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暗夜城堡,仍籠著一層薄薄的霧。
那霧從海上來,又濕又涼,像無數隻極細極輕的手,在古堡的每一道石縫間遊走。淩峰起得極早。他先把夜引劍用細布擦了一遍,又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那衣裳是昨夜夜之女王讓人送來的。灰藍色,極薄,卻極挺。穿在身上,不像是客居,倒像是這海上一早便該來的人。他走到前庭時,夜之女王已經等在那裡了。她手裡提著一隻極小的竹籃。籃裡放著一壺水和兩塊冷餅。她要帶他去南崖。那是暗夜城堡最南邊的一片斷崖。她母親就葬在那裡。
他們從城堡南門出來。那門外是一條極窄的石道,貼著崖壁鑿出。石道隻容一人。風卻大得離譜。淩峰走在夜之女王身後。她的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道最裡側。那是被無數雙腳磨出的窄痕。淩峰知道,這條路,她一定走過很多回。也許每年忌日,也許每次離堡之前,也許在每個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夜裡。路不寬。可她的背影,比這崖還硬。
南崖並不遠。行了約莫兩刻鐘,石道便到了頭。那是一片向海麵伸出的黑色石台。檯麵極平。三麵是海,一麵靠崖。崖壁上有幾株極矮的野鬆,被海風壓得幾乎伏在石上。石台中央,立著一座極小的石墳。墳前冇有碑。隻放著一塊被海水衝得發白的圓石。石上無字。但石頭表麵被人摸得極光。那定是夜之女王來了無數回,用手一遍遍摸出來的。淩峰看見那石頭,心便像被什麼極輕地碰了一下。
夜之女王走到墳前,放下竹籃。她蹲下身,用衣襬極輕地擦了擦那塊白圓石。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一小隻海螺。那海螺極小,是深青色的。她把它放在石前。淩峰也走了過去。他單膝跪下,將昨夜撿的那顆海螺,並排放了下去。兩顆海螺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個來自北崖,一個來自南崖。像兩個都曾在海上漂過的人,終於在這墓前見了麵。
“娘,我把他殺了。”夜之女王輕聲說。她的聲音極平。像在跟一個隻是出門買了點鹽、很快就要回來的人說話,“他死在後港。我就在邊上。冇讓他再跑掉。他死前還笑。可我知道,他其實怕了。那種人,越是怕,越要笑。笑給他的同夥看。可同夥都死了。冇人看見。就我和淩峰。我們看見了。他死得很難看。像他活著時一樣。”
海風從崖下翻上來,把她這句話吹得斷斷續續。淩峰跪在一旁,冇有插話。他隻是看著那座小石墳。墳上長了些極細極綠的草。草間還開著幾朵極小的白花。那花在風裡顫著,像在替這座墳點頭。他忽然覺得,這地方好。真的好。海在前,天在上,風從三麵來。一個一輩子都在海上跟人與命爭的女人,睡在這樣的地方,是會安穩的。
“伯母,我是淩峰。”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極真,“我娘叫淩汐。她當年把半塊玉交給你,你把它帶出了那場火。我今日來,是來謝你。也是來告訴你,你女兒很好。她把暗夜城堡守下來了。以後,我會幫她。隻要我活著,這城堡就不會再落到那些人手裡。”
夜之女王看了他一眼。那雙藍眼睛在晨光裡極亮。她冇說話,隻是伸手,將淩峰放下的那顆海螺輕輕拿起來,握在手裡。那海螺還帶著淩峰的體溫。她握了一會兒,又放回墳前。像在替母親收下這份心意。
“以前,我總一個人來。來了也不說話。坐一個下午。海風大的時候,連坐都坐不穩。可我還是會來。我不信神,也不信命。可我信,我娘能聽見。她一定就在這風裡。每一次我說話,那風就輕輕一停。像她在聽。所以,我今日把你帶來。她一定也聽見了。”夜之女王說。
淩峰點頭。兩人就這麼在墳前坐了下來。夜之女王把水壺打開,給兩人各倒了一小杯水。淩峰接過。那水極涼。像從崖下剛打上來的。他喝了一口。夜之女王把冷餅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他也不客氣。兩人就著海風和那點涼水,慢慢吃著。那餅極乾,可淩峰覺得,比什麼山珍都好。因為這一刻,他們不是在暗夜城堡的女王和魔王。隻是兩個都失去了母親的人,坐在一座小墳前,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極簡單的早飯。
“白牙死了。我孃的事,就算了了。以後,這南崖我還會來。但不會再帶著刀來。我會帶些花。她生前愛一種黃色的海花。長在北崖。我過去總冇心思摘。以後,可以摘了。”夜之女王說。
“等這邊的事全了了,我陪你摘。”淩峰說。
“你倒會撿便宜。我要摘花,還要你陪?”夜之女王輕哼了一聲。可她冇拒絕。她隻是抬頭,望向海。太陽已經出來了。那海像一塊正在被慢慢擦亮的藍綢。光從雲層後漏下來,一束一束地打在海上。極遠的地方,有幾條小魚船正在收網。那些船像從舊畫裡漂出來的。淩峰也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南洋的海,也不是隻有黑霧和血。它也有這樣亮的時候。亮得讓人願意相信,再深再暗的地方,也總會有光照進去。
“主上!”
兩人同時回頭。小武從石道那頭跑來。他跑得急。到了近前,又停下。看見淩峰和夜之女王並肩坐在墳前,先是一愣,隨即道:“江海那邊傳信來了。若瀾姐她們已經到了。孩子們都送去了沈家的善堂。若瀾姐說,一切平安。讓你安心辦你的事。她和靈兒在家裡等你。”
淩峰聽完,臉上極淡地笑了一下。他道:“好。到了就好。”小武也笑了。他又看向夜之女王,補了一句:“夜姬說,暗夜城堡的船已經從瓊州返航,還帶了幾樣若瀾姐托來的東西。是給夜之女王的。”夜之女王挑了挑眉:“給我的?”小武點頭:“挺大一口箱子。夜姬冇拆。”夜之女王“嗯”了一聲,冇再問。
淩峰站起身。他拍了拍衣上的沙,朝那石墳又看了一眼。風從海麵吹來。那兩顆海螺還並排放在石前。亮晶晶的。他道:“走吧。該回去了。”夜之女王也站起來。她彎腰把水壺和餅收好。淩峰等她。兩人沿著那條窄窄的石道往回走。小武在前。海風再大,也吹不散這一早三人身上那點極淡極輕的暖。
回到暗夜城堡時,前庭已經熱鬨起來。小刀和石頭正圍著穆恩說著什麼。夜姬在點物資。暗影仍是不聲不響地擦著他的弩。淩峰一回來,眾人都圍了上來。穆恩道:“若瀾姐的信。”淩峰接過。那信封極薄。拆開。裡麵隻一行字:“海風大。我在江海等你。”淩峰把信摺好,貼身收了。他冇有說彆的。隻是轉頭對夜之女王道:“若瀾給你帶的東西,你打開看看。若是什麼江海的舊食,你可彆獨吞。”夜之女王白了他一眼。可當晚,她到底讓人把那口箱子搬進了中庭。打開,是幾匹極好的江南綢緞,幾盒江海的桂花糕,和一封皇甫若瀾親筆寫的短箋。那箋上寫著:“給阿嵐。謝謝你在南洋護他。桂花糕,是我和靈兒一起做的。不成敬意。”
夜之女王拿著那箋,半晌冇說話。最後,她隻“哼”了一聲:“這女人,儘會收買人心。”可她手邊那盒桂花糕,當晚便被打開,分給了堡裡的孩子們。夜之女王自己也吃了一塊。她吃得極慢。像要把那點甜,藏進舌根下麵,慢慢化掉。淩峰看見了,隻當冇看見。他知道,這世上有些軟話,不能說破。說破了,就不值錢了。
夜裡,淩峰把夜姬叫來。他道:“白牙的人裡,那三個船把式,審了冇有?”夜姬道:“審了。三個都開了口。其中兩個能走水路。一個還知道回春堂在西岸的一個新渡口。那渡口叫‘白蘆灘’。比青蛇河還偏。可裡麵養的不是孩子,是女人。大多是從南洋各島上騙來的。她們被賣去西邊,有的上了大船,有的被送進了很遠的山裡。再也冇回來過。”淩峰的臉色像被人抽去了最後一點暖意。他道:“把白蘆灘標出來。明天,我們動身。這地方,不能再讓它多留一晚。”
夜姬應下。淩峰轉身走到石窗前。夜已經很深了。月亮還掛在天上,隻是不如昨晚滿。那光淡了些,像蒙著一層極薄的灰。他忽然想起母親信裡的話:“化魔血脈,不是詛咒,也不是榮耀。它是一份念想,一份希望。”他知道,自己還要殺很多人,才能把這份希望,真正變成那些孩子和女人臉上的一點點笑。可他不怕。他的劍,已經醒了。
而南洋的天,也快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