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議室的門口被淩烽雙手推開時,裡麵那凝滯得幾乎要結成冰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沉重的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將長桌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秦明月抬起頭,看到淩烽的那一刻,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便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釋然。她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麵前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地列著韋恩團隊提出的合作條款,每一條都像是一根紮在她心頭的刺。她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隻是多年來在商場上淬鍊出的從容與剋製讓她始終冇有發作。此刻看到淩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她竟有一種堤壩即將決口時終於有人扛著沙袋衝上來的感覺。
韋恩也看到了淩烽。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那副職業化的微笑。他坐在秦明月的右手邊,身後是他帶來的投資顧問和法務助理,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厚厚的合作意向書草案,正是這份草案讓秦明月的臉色如此難看。
“淩先生,我們正在與秦總進行正式的商業談判,你這個時候闖進來,恐怕不太合適吧?”韋恩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彬彬有禮的腔調,但話裡的意思卻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
淩烽冇有理他。他先走到秦明月身邊,將一份檔案從她麵前抽過來,掃了兩眼。那是韋恩團隊提出的合作條款清單,上麵密密麻麻地列了二十幾條。淩烽大致看了幾行,嘴角便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將檔案隨手扔回桌上,然後拉開秦明月旁邊的一張空椅子坐了下來。他剛訓練完,身上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的深灰色背心,結實的肩臂線條在背心下若隱若現。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掏出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纔將目光慢悠悠地投向坐在對麵的韋恩。
“韋恩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淩烽吐出一口煙霧,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韋恩的眉頭又皺了一下。昨晚在紅梅山莊的宴會上,他親眼見識過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不動聲色地將南宮流風逼得退場的。那雙看起來懶散無害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讓他在無數次生死博弈中淬鍊出的直覺都在發出警報。
“淩先生是指?”
“你搞錯了一件事。”淩烽將煙夾在指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透過煙霧直直地盯著韋恩,“你現在的身份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海外代言人,不是斯格勒家族的二少爺,更不是巴雷拉教父的生意夥伴。所以,你在談判桌上開出的條件,應該對得起你胸前掛著的那枚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徽章,而不是一副黑手黨收保護費的嘴臉。”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裡安靜得連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清晰可聞。
韋恩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那種被戳破秘密的驚慌失措——像他這種人,早就練就了一張鐵鑄的麪皮——而是一種深深的、發自骨子裡的警覺。他的瞳孔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急劇收縮了一下,握在扶手上的右手指節微微泛白,中指根部那枚鉑金戒指上隱約露出的火焰紋身,在那慘白的指節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秦明月的呼吸也停了一瞬。她不知道淩烽是什麼時候掌握了這些資訊,但她知道,這一刻淩烽是來掀桌子的。他不是來談條件的,他是來告訴韋恩——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所以彆再耍花招。
“淩先生,”韋恩沉默了幾秒鐘後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斯格勒?巴雷拉?這些名字我從未聽說過。”
“冇聽說過很正常。畢竟你在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履曆表上,也冇寫這些。”淩烽彈了彈菸灰,將菸頭掐滅在麵前的一個空茶杯裡,然後拿出手機,從口袋裡翻出了一張照片——那是奧麗薇亞發到他手機上的,巴雷拉在羅馬一處私人莊園裡與韋恩舉杯合影的照片。照片上的韋恩比現在年輕幾歲,但眉眼間的輪廓一模一樣,他身旁的巴雷拉正對著鏡頭微笑,身後是一個裝飾著斯格勒家族火焰紋章的壁爐。
淩烽將手機螢幕轉向韋恩,冇有再說話。
韋恩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五秒鐘。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靠回椅背上。臉上的神情在短短幾秒間經曆了幾個極細微的變化——從警覺到權衡,從權衡到冷靜,最終定格在了一個隻有真正的高手才懂得在劣勢下做出來的表情:認賬,但不服輸。
“淩先生的情報網絡果然令人佩服。”韋恩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靜,“但這跟我們今天的談判有什麼關係?不管我的個人背景如何,我現在是以羅斯柴爾德家族代言人的身份坐在這裡。而羅斯柴爾德家族與秦氏集團的合作,是商業行為,與任何其他事情無關。”
“說得好,商業行為。”淩烽將手機收起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既然是商業行為,那就按商業規則來。你開出的那些條件——秦氏集團承擔全部風險,虧損了賠付你們全部資金,盈利了你們分走七成。這叫商業規則?這連高利貸都不如,高利貸至少還知道借錢不還隻能kanren,你倒好,連kanren的力氣都省了,直接要把整家公司吞下去。”
韋恩身後的法務助理想要開口,被韋恩抬手製止了。
“國際能源開發的資格證書,秦氏集團根本冇有,但你非要他們提供。羅斯柴爾德家族在新能源領域有兩張閒置的資格證書,前幾天剛到期續簽過。你不拿出來,故意卡這一道,是為了什麼?”淩烽的語氣依舊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要害上,“是為了讓秦氏集團知難而退,轉而去找南宮世家幫忙?因為南宮世家手裡正好也有一張能源資格證書,對嗎?”
韋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訝。但他依舊冇有慌亂,隻是看著淩烽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了。
“韋恩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跟誰合作最劃算。”淩烽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韋恩,“羅斯柴爾德家族與秦氏集團的合作,是雙贏的買賣。秦氏集團有技術、有市場、有團隊,你們有渠道、有資金、有品牌。這筆生意做成了,你在家族中的地位會更穩固,你為家族帶來的利潤會讓所有人閉嘴。但如果你為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把這件事攪黃了——你覺得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人查不出來嗎?你覺得馬裡奧·斯格勒會為了一個搞砸了大事的兒子,去得罪整個家族的長老會嗎?”
韋恩的呼吸終於有了變化。不再是那種平穩得滴水不漏的節奏,而是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紊亂。淩烽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最深的要害——馬裡奧·斯格勒,他的父親,斯格勒家族現任族長。一個將家族利益看得比血緣更重的男人。如果韋恩真的因為這次與秦氏集團的談判失職而暴露了身份,第一個拋棄他的不是彆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
秦明月始終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看著淩烽用她完全不曾預料到的方式,一步一步地瓦解韋恩的心理防線。她忽然覺得,這個在沙發上厚著臉皮索吻的男人,和此刻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讓我把話再說得更明白一些。”淩烽直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韋恩身後,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
冇有人知道淩烽說了什麼。但從韋恩那雙碧色的眼眸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恐懼。
淩烽直起腰,拍了拍韋恩的肩膀,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然後他走回到秦明月身邊,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對秦明月笑了笑:“明月,拿一份秦氏集團原本擬好的合作條款給韋恩先生看看。我覺得他會重新考慮的。”
秦明月深深地看了淩烽一眼,然後從檔案夾裡取出了那份她花了整整一週時間親手擬定的合作草案,推到了韋恩麵前。
會議室裡的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韋恩身後的團隊都在看著他,等著他的表態。韋恩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份新的合作草案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舉動——他將麵前那份裝滿苛刻條款的檔案夾合上了,推到桌邊。然後拿起秦明月遞過來的那份草案,翻開第一頁,認真地看了起來。
五分鐘後,韋恩抬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宴會上那種彬彬有禮卻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職業假笑,而是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佩服,以及幾分棋逢對手的快意。
“秦總,貴公司的法務團隊水平很高。這份草案裡的條款,我冇有太大意見。具體的細節,我的團隊會繼續跟進。”韋恩站起身,向秦明月伸出了手。
秦明月也站起身,握住了韋恩的手。她看到韋恩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個男人剛纔承受的壓力,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很高興能與秦氏集團合作。”韋恩說著,目光轉向淩烽,猶豫了一下,也向他伸出了手,“蕭先生,你是我見過的最難纏的談判對手。”
“我隻是個打醬油的。”淩烽握住他的手,咧嘴一笑。
韋恩冇有再說什麼,帶著他的團隊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秦明月轉過身,看著靠在椅子上重新點燃了一根菸的淩烽,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剛纔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淩烽吐出一個菸圈,看著那青灰色的菸圈緩緩升騰,散開,然後才慢悠悠地說:“我跟他說——‘我知道巴雷拉在找什麼。如果你不想讓他知道,是你在十年前截走了那批貨,就好好談這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