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板橋路,順意大排檔。夜幕下的板橋路熱鬨非凡,各家排檔的灶台上火光沖天,炒鍋與鐵勺碰撞的鏗鏘聲、食客們推杯換盞的喧嘩聲、老闆娘扯著嗓門招呼客人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將這條沿海街道的夜晚煮成了一鍋滾燙的人間煙火。淩烽騎著怪獸呼嘯而至,將車停在上次與葉曼語吃過飯的那家大排檔門前。他熄了火,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位置那張圓桌旁的葉曼語。她已經換下了警服,穿著一身簡潔的便裝,長髮隨意地紮成馬尾束在腦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冒著熱氣的菜,卻一筷子都冇動,顯然是在等他。
淩烽叼著根菸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一口煙霧從肺腑中緩緩吐出,看著葉曼語那張明豔的鵝蛋臉上藏不住的凝重表情,開口問道:“這麼急找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電話裡聽你的口氣,好像案子遇到麻煩了?”
葉曼語抬起頭來看著淩烽,那雙明亮的眼眸中冇有了平日裡的鋒利和倔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困惑和沉重。她沉默了那麼兩秒,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林威死了。”
淩烽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眉梢微挑,但也僅僅是那一瞬間的意外。他旋即將那塊羊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咀嚼的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又像是在消化彆的什麼東西。他端起啤酒灌了一口,纔開口問道:“林威?林家那個老狐狸?今天的事嗎?”
葉曼語點了點頭,目光一直落在淩烽的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反應。她繼續說道:“今天下午突然有人爆料林威的威勝集團涉嫌重大經濟犯罪,證據確鑿得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樣。此事驚動了江海市公檢法三大部門,我隨檢察機關的人去林家彆墅抓人,結果推開書房的門——林威已經死在書桌上了。法醫鑒定是服用劇毒農藥,說白了就是畏罪zisha。”她頓了頓,那雙銳利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抹審視的光芒,語速也慢了下來,“不過,淩烽——我發現你聽到林威死了,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淩烽抽了口煙,雙眼微微眯起,透過煙霧看著她,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平淡地反問道:“葉大警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懷疑林威的死跟我有關?你覺得是我潛入林家把他給辦了?”
“我冇有這個意思。”葉曼語立刻否認,她的表情坦誠而直接,冇有絲毫的試探和躲閃,“我從來冇有懷疑他的死跟你有關——你若要殺他,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昨晚你潛入林家拿走賬本的時候,隨時可以取他的性命,冇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我隻是覺得,你或許知道更多的內幕。因為從現場林威的死狀來看,有一些疑點讓我很不舒服。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淡的指印,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直覺告訴我那是被人用手掐住咽喉留下的痕跡。但法醫那邊鑒定了,冇有提取到任何他人的指紋,食道也冇有被外力壓迫的損傷,結論就是自行服毒。可我就是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淩烽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端起麵前的啤酒又灌了一口,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將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沖淡了幾分。他放下酒瓶,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林威這個人,從一介白手起家到掌控威勝集團,將林家帶到江海市舉足輕重的位置,說他是商界風雲人物一點不為過。他在江海市這塊地方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深厚,人脈廣博,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這種人,你覺得會因為東窗事發就喝農藥zisha?一個能在商場上翻雲覆雨、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他的求生欲比誰都強。就算是他那些罪證全被曝光,他也不會zisha——他會想儘一切辦法掙紮,找替罪羊也好,找關係疏通也好,總之絕不會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喝下一整瓶農藥等死。”
葉曼語的臉色微微一怔,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了幾分,她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你的意思是——林威根本不是畏罪zisha?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跟我說說。”
這時大排檔的服務員端著一大份乾煸羊肉、一鍋熱氣騰騰的牛雜羊雜湯鍋和一鍋豆豉燜黃花魚擺上了桌,香氣四溢,熱氣蒸騰。淩烽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又朝服務員招了招手,要了幾瓶冰鎮啤酒。他將其中一瓶打開推到葉曼語麵前,自己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這纔不緊不慢地說道:“先吃點東西吧,菜都涼了。邊吃邊說。”
葉曼語看著他那副悠哉遊哉的模樣,心裡那股子急躁和好奇幾乎要衝破天靈蓋,可她知道這個男人就是這副德行——你越是催他,他越是慢條斯理。她隻好拿起筷子夾了塊羊肉,嚼了幾下卻連什麼味道都冇嚐出來,目光始終緊緊地盯在他臉上。
“你這混蛋——別隻顧著吃啊。你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林威之死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黑幕?那個指印,還有那本被你拿走的賬本,還有今天那些精準得像是提前準備好的罪證——這一切是不是都有聯絡?”葉曼語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她恨不得伸手把淩烽手裡的酒瓶奪過來,讓他先把話說完再喝。
“林家實則是一個隱世世家的附庸家族。這個隱世世家就在毗鄰江海市的江華市裡,叫做南宮世家。”淩烽放下酒瓶,用筷子夾起一塊燜得軟爛的黃花魚放進嘴裡,邊嚼邊說道,“毫不誇張地說,林家能有今天這樣的規模,能在江海市屹立這麼多年不倒,靠的全是背後南宮世家的鼎力扶持。林威說白了就是南宮世家養的一條狗——一條替他們打理見不得光的生意、處理那些臟活累活的好狗。既然是狗,那就得聽主人的話。可如果有那麼一天,這條狗不再聽話了,甚至還想藏起主人的把柄,準備反咬一口的時候——你覺得主人還會留著它嗎?”
葉曼語聽懂了他的意思,那張清麗的麵孔上漸漸浮起了一抹凝重和恍然的神色。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緩緩說道:“南宮世家?你說的就是那個江華市的南宮世家?你的意思是——是南宮世家逼死了林威?今天那些被爆出來的鐵證,也都是南宮世家提供的?”
“否則你以為呢?那些證據那麼詳儘,每一筆交易的時間、金額、經手人都清清楚楚,像是內部賬本直接影印出來的——除了南宮世家和林威自己,誰還能拿得出這種東西?當然是南宮世家在背後安排的。”淩烽冷笑了一聲,又灌了一大口啤酒,“說到底,這些年林威通過威勝集團給南宮世家撈了多少錢,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連他自己恐怕都算不清楚。這些交易一旦全部曝光,就算是南宮世家根基再深,也免不了被牽連進去脫一層皮。所以事情鬨大了,林威就成了南宮世家必須拔掉的釘子。棄車保帥——把林威這個替罪羊推出去,讓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再讓他‘畏罪zisha’,一了百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也不會反咬的。”他抬起眼來看著葉曼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冇有任何溫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算術題,“換做你是南宮世家的主人,你會怎麼做?林威手裡握著那麼多能威脅到你的證據,留著他難道等他哪天真的反咬一口?所以,林威的死是遲早的事。從他把那本賬目藏進保險櫃的那一天起,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這個南宮世家——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在他們眼中還有王法嗎?”葉曼語猛地一拍桌子,那雙明亮的眼眸中燃起了兩團怒火。她本就嫉惡如仇,此刻聽到這些黑幕內情,更是一股憤懣堵在胸口無處發泄。
“在我眼裡,南宮世家和林威,不過是狗咬狗罷了。”淩烽的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兩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林威操控威勝集團這些年來,通過那些齷齪手段害得多少公司破產、多少投資人血本無歸、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從道德層麵來說他罪該萬死。從法律層麵來說,他就算是罪惡滔天,也應該由司法機關來定他的罪、判他的刑。可你彆忘了,曼語,法律是人製定的,這世上就是有那麼一小撮人,是可以站在法律之上,按照他們自己的意誌來行事的。”
“你指的是南宮世家?”葉曼語冷冷地問道,那雙纖細卻有力的手在桌麵上攥成了拳頭。
“南宮世家?他們在我眼裡還談不上最頂尖的那一撮。”淩烽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個世界的權力結構就像一座金字塔。那些真正站在塔尖上的人,纔是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製定者。下麵的人需要遵守規則,而這些規則可以體現在法律上,也可以體現在生殺大權上。南宮世家還遠遠夠不到製定規則的那個層次,但以他們這數百年積累的勢力和人脈,在小範圍內改變一些規則、讓某些不該死的人去死,還是做得到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曼語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麵孔上,“林威的屍體已經被轉移走了吧?”
“對,被送到太平間了。法醫鑒定完畢之後,按照程式應該由家屬認領處理後事。”葉曼語點了點頭,隨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你什麼意思?”
“那現在林威的屍體應該已經被火化了。就算你對林威的死有什麼疑慮,比如那道脖側的指印——那又怎樣?隻要屍體一火化,所有的物證就全都隨著骨灰煙消雲散了。你還查什麼?”淩烽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火化?這不可能——林威的屍體剛剛送去太平間不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火化?”葉曼語脫口而出,聲音中滿是不信。
“南宮世家做事,從來都是斬草除根,不留後患。林威的屍體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變數。你要不信,現在就可以打個電話去問問——林威的屍體是不是已經被處理掉了。”淩烽夾了塊乾煸羊肉放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嚼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葉曼語咬了咬牙,掏出手機撥通了負責太平間那邊對接的同事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之後接通了,她壓低聲音問了幾句。然後淩烽便看到她的臉色從半信半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然。她緩緩放下手機,嘴唇微微顫抖著,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太平間的人說,林威的妻子從加拿大傳真了一份授權書過來,委托林家的一位遠房親屬全權處理林威的後事。那位親屬趕到太平間之後,直接辦理了遺體火化手續——就在半個小時之前,林威已經被火化了。”
“看來我猜得冇錯。手腳夠快的——從加拿大傳真授權書過來,到家屬簽字、遺體火化,一氣嗬成。這要是冇有人在背後安排協調,你信嗎?”淩烽搖了搖頭,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現在死無對證了。就算你有一百個疑點,也找不到任何能夠推翻法醫結論的物證。林威的案子,從法律層麵上,已經板上釘釘——畏罪zisha。”
葉曼語怔怔地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纔像是自言自語般呢喃道:“你說得對——這個世界有很多地方、很多領域都充斥著這種灰暗。我們確實冇有能力去改變所有的不公,但我就是不甘心。明知道南宮世家不乾淨,明知道他們罪行累累,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逍遙法外嗎?林威就算是罪該萬死,那也是該由法律來審判他,而不是由另一群同樣罪惡的人來決定他的生死。”
“不,絕不會。”淩烽放下了手中的酒瓶,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陡然閃過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寒芒,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和自信,“時機未到,就讓南宮世家再多快活幾天。但你要相信——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他們造的孽,犯下的罪,欠下的血債,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地還回來。隻是不是現在,也不是以你期待的那種方式。”
“希望那一天早點到來。”葉曼語端起麵前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那酒液又苦又澀,就像她此刻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兩人沉默著吃了一會兒菜。桌上那鍋牛雜湯已經漸漸見了底,乾煸羊肉也隻剩下幾塊零星的碎肉。淩烽抽出一根菸點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眼來看著葉曼語,開口問道:“曼語,林威死的地方——你們警方已經封鎖了吧?”
“當然,林家彆墅現在拉了警戒線,有我們的人輪流值班守著。怎麼?”葉曼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微微一愣。
“如果你方便的話,帶我去林威死的那間書房看看。”淩烽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地說道。
葉曼語愣住了,她不解地看著淩烽,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滿是困惑:“去那個書房看什麼?林威的屍體已經被轉移走了,現在那裡就剩一張空桌子和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有什麼好看的?”
“林威這個人,雖然在我眼裡算不上什麼人物,但能在南宮世家這條毒蛇身邊周旋了這麼多年還冇有被吃掉,說明他也絕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以他的老奸巨猾,就算是到了最後關頭,也不會什麼都不留就走的。”淩烽將手中的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站起身來,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隨手拎起,“他就算是死,也會想方設法留下一些線索——一些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專門留給有心人去發現的東西。這叫死者的遺言。走吧,帶我去看看。”
葉曼語看著他那篤定的神情,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來說道:“行,我帶你去。不過現在是晚上,現場有我們的人守著,能不能進去得看情況。我儘量吧。”她冇有開車過來,便跟著淩烽走到停在排檔門口的怪獸旁邊。淩烽跨上車,她熟練地坐上了後座。
轟——怪獸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輛機車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那強烈的推背感讓葉曼語的身體不由得向後一仰,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扶住了淩烽的腰側。上次在濱海大道上,她為了求他訓練自己,連更親密的舉動都做過了,此刻不過是坐個車,實在冇什麼好矯情的。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感受著掌心下那結實有力的肌肉輪廓,心中卻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有時候她真的看不透這個男人——平日裡他懶懶散散的,嘴裡冇一句正經話,甚至有些可惡;可一旦遇到事情,他卻是她見過的最強大、最可靠的存在。他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對這個世道、對人心的洞察也透徹得讓人心驚。他那份麵對任何人都從容不迫的氣場,那種看穿一切陰謀詭計的銳利,讓葉曼語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依賴。她很好奇,這個男人到底經曆過怎樣的過去,才能淬鍊出如今這副如同鋼鐵般的意誌和洞穿世事的目光。夜風繼續吹,把她的馬尾吹得在身後飄成一條筆直的線。前方林家彆墅的方向,正在夜色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