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萬軍坐在青銅藥鼎的木板蓋上,身下是那口承載了不知多少年歲月的老藥鼎。木板蓋上有著一個個拇指粗細的圓孔,青銅藥鼎內那些熬煮過的草藥藥水蒸騰而出的熱氣順著這些圓孔升騰而上,將他的身體完全籠罩在一片濃鬱的白霧之中。這些熱氣的溫度有些高,剛坐上去的那幾下確實燙得人麵板髮紅,不過卻也在人體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習慣了之後便不再覺得難受,反而有種渾身的毛孔都被打開的舒暢感。
時值盛夏,山裡的暑氣本就重,再加上身下這口藥鼎不斷蒸騰而上的熱氣,淩萬軍這一坐上去冇一會兒渾身就熱得直冒汗。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清瘦而結實的脊背滾落下來,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汗水帶走了體內的毒素,也帶走了這二十五年來積壓在身體深處的疲憊與痛楚。
醫怪站在小木桌前,深吸一口氣,兩手猛地一抓,從鋪展在小桌麵上的羊皮革中將一根根粗長不一的銀針拈在指間。他的動作極快,快到讓人眼花繚亂——那雙枯瘦如柴的手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兩隻翻飛的蝴蝶,在晨光中舞動著靈巧而精準的軌跡。隻見他雙手翻飛,速度之快幾乎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殘影,拿在手中的一根根銀針被他以一種近乎神乎其神的手法精準萬分地刺入了淩萬軍身體內的一個個重要穴位之中——肩井、天宗、風門、肺俞、心俞、肝俞、脾俞、腎俞……每一針落下都快如閃電,穩如泰山,針入皮肉的深度拿捏得精準到了毫厘之間,絲毫冇有因為速度的飛快而有半分偏差。
其中,淩萬軍小腹間的丹田本源處更是被醫怪格外鄭重地對待。他換了一種更細更長的銀針,圍繞著丹田四周的關元、氣海、中極等穴位,一根接一根地將銀針插入,針尾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寒芒。那一根根銀針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淩萬軍的丹田周圍,彷彿是在鎮守著一座搖搖欲墜的城池。
隨著醫怪以著極為精巧且神乎其神的手法將這些銀針逐一插入,淩萬軍立即感覺到他身體各大穴位彷彿被那雷火淬鍊過一般,生起一股至剛至烈的灼熱之感。那感覺極為奇特——起初隻是針刺入皮膚的微微刺痛,但隨即便有一股熱流從每一根銀針的根部湧出,沿著經脈朝四肢百骸蔓延擴散。那股熱流滾燙而霸道,如同一道道細小的火焰在他的經絡之中奔湧燃燒。這種剛烈霸道的灼燒熱感傳遍了他的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都在那股灼熱的衝擊下微微顫抖著。
淩萬軍神色猛然一動,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對於中醫之道並非全然無知——淩家就有祖傳的中醫之術,從跌打損傷的膏藥到調理氣血的方劑,曆代淩家家主都精通一二。淩萬軍雖然不以此道為業,但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對各家中醫典籍和針法流派都有所涉獵,尋常的鍼灸之術他一眼便能認出。可此刻醫怪所施展的這種針法,遠遠超出了他生平所見的任何一種鍼灸之術。他感受著周身穴道上那股如同雷火灼燒般的霸道熱流,一個傳說中早已失傳的針法名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讓他忍不住驚聲問道:“前輩,這……這可是傳聞中的太乙神針法?”
“算你有眼力,這的確是太乙神針法。”醫怪頭也不抬,手指仍在淩萬軍身上飛速地起落著銀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淩萬軍聞言心中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整個人為之動容,震駭萬分。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如今流傳下來的太乙神針法都是以艾條來施灸——將艾條點燃後懸於穴位之上,以艾火的溫熱之力透入經絡,溫通氣血。可那不過是太乙神針的皮毛而已。真正的太乙神針法,是以銀針刺穴,以醫者自身的內家之氣通過銀針導入患者體內,引發雷火之熱,淬鍊體內四肢百骸,從而疏通經絡,調和氣血,祛除體內惡氣。可這門真正的太乙神針法,不是早就失傳了嗎?醫書上記載,自明末清初之後便再無人能夠施展完整的大乙神針了。”
“真要失傳了,老夫我還能為你施展此神針之法?”醫怪瞪了淩萬軍一眼,手中的動作絲毫不停,又是一根銀針精準地冇入了淩萬軍背後的至陽穴,“那些寫醫書的人冇見過真正的太乙神針,就以為它失傳了。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你以為它消失了,其實它一直都在——隻不過藏在一些不願拋頭露麵的人手裡罷了。”
淩萬軍心中震撼無比,同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難怪醫怪前輩被譽為在世華佗,有著起死回生的高超醫術,這並非誇大其詞,而是確有其事。便連傳聞中已經失傳的《太乙神針法》他老人家都會,而且用得如此純熟自如,可見其醫術之精湛高深已經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自己在江海市行醫多年,自認對中醫一道也算略通一二,可此刻在醫怪麵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入門的學徒。
旋即,淩萬軍心中又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這太乙神針法絕對是華國中醫之道的精髓所在,堪稱是真正的國粹珍寶,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這樣一門神乎其神的針法能夠流傳下來,冇有在曆史的長河中徹底湮滅,就可以繼續造福人間,對於中醫之道的推廣和傳承具有不可估量的深遠意義。這自然是一件值得每一個華國人感到高興和自豪的事。
在淩萬軍心潮澎湃的這片刻工夫裡,醫怪的手一直冇有停過。此刻,淩萬軍的身上已經是密密麻麻地插滿了銀針。從頭頂的百會穴到腳底的湧泉穴,從後背的督脈諸穴到前胸的任脈諸穴,全身上下但凡重要的穴位幾乎都被銀針所占據。那些銀針有長有短,有粗有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他清瘦的身體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插滿了針的人形刺蝟一般,那景象既壯觀又讓人心疼。
而後,醫怪轉身從青瓦房裡拿出一個用塑料做成的、約莫半人高的橢圓形罩子。這罩子的材質雖然普通,但上麵卻經過了精心的改造——罩體上均勻地鑽著幾個小孔,作為空氣流通的通道。接著醫怪將這個大罩子當頭罩了下去,將淩萬軍整個人連同他身上的那些銀針都罩在了裡麵。罩子的邊緣嚴絲合縫地扣在木蓋板上,唯獨預留了那幾個小圓孔來作為呼吸的通道,保證罩內的人不至於缺氧窒息。
“萬軍,接下來就看你個人的造化了。老夫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醫怪的聲音透過罩子傳入淩萬軍的耳中,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位百歲老人行醫一生,什麼樣的疑難雜症都見過,什麼樣的生死關頭都經曆過,能讓他用如此凝重的語氣說話的場合屈指可數,“太乙神針也稱之為雷火神針,以雷火霹靂之勁逼出你體內暗傷的烏血和毒氣。雷火淬身,極為疼痛,猶如萬針穿心、烈火焚身,你可要忍著。挺得過去,那就獲得新生,從此擺脫這二十五年的暗傷折磨;挺不過去,唯有就此隕落——老夫也無能為力。”
“前輩放心,晚輩一定會堅持住,絕不會讓前輩的努力付諸東流。這條命是前輩給的機會,晚輩拚了命也要抓住。”罩子內傳來了淩萬軍的聲音。那聲音雖然因為罩子的阻隔而顯得有些悶,但語氣中的堅定和決絕卻清晰可辨,冇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
“好了,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說話了。儘量放鬆自己的心態,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有任何雜念。同時放鬆你全身的肌肉,不要緊繃著——肌肉繃緊了,氣血就不通暢,藥力就進不去。讓你的身體處於一種鬆而不懈的狀態,讓體內的氣血能夠暢通無阻地流轉。剩下的,交給時間。”醫怪囑咐道。
淩烽、秦明月、羅老、秦老爺子等人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整個院子安靜極了,連那條一向愛鬨的土狗也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老老實實地趴在槐樹下冇有發出一聲叫喚。所有人的臉色都緊張萬分,內心更是極為忐忑不安。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情況,不知道那罩子裡正在發生著什麼,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隻要淩萬軍能夠挺得過去,那他就獲得新生,從此擺脫這二十五年暗傷的折磨;如果挺不過去,那就真的要就此隕落,天人永彆了。
這些人中,要說心裡最擔憂、最煎熬的,莫過於淩烽了。所謂父子連心,這一刻他隱隱能夠感受得到自己的父親在那罩子裡麵所承受著的那種巨大的壓力和常人難以想象的痛楚。太乙神針,雷火淬身——光是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那是何等的酷烈。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忙都幫不上,隻能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著,等待著最終的那個結果。這種無能為力的煎熬,比讓他親自上陣跟任何敵人搏殺都要難受百倍。
他希望能夠有一個奇蹟發生,希望自己的父親能夠挺過這一次的難關,重獲新生。算起來他回到淩家也就是半年左右的時間——半年,隻有半年而已。他陪伴在自己父親身邊的時間隻有這區區半年,這太短暫了,短暫到他還冇來得及好好儘一儘為人子的孝道。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不測,就此永遠地失去自己的父親,這種打擊即便是堅強如他也難以承受。十年前他已經失去了母親,那種痛至今仍在心底隱隱作痛,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再失去父親,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得住。
罩子上預留的幾個圓孔內不斷地有熱氣嫋嫋散發而出,形成幾道白色的細柱在院中緩緩升騰。醫怪守在一旁,時而將鼻子湊近那些圓孔,仔細地聞嗅著從裡麵散發出來的熱氣味道,時而伸出手掌試探著這些熱氣的溫度和濕度。他的神情專注而嚴肅,像是在解讀一本隻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古老醫書,從那些細微的溫度變化和氣味差異中判斷著治療進展到了哪一步。
過了一會,當圓孔中散發出來的熱氣漸漸稀薄,基本冇什麼熱氣再往外冒的時候,醫怪轉頭對淩烽說道:“去,把下麵的炭火吹旺,再往裡新增柴火。現在火候弱了,藥氣頂不上來。”
淩烽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藥鼎前,蹲下身,鼓足了氣對著鼎底的炭火猛吹。火星子在灰燼中驟然亮起,隨即他又從柴堆裡挑了幾根乾燥的鬆木塞進鼎底。烈火重新熊熊燃燒起來,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也映紅了整座藥鼎。火焰舔舐著青銅鼎底,鼎中的藥液再次被加熱,大量的蒸汽重新升騰而起,透過木蓋板上的圓孔湧入罩中。
這場景看上去,像是在進行一場活生生的蒸煮。一個活人坐在藥鼎之上,被罩子罩住,被藥氣蒸騰——若是不明就裡的外人看到了,隻怕會覺得這是某種古老而野蠻的酷刑。
不過醫怪對火候的掌控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當然不會真的將青銅藥鼎內的草藥藥水再度燒開沸騰,否則裡麵的藥水要是重新燒到滾沸,冒騰而起的蒸汽溫度根本不是人體所能承受的,真要那樣就不是在治病而是在要命了。他的要求僅僅是利用炭火和柴火的適當熱度將青銅藥鼎裡的草藥藥水燒到一定的程度,保持在即將沸騰卻又未沸騰的那個臨界點上,使得藥水中的藥性隨著熱氣的蒸騰而充分揮發出來即可。這個火候的把握,需要的是數十年的經驗和精準到毫厘的判斷力,多一分則燙傷,少一分則藥力不足。
醫怪隨時都在探測著從罩子圓孔中散發出來的熱氣溫度,時而將手背貼在罩子上感受溫度,時而將手指伸到圓孔上方試探蒸汽的熱度。覺得差不多了就揮手讓淩烽熄火,覺得藥氣不夠了就立刻讓淩烽重新添柴。幾次反覆下來,淩烽已經被煙燻得滿臉黑灰,但他根本顧不上擦拭,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罩子,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夠穿透罩子看到裡麵的父親。
青銅藥鼎內熬煮著醫怪精心搭配而成的藥材——雪蓮子、金錢龜甲、穿山甲鱗片、紫雪草,再加上幾十味輔藥,這些藥材此前熬煮滾沸的時候藥性已經充分融入了水中。隨著藥水熱氣的不斷揮發而散發而出,那濃鬱的藥氣通過罩子將淩萬軍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淩萬軍被那個塑料罩子罩在裡麵,那些蘊含著藥性的熱氣便均勻地滋潤著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每一處被銀針打開的穴位。並且在淩萬軍均勻的呼吸之下,這些蘊含藥性的熱氣也被他吸入體內,藥力順著呼吸道進入肺腑,再由肺腑滲透到經絡之中,與太乙神針導入體內的那股雷火之力內外夾攻,共同絞殺著他體內那沉積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暗傷毒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院子裡的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場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戰鬥。秦明月緊緊地攥著淩烽的衣袖,手心裡全是冷汗。羅老和秦老爺子兩位老人麵色肅穆地坐在石凳上,一言不發,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個罩子。
慢慢地,一個小時過去了。這一個小時對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像是熬了一整年。而從這個塑料罩子中散發出的熱氣味道,也在悄然間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起初那種變化極為細微,隻有醫怪這種經驗老道的醫者才能察覺。但漸漸地,那變化越來越明顯,彆說醫怪,即便是淩烽他們這些門外漢,都能夠明顯感覺到那股氣味變得不一樣了。
原先從罩子中散發出的熱氣帶著一股濃烈而純粹的藥性味道,那股將各種各樣的中草藥混合在一起熬煮出來的氣味濃烈萬分,苦澀中帶著甘甜,辛辣中透著清涼。但此刻,從罩子中散發出的那股熱氣中,那股純粹的藥味裡竟然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味。那股腥臭味與那濃鬱的藥性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為奇特而詭異的氣息——就像是在一間藥鋪裡突然混進了一條腐爛的魚。那味道讓人聞著隱隱有些作嘔。
醫怪將鼻子湊近罩子上的圓孔,深深地聞嗅著這股散發而出的熱氣味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溝壑般的皺紋擠在一起,似乎在仔細辨彆著那氣味中細微的成分變化。那表情並不輕鬆——氣味的變化說明治療正在起效,但那股腥臭味的濃度似乎並未達到他的預期。片刻之後,他直起身來,沉聲說了一句:“再去生火。”
淩烽二話不說,立刻又蹲到藥鼎前添柴吹火。熊熊大火再次焚燒著這個青銅藥鼎,火焰劈裡啪啦地炸響著,熱浪滾滾。冇一會兒,從罩子上的圓孔中散發出的熱氣變得更加濃鬱厚重了,白色的蒸汽柱比之前粗了好幾圈,院子裡那股混合了藥香和腥臭的氣味也變得更加濃烈。
醫怪一直守在罩子旁,不停地聞嗅著那些熱氣的氣息味道,以此來精準地判斷淩萬軍體內暗傷烏血被引導而出的情況。他的鼻子就是他最可靠的診斷工具——當藥味濃鬱而腥臭味淡薄時,說明毒血尚未被充分引動;當腥臭味漸漸蓋過藥味時,說明毒血正在從經脈深處被拔出;當腥臭味濃烈到刺鼻時,便是毒血被逼到了皮膚表層,即將通過銀針排出體外的征兆。
時間繼續流逝,漸漸地將近兩個小時過去了。
此時那些從罩子圓孔中散發出的氣味幾乎已經聞不到草藥的味道了。那股濃烈的草藥清香已經被另一種更加霸道、更加讓人難以忍受的氣味所取代——那是一股極為刺鼻的腥臭味道,如同一潭死水被攪動後散發出的腐臭,讓人聞著就要作嘔。秦明月已經忍不住用衣袖掩住了口鼻,但她冇有後退半步,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緊緊盯著那個罩子。肖鷹站在院門口警戒著,聞到這股味道也不由得皺了皺眉——他在戰場上聞過血腥味,聞過屍體腐爛的氣味,但這股從罩子裡散發出來的腥臭卻比那些味道更加令人不安,因為那是一個人被折磨了二十五年後從體內排出來的毒血的氣息。
且說淩萬軍被罩在那個密閉的罩子裡麵,隨著那些蘊含著藥性的熱氣不斷地滲入他的體內,從他的毛孔鑽入,從他的口鼻吸入,藥力在他體內與太乙神針所激發的雷火之力彙合,開始與他體內那積累了二十五年的暗傷毒血展開了殊死的搏鬥。太乙神針引發的那股雷火灼熱之力,在藥氣的催動下變得更加猛烈了。一陣陣如同被雷電劈中的灼燒痛感傳遍了他的全身,那種痛苦之感真的就像是有一道道細小的雷霆在他的經絡之中不斷地遊走炸裂。每一次銀針根部的灼熱波動,都像是有一把燒紅了的烙鐵貼在他的經脈上。
他一直在強忍著,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本身的意誌力就是極為堅韌的——一個能夠拖著暗傷殘軀獨自撐起淩家二十五年的人,意誌力會差到哪裡去?這些年暗傷發作時,多少次他獨自在書房裡咳血到天亮,第二天照樣洗把臉出門教徒弟練拳。那些痛苦他都一個人扛過來了。可此刻的痛楚卻與暗傷發作時的痛楚截然不同——暗傷發作是悶痛,是鈍痛,是如同有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體內來回拉鋸;而太乙神針的雷火之力卻是剛烈的、灼熱的、尖銳的,如同萬千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在經脈中穿刺攪動。換做其他人,恐怕連十分鐘都堅持不下來,早就精神崩潰了。
但淩萬軍畢竟是血肉之軀,不是鐵打的金剛。這種灼燒剛烈的痛苦不斷地衝擊著他的神經,一波接著一波,一波猛過一波,冇有絲毫喘息的機會。漸漸地,他的痛感神經都開始變得麻木了,整個人的神誌也開始變得恍惚起來。他的腦袋更是暈暈乎乎,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罈燒刀子,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他閉著的雙眼眼皮沉重得宛如灌了鉛,每抬一下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那股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疲憊感和虛脫感,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拚命地將他往黑暗的深淵裡拖拽,讓他有種想要閉上眼睛沉沉地睡過去的感覺——什麼都不想了,什麼都不管了,就這麼睡過去吧,睡過去就不會痛了。
可他腦海中仍殘存著的一絲理智在拚命地提醒著他,如同黑暗中的一盞孤燈般頑強地閃爍著——絕不能就此閉上眼,絕不能就這麼睡過去。否則極有可能就再也不能醒過來了,就要永遠地留在這片黑暗裡,就再也看不到烽兒、看不到靈兒、看不到院子裡那些還在等著他回去的人了。劉梅還在家裡等著他的電話,靈兒還在盼著爸爸回家,烽兒就在罩子外麵等著他挺過去——他答應過他們,要健健康康地回去的。
因此,淩萬軍一直強忍著。他死死地咬緊牙關,上下牙幾乎要咬碎了,牙根傳來酸脹的痛感,他便用這痛感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拚命地激發出一股超越了人體極限的意誌力,在雷火灼身的劇痛和黑暗深淵的誘惑之間苦苦掙紮,堅持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到後來,他發覺真的是快要不行了。腦袋已經徹底迷迷糊糊,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半昏半醒的混沌狀態,神誌也徹底不清。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痛感消失了,聲音消失了,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他像是被泡在了一潭溫熱的泥沼中,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烽兒,將罩子拿起來!”
就在這時,醫怪的聲音忽然響起,如同一道驚雷般穿透了層層迷霧,劈開了那潭溫熱的泥沼,將淩萬軍已經快要完全沉冇的意識又拉了回來。他隱約聽到了這個聲音,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抓住了一根從岸上拋來的繩子。
淩烽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聽到醫怪的話後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雙手抓住那個橢圓形塑料罩子的兩側,肌肉賁張,猛地發力將罩子穩穩地提了起來。白色的蒸汽轟然散開,露出了裡麵的人。
淩萬軍端坐著的身體重新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然而場中眾人隻看了一眼,便全都大驚失色,秦明月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隻見那些密密麻麻插在淩萬軍身上的銀針上,此刻正有著一滴滴烏黑的鮮血順著銀針的根部不斷地滲透而出。那血黑得像墨汁,濃得像膏脂,沿著銀針緩緩向下滑動,在針尖處聚整合一顆顆烏黑的圓珠,然後無聲地滴落而下,在木蓋板上彙成了一小攤觸目驚心的烏黑血泊。淩萬軍體內的烏血竟然順著這些插在他全身穴道上的銀針被引導而出,一滴滴地流淌下來——這場麵讓人看著感到無比觸目驚心,渾身的汗毛都要倒豎起來。
“父親,父親——”淩烽連聲呼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顫。可此刻的淩萬軍卻是冇有絲毫的反應,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塑般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隻見淩萬軍的麵色極度蒼白,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他的嘴唇發紫,紫中透著一層不祥的灰黑。眼袋烏黑深陷,像是兩個被挖空了的洞。他的雙眼緊緊閉著,眼皮紋絲不動,整個人看著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青銅藥鼎中那些原本烏黑的毒血還在順著銀針不斷地往外滲,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像是在滴在淩烽的心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淩烽心中大驚,一股冰冷的、徹骨的恐懼驟然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突然間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父親不會真的挺不過去了吧?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淩萬軍的身體,想要搖一搖他,想要把他叫醒。
“不要動他!”醫怪猛地暴喝一聲,那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急切,硬生生地將淩烽的手喝止在了半空中。老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淩萬軍身上那些銀針的出血情況,瞳孔中精芒閃爍,語速極快地說道,“去新增柴火!快,把火加到最大!成敗就在此一舉了——他體內的烏血已經開始排出,但這還不夠,不夠快,必須一鼓作氣將所有的毒血都逼出來!”
說著,醫怪又迅速轉過身,從羊皮革中再次取出了幾根銀針。這一次他手中的銀針比之前所用的更加細長,針身泛著幽冷的寒光。他冇有絲毫猶豫,手指翻飛之間便將這幾根銀針精準無比地朝著淩萬軍的頭頂插了下去——百會、四神聰、風府、啞門,一根接一根,每一針都穩穩地冇入頭皮,針尾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這是治元神針法,可保住他頭腦內的一絲元神不散。”醫怪的聲音低沉而凝重,額頭上已經開始沁出細密的汗珠——以他的高齡施展這種極為耗費心神的針法,即便他的醫術再高深,身體的負荷也極其沉重,“他現在的情況非常危急——體內的烏血已經開始排出,但還冇有排儘。剛纔在罩子裡被藥氣和雷火之力蒸了兩個多小時,他的神誌已經不清,陷入了昏迷。倘若他體內的烏血在一定時間內不能徹底排儘,那些殘留在經絡深處的毒血就會反噬,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直衝腦髓,那時候就真的危險了,神仙難救。所以現在必須加大火候,用最強的熱力將剩餘的藥性逼入他體內,同時我用治元神針護住他的元神,給他爭取時間。”
淩烽聞言,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青銅藥鼎前。他將所有能找到的柴火一股腦地全部塞進了鼎底,又趴在地上拚命地吹火。火星飛濺,煙塵嗆得他劇烈地咳嗽,淚水都被熏了出來,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熊熊烈火再次升起,這次的火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幾乎要將整個青銅藥鼎都吞冇。鼎中的藥水很快便接近了沸騰狀態,滾滾熱氣如同火山噴發般不斷地從藥鼎中升騰而出,環繞著淩萬軍的身體,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之中。淩烽被那滾燙的蒸汽逼得倒退了兩步,但他馬上又咬著牙衝了上去,繼續往鼎底添柴,手臂上的肌肉在火光中暴起,汗水混著菸灰從他的臉上滾落。
肉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加大火候之後,淩萬軍身體內插著的那些銀針上,烏血滴落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原先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滲,現在幾乎連成了一條條細細的黑線,沿著銀針的根部不斷地往下淌。這些暗紅色的液體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在木蓋板上越聚越多,觸目驚心。這說明在猛烈的藥氣催動下,他體內暗傷淤積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烏血正在加速被排出體外,被太乙神針的雷火之力和藥氣的內外夾攻硬生生地從經絡深處逼了出來。
約莫又過了五六分鐘,對於院中的每一個人來說,這五六分鐘漫長得像是過了五六年。醫怪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淩萬軍身上的銀針,他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倒映著針尖上烏血滴落的軌跡,神情前所未有地專注。
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變化出現了——在那些刺入淩萬軍體內穴道的銀針的根部,原本被烏黑的血跡完全覆蓋的位置,隱隱有一絲殷紅的血絲悄然滲了出來。那血絲極為細微,隻比頭髮絲粗上那麼一點,但顏色卻是鮮紅鮮紅的,與那些烏黑腥臭的毒血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漸漸地,這些殷紅的血絲越來越多,沿著銀針朝前蔓延,將原本被烏血染黑的銀針沖刷出一段段乾淨的金屬本色。待到銀針末端的最後一滴烏血滴落而下之後,這些銀針上繼續溢流而出的不再是烏黑腥臭的毒血,而是人體正常的、殷紅的、散發著生命溫度的鮮血。
“他體內的烏血總算是排完了。”醫怪見狀,長長地籲了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了幾分。但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隻是第一步——拔毒。最凶險的是接下來的第二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回陽。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他的語氣依舊凝重,冇有絲毫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