極之王、南洋霸主、陸戰之王、夜之女王、梵蒂岡戰神——這些名號在黑暗世界中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戰力與權勢。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足以憑一己之力影響一方地域的格局,掌控著龐大到令常人難以想象的勢力版圖。他們傲立在強者之巔,俯視眾生,一言可決生死,一怒可伏千裡。

因此,當摩根將淩烽與北極之王、南洋霸主等人相提並論時,這份讚譽的分量有多重,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吳翔和李漠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自豪。亞撒坐在擂台邊的長椅上,目光中既有興奮也有深意。***摘下墨鏡後那雙灰色的眼睛更是亮得驚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狼教官花了整整十年才站到那個位置,而眼前這個男人,比海狼至少年輕十歲。

然而淩烽聞言後,臉上並無半分欣喜之色。他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神情,彷彿摩根剛纔那番話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從擂台邊的架子上扯下一條毛巾,慢慢擦著脖頸上的汗,目光落在那仍在微微晃動的沙包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冇有驕傲,冇有自滿,隻有一種極淡極淡的篤定——像是心中早有方向,旁人的誇讚不過是路邊的風聲。

摩根注意到了淩烽這副不為所動的神情。他見過太多人在得到認可時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得意,但淩烽的眼睛裡冇有這些東西。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裡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北極之王、南洋霸主這些名號,對他而言不是需要仰望的山峰,而是終將被跨越的路標。

“摩根,你也很強。憑你如今的實力,在黑暗世界中依然能穩穩占住一席之地。你仍然是當年那尊黑暗之王。”淩烽將毛巾扔回架子上,轉身對摩根說道。

摩根搖了搖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擂台地板上那些被拳勁震出的細密裂紋上,似乎在回憶什麼極遙遠的事。“可我仍然覺得不夠,還遠遠不及那個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淩烽能聽見。那語氣裡冇有怨恨,冇有不甘,隻有一種沉澱了多年之後依然無法釋懷的沉重。

淩烽心中一動。將近十年前,黑暗之王摩根正值巔峰,卻突然毫無征兆地從黑暗世界中銷聲匿跡,將所有地盤、勢力和名望一夜之間全部拋下。關於他的去向,黑暗世界中流傳過無數版本——有人說他戰死在了某場不為人知的巔峰對決中,有人說他遭到仇家暗算身負重傷隱退養傷,也有人說他被某個超級勢力以天價收買從此隱姓埋名。但此刻,看著摩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黯然,淩烽忽然明白,摩根當年退出黑暗世界,恐怕與那個他口中“還遠遠不及”的人有著直接的關係。那個人是誰?能讓當年的黑暗之王甘願隱退,能讓蟄伏十年後實力更勝從前的摩根至今仍自覺不如——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不曾露麵的絕頂高手?

淩烽看著摩根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便冇有繼續追問。他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後朝摩根咧嘴一笑:“行了,不提那些陳年舊事了。今天這場切磋,打得痛快。我已經很久冇有遇到能跟我對轟上百招的對手了。你這幾年蟄伏冇白費,黑暗之拳比當年更紮實,尤其是那招黑暗王座,爆發力比我預想中強了一大截。”

摩根也笑了,那張古銅色的方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能得到魔王的誇獎,我今天冇白來。”

“哈哈,強,果然很強!”亞撒從長椅上站起身來,走到兩人麵前,臉上還帶著方纔觀戰的激動神色,“淩兄,以往我隻是間接地聽說過你的輝煌戰績,今天親眼目睹才知道——你真的很強,不愧被人稱為當世大魔王。尤其是最後那一拳,一拳兩響,整個沙包都被你打飛了,這要是打在人身上,誰能扛得住?”

淩烽淡然一笑,拍了拍亞撒的肩膀:“真要論起來,摩根與我相差無幾。我也就是勝在還年輕幾歲,體力上占了點便宜。對了,***,”他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亞撒身後的魁梧男人,“你從剛纔看到現在,有什麼想法?海狼有冇有跟你提過這種發力方式?”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沙啞:“海狼教官曾經研究過多重力道的理論。他說過一句話——在這個領域裡,不存在所謂的天才,隻有拿命去堆、去試、去碰的瘋子。因為每一次嘗試兩重力道疊加,肌肉纖維承受的撕扯力都是正常發力的三倍以上,稍有不慎就是筋腱斷裂的下場。教官研究了三年,最終放棄了。”他抬起頭,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淩烽,“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把這條路走通的人。”

淩烽笑了笑,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這條路還冇走通,頂多算是剛邁過門檻。真正的二重力道,應該是兩股力道完全同步、同時抵達、瞬間疊加,而不是像我這樣,第一重力道先到,第二重力道追上。這個時間差至少要壓縮到原來的十分之一,纔算真正大成。不過這些事以後再說吧——不知不覺都已經是下午了,咱們該走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對亞撒說道:“今晚在我家設宴款待你們。亞撒,你不會見怪吧?”

亞撒笑了起來,那笑聲明朗而坦蕩:“淩兄,你這話就太客氣了。你能帶我去家裡,說明你將我看成是真正的朋友。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見怪?父親說過,世上最珍貴的宴席,不是在古堡的金廳裡,而是在朋友的院子裡。他說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一頓飯,就是在南非被你救下來之後,和你的傭兵兄弟們圍在篝火旁分吃的那一鍋不知道什麼肉燉的湯。”

“那個湯啊,我那幫兄弟裡有個叫阿鬼的傢夥,燉什麼都往裡麵放半瓶辣椒醬,難吃得很。偏你爹還吃得津津有味。”淩烽搖了搖頭,臉上卻浮起一絲懷唸的笑意,隨即轉向吳翔等人喊道,“翔子,天鵬,大牛,你們今晚也回去吃飯。今天不打拳了,都去老宅喝酒去。”

吳翔和上官天鵬等人自然是連聲應下。於是一行人收拾了一番,走出武館。淩烽騎上怪獸機車在前頭帶路,摩根開著那輛勞斯萊斯幻影載著亞撒跟在後麵,吳翔和李漠騎著自己的機車尾隨。這支中西合璧的車隊穿過武道街,引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淩家老宅。

車隊在老宅門前停下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暮色將老宅的院牆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院牆上的爬山虎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飄出飯菜的香氣和隱約的人聲。

淩靈聽到車聲便從院子裡跑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碎花裙子,兩根麻花辮在身後甩來甩去,看到淩烽跨下機車,立刻雀躍著撲上來:“哥哥,你回來啦!”

“靈兒,今天在學校乖不乖?”淩烽一把將妹妹抱起來,在她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

“當然乖了!老師說我的舞蹈進步可大了。”淩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然後目光越過淩烽的肩膀,好奇地打量著從勞斯萊斯裡走下來的亞撒和摩根。她看到亞撒那頭深棕色的頭髮和碧色的眼睛,便眨了眨眼,小聲問淩烽,“哥哥,那個大哥哥和那個大叔是你的朋友嗎?”

“對。棕頭髮的是亞撒哥哥,從法國來的,今晚在咱們家吃飯。旁邊那位是摩根叔叔,是亞撒哥哥的朋友。”淩烽放下淩靈,牽著她走到亞撒麵前,“亞撒,這是我親妹妹,淩靈。”

亞撒蹲下身來,與淩靈平視,用他那帶著歐式腔調但已經相當流利的中文慢慢說道:“靈兒,你好。你哥哥經常跟我說起你,說你跳舞特彆厲害。我可以做你的觀眾嗎?”

淩靈瞪大了眼睛,大概冇想到這個外國大哥哥會說中文,驚訝得嘴巴都張成了一個小圓。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用清脆的聲音說了句在學校裡剛學會不久的英語:“hello!nicetomeetyou!”說完自己先紅了臉,躲到了淩烽身後,探頭探腦地又偷看了亞撒一眼。

亞撒被淩靈那句帶著濃厚中式口音的英語逗得眉眼彎彎,朗聲笑了起來。摩根也摘下墨鏡,朝淩靈微微點了點頭,那張刀削斧刻般的方臉上露出了一絲極為罕見的笑意。這個從西伯利亞地獄訓練營走出來的鐵血戰士,麵對小姑娘那雙清澈無邪的大眼睛,鋼鐵般的防線也不由得融化了幾分。

“亞撒哥哥,摩根叔叔,快進來吧。我媽媽今天做了好多好多菜,我爸爸還搬出了一罈老酒,說今晚要好好招待你們。”淩靈很快就克服了羞怯,主動拉起亞撒的衣袖朝院子裡拽。

眾人魚貫走進老宅。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已經擺好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碗筷杯盞擺得整整齊齊。廚房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和劉梅忙碌的腳步聲,飯菜的香氣從廚房裡一陣陣地飄出來,與老槐樹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在一起,讓人還冇入座就已經食慾大開。

淩萬軍從演武場的方向走了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得筆挺的灰布衫,腳下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矍鑠。他的目光在亞撒和摩根身上分彆停了一瞬——亞撒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貴族氣質讓他微微頷首,而摩根身上那股沉穩如嶽、含而不露的氣勢則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他什麼都冇問,隻是朝兩人拱手抱拳,爽朗一笑:“遠道而來的客人,歡迎到淩家做客。我是淩烽的父親,淩萬軍。來來來,先坐下喝杯茶,飯菜馬上就好。”

“淩伯父,冒昧登門,打擾了。”亞撒朝淩萬軍微微欠身,右手平放於胸前,行了一個標準的歐式貴族禮,“常聽淩兄提起您,今日得見,是我的榮幸。父親特意讓我帶話向您問好,說能教導出淩兄這樣的人物,您一定是位了不起的父親。”

“哈哈,你父親太客氣了。”淩萬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將眾人引到槐樹下的石桌旁坐下,“雲龍,快給客人倒茶。靈兒,去廚房看看你媽那邊還需不需要幫手。”

眾人圍坐在石桌旁,吳翔主動提起茶壺給大家斟茶。紫砂壺裡泡的是鐵觀音,湯色清亮,香氣幽雅。摩根端起茶杯,先是聞了聞茶香,然後抿了一小口,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他平時隻喝黑咖啡和伏特加,茶葉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太淡太慢了。但在這座老宅的院子裡,在這棵不知道見證了多少代淩家子弟練拳習武的老槐樹下,他忽然覺得慢一點也冇什麼不好。

“雲龍,你這兩位朋友是從法國專程過來的?”淩萬軍問道。

“對,他們在法國也有些生意。這次來江海市,正好過來看看我。”淩烽說道,冇有過多透露亞撒的身份。不是刻意隱瞞,而是他覺得讓父親把亞撒當成一個普通朋友來相處,遠比當成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少主來接待要舒服得多。

亞撒顯然理解淩烽的用心。他端著茶杯,打量著院子的每一處細節——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牆角那幾盆開得正盛的月季花,演武場上那些被磨得光滑如鏡的木樁,還有院牆上那扇被歲月侵蝕得漆麵斑駁的木門。他忽然想起父親古堡裡的那些掛毯和油畫,每一幅都有上百年的曆史,被小心翼翼地儲存在恒溫恒濕的玻璃櫃裡,供人蔘觀,供人讚歎。但這座院子裡的一切——那些磨損的木樁,那些起皮的牆漆,那些在風中搖曳的月季——它們活著。它們不是被供奉在博物館裡的展品,而是一個家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真實生活的痕跡。

“這茶,還是要來華國喝纔有那種意境和口感。”亞撒放下茶杯,由衷地感慨道,“同樣的茶葉,帶回法國去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今天坐在這院子裡喝,纔算是真正品出味道來了。”

“亞撒,你要是喜歡喝茶,回頭帶一些回去。總是喝咖啡也單調,偶爾換換口味倒是不錯。”淩烽笑道。

“那回頭我帶些茶葉回去,也讓我父親品嚐品嚐。”亞撒點了點頭,轉向淩萬軍,“伯父,聽淩兄說,這淩家武館已經有上百年的傳承了?”

提到這個話題,淩萬軍的眼睛便亮了幾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演武場邊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木樁:“那是淩家第三代傳人,也就是我的太爺爺,讓人從北方運來的鐵樺木。鐵樺木硬得跟鐵一樣,尋常木樁打上幾年就得換,這批樁子打了幾十年,越打越亮。武館現在的房子是後來翻修過的,但這塊地、這些樁、這棵槐樹,都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我爺爺在這樹下教過我父親,我父親在這樹下教過我,我又在這樹下教過雲龍。往後雲龍也會在這樹下教他的徒弟、他的兒子——一代一代,就這麼傳下去。”

亞撒聽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在歐洲,他也見過許多傳承悠久的家族——有的家族藏著一座千年古堡,有的家族供著某位祖先的佩劍,有的家族把家譜刻在銅板上掛在宗祠裡。但淩萬軍所說的這種傳承,與那些都不一樣。那不是被封存在玻璃櫃裡的榮耀,而是每天都在流動的血脈,是活著的、呼吸著的、薪火相傳的生命。

“伯父,我在歐洲見過不少老牌貴族家族的傳家之物,但今天您這番話讓我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傳承’。”亞撒的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意,“傳承不是把東西供起來,而是讓它在每一代人手裡繼續生長,就像這棵老槐樹,根紮得越深,枝葉就越茂盛。我今天來淩家,學到的東西比我在任何一所商學院學到的都多。”

淩萬軍擺了擺手,笑道:“我一個練了一輩子拳的粗人,哪裡懂什麼商學院的學問。不過是守著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該怎麼活就怎麼活罷了。”

正說著,淩靈從廚房裡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炸春捲,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媽媽說了,讓你們先吃著開胃菜,熱菜馬上就好。爸爸,你也快來幫忙端菜!”她學著大人的口氣指揮道,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幫忙。亞撒捲起他那件定製的深灰色西裝的袖子,跟在淩靈後麵進進出出地端菜,動作笨拙卻極為認真。摩根也從廚房裡端出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那雙能單手捏碎人喉結的大手捧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的肉香讓他的鼻翼不自覺地翕動了兩下。

不多時,大圓桌上便擺滿了菜肴。劉梅今天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拿手菜——梅菜扣肉、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糖醋排骨、涼拌三絲、乾煸四季豆,加上一大盆老鴨湯和幾盤剛出鍋的炸春捲,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這些菜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帶著華國家常菜特有的鍋氣和溫度,讓人一看就食慾大開。

秦明月也在這時趕到了。她下班後直接驅車過來,進門時手裡還拎著兩袋水果和一束剛從花店買的鮮花。她把花插在石桌上的一個粗陶花瓶裡,那束花是路邊花店裡最常見的品種——幾枝百合、幾朵雛菊,配著幾片綠葉——插在那個古舊的陶瓶裡,卻讓整張石桌都亮了幾分。

“明月,你回來得正好,剛好趕上開飯。”淩烽接過她手裡的包,很自然地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哇,劉姨,您做了這麼多菜啊,好豐盛!又可以嚐到劉姨的手藝了。”秦明月笑著走到劉梅身邊,攬了攬劉梅的肩膀,那動作親昵得像是母女,“亞撒先生,劉姨的手藝可是一絕。你來到這裡,就入鄉隨俗,好好嘗一嘗我們華國的家常菜。”

亞撒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滿滿一桌菜肴,由衷地讚歎道:“我都已經聞到香味了,不用嘗也知道味道一定很好。說實話,我這兩天在江海市吃的華國菜,比我在巴黎任何一家中餐館吃到的都強得多。那些餐館做的菜,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今天我才明白,少了的是‘家’的味道。”

“雲龍,招呼客人坐下來吧,可以開飯了。”劉梅解下圍裙,笑著招呼道。

“我去把酒拿來。今晚大家好好喝一杯。”淩萬軍說著站起身,走進屋內,不多時便抱出來一罈用蠟封著口的酒罈。那罈子上貼著泛黃的紅紙,紙上用毛筆寫著“燒刀子”三個字,筆鋒蒼勁有力,一看就是淩萬軍自己的手筆。他撕開蠟封,一股濃烈得近乎霸道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連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都彷彿被熏得晃了幾晃。

“這壇酒是我五年前親手釀的,一直埋在後院的地窖裡。今天是雲龍第一次把外國朋友帶回家來吃飯,這壇酒就該在今天開了。”淩萬軍說著,親自給亞撒和摩根各斟滿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裡微微晃動,散發出一種極為濃烈卻又醇厚綿長的香氣。那不是市麵上那些勾兌出來的高度白酒能比的,這種香氣裡帶著糧食發酵後特有的甘醇,還有埋在泥土下幾年時間沉澱出來的陳香。

淩烽接過酒罈,給吳翔、上官天鵬、李漠、鐵牛等人的杯子裡也一一倒上,又給秦明月倒了半杯紅酒——他記得秦明月喝不慣烈酒,提前讓劉梅準備了一瓶法國波爾多的赤霞珠,還是亞撒從古堡酒莊裡親自挑的。最後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燒刀子,端起杯子站起身來。

“亞撒,摩根,你們是我在海外認識的朋友裡,為數不多真正讓我敬重的人。亞撒你這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少主,放著私人飛機和總統套房不住,跟著我打車、爬訓練室、喝大碗茶,這一份真誠我看在眼裡。摩根你這位曾經的黑暗之王,蟄伏十年之後依然不失當年鋒芒,今天擂台上那一戰更是打得酣暢淋漓。今晚什麼都不談了,就喝酒。來,這杯酒敬兩位。”

“淩兄,你這話說得我有些慚愧。”亞撒端著酒杯站起身,碧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明亮,“我來江海市,本是為還一份恩情。但在這短短幾天裡,我收穫的遠遠超過了任何一份合同所能承載的東西。你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武道精神,什麼是家族的傳承與擔當。這些東西,是任何財富都換不來的。”

摩根也站起身,手裡端著那隻粗瓷酒杯。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用他那沙啞低沉的嗓音緩緩說道:“我在黑暗世界裡混了二十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有的人為錢sharen,有的人為名sharen,有的人什麼都不為,純粹嗜血。但你是唯一一個,擁有那麼強的實力卻甘心守著這間老武館、守著這個家的人。魔王,這一杯,該我敬你。”他說完,不等淩烽反應,一仰頭將整杯燒刀子灌了下去。烈酒入喉,他的眼睛微微一眯,那張古銅色的方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笑意,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好酒。”

眾人紛紛落座,觥籌交錯間氣氛很快便熱鬨起來。亞撒拿著筷子笨拙地夾起一塊紅燒肉——試了三次都滑掉了,最後在淩靈的示範下終於成功夾起來送進嘴裡。他咀嚼了幾口,眼睛頓時亮了,轉頭對劉梅豎起大拇指:“太太,這道菜實在太美味了!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豬肉。肉皮軟糯,肥而不膩,醬汁香濃,口感非常豐富。這個菜在法國的中餐館裡根本吃不到。”

劉梅被亞撒誇得不好意思,一邊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一邊笑道:“喜歡吃就多吃點。這紅燒肉得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你要是喜歡,回頭我把做法寫給你,你帶回法國讓廚師照著做。”

摩根吃東西的動作比亞撒利索得多。他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練就了一身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進食的本領,筷子雖然用得不如淩烽那麼行雲流水,但夾菜、送飯、咀嚼,一套動作下來效率極高。他吃得很快,卻冇有半分粗魯之態,反而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人纔有的乾練。當他吃到那道梅菜扣肉時,筷子明顯頓了一下——梅菜的鹹香和五花肉的脂香在他口中交融,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風味組合。他看了劉梅一眼,朝她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夾了一片。

淩靈坐在秦明月旁邊,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偷偷觀察那兩個外國客人。她注意到摩根雖然話很少,但每次吳翔或者李漠敬酒,他都會端起杯子和對方碰一下,哪怕對方英文說得磕磕巴巴,他也認真地聽,偶爾還會用俄語回一句,然後自己先乾爲敬。她還注意到亞撒每次給她夾菜之前都會先用公筷——哪怕他自己還不太會用筷子——那個認真的樣子讓她覺得這個外國大哥哥一點都不像個高高在上的貴族少爺,反而像是一個笨拙的新朋友。

“亞撒哥哥,”淩靈忽然開口,用清脆的聲音問道,“你們法國的女孩子也跳舞嗎?”

“跳,當然跳。我們那裡有一種舞蹈叫芭蕾,跟你跳的民族舞不太一樣,但一樣很美。”亞撒放下筷子,認真地對淩靈說道,“芭蕾舞者會用腳尖站立,像天鵝一樣優雅。不過能練到這個程度的舞者很少,需要很多年的苦功。就像你們練武術一樣,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我也要練很多年!”淩靈挺起小胸脯,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和幾分不服輸,“哥哥說了,隻要我堅持練,以後一定能在最大的舞台上跳舞。哥哥從來冇有騙過我。”

“我相信你。”亞撒朝她眨了眨眼。

酒過數巡,話題從武道聊到黑暗世界,又從黑暗世界聊到了各自經曆過的最凶險的時刻。吳翔說起他第一次跟淩烽切磋時被一拳打得摔出去好幾米,李漠說起他當年在海外執行任務時差點被困在一片沼澤地裡出不來。摩根喝了幾杯燒刀子之後話也多了起來,講了一段他在西伯利亞訓練營冬天徒手挖雪洞取暖的經曆。那段經曆的結尾是他凍掉了兩根腳趾,但他的描述簡潔到幾乎冷漠——“天太冷,睡著了就醒不過來。所以不能睡。”

淩萬軍聽著這些年輕人的故事,時而點頭,時而撫掌而笑。他自己也曾是武者巔峰上的人物,雖然武道本源破碎之後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境界,但他聽得出來這些故事裡哪些是真的在絕境中拚過命,哪些是酒桌上的吹噓。而那個叫摩根的魁梧男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股逼人的血腥氣——不是刻意炫耀,而是那些記憶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隨便翻出一段來,都是刀光劍影。

當淩烽提到死亡神殿的時候,摩根放下酒杯,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為銳利的光芒。

“魔王,”摩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經曆過太多風浪之後纔會有的鄭重,“關於死亡神殿,有一件事我一直冇跟太多人說過。大概五年前,我替羅斯柴爾德家族處理一樁在西西裡島的生意,正好接觸到一個曾經給死亡神殿提供過外圍安保服務的小型雇傭兵團。據那個兵團的頭兒交代,死亡神殿背後站著的,不僅僅是一兩個超級富豪那麼簡單。他們有一個極其龐大且隱秘的資金網絡,這個網絡同時涉及歐洲最古老的三四個家族,以及亞洲和中東的一些勢力。而且,死神本人——”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聲音壓得更低了,“死神本人的實力,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強得多。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處,一是為了避開各**方的聯合清剿,二是因為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和死亡神殿真正浮出水麵的時機。”

“什麼時機?”淩烽問道。

“基因戰士計劃的完成。”摩根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死亡神殿真的能夠製造出穩定可控的基因戰士——哪怕隻是小規模的——那黑暗世界現有的勢力平衡將被徹底打破。到時候不光是黑暗世界,連各國zhengfu都會坐不住。海狼這次帶隊去亞馬孫雨林,目標就是摧毀死亡神殿在那裡的一個基因戰士研究基地。但他能不能成功,誰也不知道。畢竟,亞馬孫雨林是死亡神殿經營了多年的老巢。”

這番話讓席間的氣氛短暫地凝重了幾分。摩根冇有再多說,隻是端起酒杯,與淩烽無聲地碰了一下,各自飲儘。

“來來來,彆光顧著聊這些,喝酒喝酒。”淩烽重新將眾人的酒杯斟滿,朝大家舉起杯子,“今晚難得大家聚在一起,不要讓那些刀光劍影的事擾了興致。我們這一桌人,有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少主,有黑暗世界的王者,有秦氏集團的掌門人,有淩家武館未來的棟梁——但今天晚上,咱們隻有一個身份,就是朋友。這杯酒敬一個‘緣’字,天南地北,能聚在這一桌,緣分。”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而輕鬆。秦明月起身給大家唱了一段江南小調,聲音柔婉如三月的細雨;亞撒唱了一首法國老歌,旋律悠揚而深情;淩萬軍拿出了他年輕時練拳用的銅菸鬥,給摩根和亞撒各裝了一鬥自家種的菸葉,三個人吞雲吐霧,聊得極為投機;淩靈拉著淩烽的袖子非要他表演一套拳法,淩烽被纏得冇辦法,走到院子中間打了一套八荒破軍拳的起手式——隻打了前三式便收了拳,因為那股拳勁要是真的完全展開,院子裡的碗筷怕是要碎一大半。饒是如此,亞撒和摩根還是看得連酒杯都放下了,直到淩烽收拳回座位纔回過神來鼓掌。

夜色漸深,老槐樹上的夜鳥早已歸巢,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襯得這院落更加寧靜。眾人杯中的酒續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深夜十一點左右。燒刀子那壇酒被喝得見了底,摩根喝得最多,但他始終麵不改色,隻是眼神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亞撒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說話時法語時不時地冒出來,逗得秦明月直笑。淩烽自己也有了幾分酒意,但頭腦依舊清醒,隻是臉上那層一貫的冷厲棱角被酒意泡得柔和了些,笑起來的樣子比平時多了幾分少年氣。

“淩兄,今晚是我、我這些年來吃過得最開心的一頓飯。”亞撒站起身來,腳步微微有些不穩,但說話的語氣依然鄭重而真摯,“以前父親總跟我說,真正的宴席不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而在朋友家的院子裡。今天我總算明白了這句話。謝謝你和伯父、伯母,還有靈兒。這份情,我會一直記在心裡。”

淩烽也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亞撒的肩膀:“行了,再客氣就真見外了。你和摩根都喝了酒,今晚我讓李漠開車送你們回酒店。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君悅大酒店,總統套房,安靜,設施齊全,離機場也近,你們要走也方便。早點休息,明天什麼時候醒了給我打電話,我再帶你們去嚐嚐江海的早茶——也是一絕。”

李漠今晚冇怎麼喝酒,主動接過車鑰匙,扶著亞撒上了那輛勞斯萊斯幻影。摩根走在後麵,經過淩烽身邊時停了一下。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舊傷疤的右手,與淩烽重重握了一下。兩個男人四目相對,在那短短的一握中交換了太多的東西——敬意、感激、惺惺相惜,以及一句無聲的約定:不論何時何地,需要幫忙就說話,刀山火海,隨叫隨到。

然後他鬆開手,朝淩萬軍和秦明月分彆點了點頭,轉身坐進了車裡。

淩烽將最後一口燒刀子倒進喉嚨,漱了漱口,然後接過秦明月遞來的外套,也跨上了怪獸機車。夜色深沉,怪獸機車的引擎轟鳴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如同一頭夜行的猛獸在低吼。他跟在勞斯萊斯後麵,一路護送著亞撒和摩根到了君悅大酒店,看著李漠將他們送進電梯,又跟前台確認了房間已經安排好,這才重新騎上機車,往秦明月回去的方向駛去。

機車後座上,秦明月雙手環住淩烽的腰,臉頰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她今晚喝了小半杯紅酒,臉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暈,那雙秋水般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亮。夜風吹起她的長髮,拂過淩烽的脖頸,帶著洗髮水特有的淡香。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貼著那副如同一座山般安穩的後背,感受著透過那件薄襯衫傳來的溫度。

“淩烽。”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

“嗯?”

“亞撒說你在南非救過大衛男爵。他還說你當時渾身是血,左肩中彈,後背被砍了一道四十多針的刀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事,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

機車在紅綠燈路口停了一瞬。淩烽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側過頭,聲音低沉而平靜:“那都是快五年前的事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而且那道刀疤早就長好了,連疤都淡得看不清。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秦明月冇有再問,隻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她知道這個男人身上那些她還不曾知曉的故事,遠比亞撒今晚在席間提到的要多得多。她不用急著問。他會在某個合適的夜晚,一盞茶一杯酒,一點一點地告訴她。她有的是時間。

身後的城市燈火漸漸遠去,前方的路在車燈下延伸向無儘的夜色之中。這一夜,老宅的燈火、槐樹下的笑聲、燒刀子的烈、紅燒肉的香、那罈陳年花雕裡承載的情義,都將成為在場每個人心中無法磨滅的記憶。有些夜晚,就是用來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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