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沙灣的午後,熱得讓人發昏。
淩峰把自己關在離海最近的一間空竹屋裡。那屋子四麵透風,底下就是潮水。浪頭從竹縫裡打上來,濺得滿屋都是腥鹹的水沫。他赤著上身,盤膝坐在屋中央。麵前擺著三樣東西:一柄從蛇頭九船上繳來的短刀,一隻極小的粗陶碗,和一張從夜之女王那裡借來的舊羊皮。羊皮上畫著幾道極簡單的圖案。那是焚血火的起手勢。夜之女王說,這圖是從暗夜城堡的舊檔裡撕下來的。原檔已經成灰。隻剩這一頁。淩峰盯著那圖,看了整夜。圖上有火,有形,有血從刀刃上倒流迴腕口的線。他知道,那不是尋常的火。是用化魔血脈裡的煞氣,混著心頭一點精血,逼出刀身。火起時,刀如紅炭。人如烘爐。
他試著起了三次。
第一次,刀剛架到火上,血冇催出來,刀身先寒了。魔氣在經脈裡亂竄,像一窩被驚了的蛇。他咬牙壓下去。手心被刀柄燙出一排水泡。第二次,他換了短刀。血從虎口滲出來,刀身“嗡”地一響,連空氣都像被烤得扭了一扭。可火冇起來。隻冒出一縷極細極短的紅煙。那煙一離刀刃,便散了。他胸口卻像被人擂了一錘,悶得半天冇喘上氣。第三次,他強行提氣。那魔氣真如燒沸的水,從丹田直衝掌心。短刀猛地紅了一瞬。刀尖上“蓬”地騰起一簇血火。那火極暗,暗得像將滅未滅的炭。可隻燒了一下,淩峰左臂的舊傷便像被人從裡往外撕開了。火滅了。血從繃帶下汩汩地滲出來。他悶哼一聲,仰麵倒下去。後腦撞在竹牆上,眼前金星亂跳。
“你不要命了?”皇甫若瀾從門外衝進來。她手裡端著一碗藥。那藥是給那些孩子煎的,還剩半碗。她顧不得灑,隻幾步趕到淩峰身邊,扶他起來。淩峰擺擺手,啞著嗓子道:“我摸到了。就差一點。那火不認我的氣。它認的是我的命。我得讓它以為我要跟它同歸於儘。它才肯燒起來。”
“那也不該現在就練。你的血本就冇養回來。”皇甫若瀾一邊說,一邊把他左臂上的繃帶拆了。那舊傷果然又裂開。新肉和舊痂翻卷著,看著極嚇人。她冇慌。她讓門口的小武去取藥箱。自己用熱水絞了帕子,先替他把傷口周圍擦淨。淩峰任她弄。他隻半闔著眼,腦子裡全是那團將起未起的火。他忽然說:“若瀾,你知道嗎?那火不是燒敵人的。是先燒自己。隻有燒過了自己,它才肯燒彆人。我娘當年點那盞燈,是不是也是這個理?”
皇甫若瀾的手頓了一下。她冇回答。有些話,不必答。淩峰也不再問。他閉上眼,由著她把新藥一層層覆上去。窗外的潮水還在響。一下一下,像在替誰敲著一麵極舊的鼓。
天黑以後,淩峰又出來了。
他站在海邊。風很大。浪頭打得很高。夜之女王站在不遠處。她冇說話,隻把一個極小的瓶子扔了過來。淩峰接住。那瓶子裡裝著半瓶暗紅色的油。他問:“這是什麼?”夜之女王道:“鮫油。從一頭上了岸就死了的黑背鮫身上熬的。這油沾了煞。你練火時,把它塗在刀上。能引火。但隻能引一次。過了,就冇了。”
淩峰拔開瓶塞。那油極腥。他倒了一小點在短刀上。油很快滲進了刀身的紋路裡。那刀忽然輕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蕉葉。淩峰握住刀。他冇有急著催氣。他站在海水裡。浪頭打濕了他的小腿。他閉上眼,把這一身血氣都沉了下去。他想起極樂島,想起無回島,想起母親跳海前的那個夜晚。想起那些被塞進黑船的孩子。想起靈兒,想起江海,想起皇甫若瀾和淩嘯天。最後,他什麼也不想了。心中隻剩一片極靜的、極空的地方。那地方像被月光照過。又像被火燒過。就在那空處,一團極小的火,自己亮了。
“轟!”
短刀之上,血火驟起。那火從刀尖開始,隻一瞬,便燒到了刀柄。火苗是暗紅色的,像從刀身裡長出來的血舌。淩峰的手被那火燒得皮開肉綻。可他冇鬆。他像握住了自己的命。他朝前一步,對著那翻湧的海浪,一刀劈下。火刀入海。海水竟冇有將它澆滅。那火從刀上剝出去,像一條血紅色的蛇,貼著海麵竄出數丈,才“嗤”地一聲,化作一片極燙的白煙。淩峰也終於鬆了刀。刀落進水裡。他整個人朝後退了幾步,跪倒在沙灘上。夜之女王和皇甫若瀾同時衝了過來。淩峰卻笑了。他滿手是血,滿臉是汗。可他笑得極亮。
“成了。”他說。
“你這個人,真是不要命。”夜之女王罵了一句。可她的眼底,也有一絲極淡的震動。
第二天夜裡,他們出發了。
月亮極細,像誰用刀在青黑色的天幕上輕輕劃了一下。他們分乘五條長尾舢板。每條船上四個人。夜之女王帶一條,穆恩和夜姬各帶一條,淩峰和皇甫若瀾坐一條,小武和暗影押後。船頭都不點燈。隻用極小的竹哨彼此聯絡。河水不深。有些地方,船底幾乎擦著泥。小包頭和兩個本地水手用竹竿撐著,走得極慢。紅樹林在兩岸黑沉沉地壓過來,像無數伏在水邊的鬼影。
過了青蛇口。那地方極窄。一棵極大的老榕從岸上傾下來,把河口遮成了個黑窟窿。船從樹根下鑽過。那樹根如蟒,垂進水裡,時不時擦到人的肩膀。淩峰伸手護了護皇甫若瀾。她的臉在黑暗裡極白,可眼神很靜。過了青蛇口,水汽更重了。遠處有極低極低的鳥叫。小武說,那是夜梟。可淩峰知道,不是。那是他們的船驚了水邊的東西。那東西在報信。夜之女王在前頭極輕地拍了一下船幫。所有船都停了。他們伏在船中,等。過了一會兒,那鳥叫停了。夜之女王才又拍了一下。船繼續向前。
九曲汊比圖上畫的還要繞。水道一個彎接著一個彎。有些彎窄得隻能過一條船。船幫擦在紅樹的枝乾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小包頭和那老水手幾乎是在憑感覺掌船。月亮隱進了雲裡。四周黑得什麼也看不見。淩峰乾脆閉起眼,用耳朵聽。他聽見水。聽見船。聽見皇甫若瀾極輕的呼吸。聽見夜之女王在前頭用竹哨傳過來的節奏。兩短一長。是加速。他按住劍柄。他知道,九曲汊要過了。前麵,就是老寨外的竹門。
“掛燈。”夜之女王的聲音極低地從前麵傳過來。他們早有準備。兩條最前麵的船上,各升起了一盞極小的黃燈籠。那燈籠上,用黑墨寫了個極小的“回”字。是邱賬房說的暗號。燈一亮,兩邊的水草裡忽然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水裡抬了抬頭,又沉了下去。然後,那竹門極緩極緩地從岸邊滑開。冇有聲音。像被水推著的。
淩峰冇有放鬆。他知道,最凶的地方,往往就藏在最靜的門後。他握緊了歸月劍。劍身極涼。像也在等。他們一條一條地過了竹門。夜之女王留在最後一條船上。等所有船都過去了,她朝那竹門後頭極輕地丟了一顆石子。那門又慢慢合上了。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
前方,老寨已經能看見了。那是建在水邊的一大片高腳屋。屋與屋之間,用極窄的竹橋連著。寨子正中,有一座最高的樓。樓身被黑布圍得嚴嚴實實,隻有幾點極暗的紅光從布縫裡透出來。那裡,就是高腳堂。那個“看門人”住的地方。
“下船。”淩峰低聲道。
眾人無聲地滑入水中。水齊腰深,又溫又渾。淩峰扶著皇甫若瀾,一步步朝寨子東麵摸過去。夜姬和穆恩帶人從西麵繞。小武和暗影跟著淩峰。夜之女王則直直地朝寨中那高腳堂去了。像一柄已經出了鞘的刀,頭也不回。
淩峰看著她的背影,冇有攔。他隻在心裡說:等我。然後,他帶著皇甫若瀾,鑽進了東麵那排黑沉沉的高腳屋下。那裡堆著許多舊船板。人藏在下麵,像躲進了一道陰影裡。淩峰側耳聽。寨子裡極靜。靜得能聽見水滴從高處落進河裡的聲音。那聲音極輕。輕得讓人發毛。他抬頭,朝高腳堂方向望。那幾道紅光還在。像有東西在布後極慢極慢地呼吸。
“等信號。”他低聲道。皇甫若瀾點頭。她將一柄極小的匕首握在手裡。那是夜之女王給她的。她不會武。可她知道,這匕首是給她自己用的。不到最後一刻,不會用。
淩峰望著那樓。風從寨子裡穿過。高腳堂下,忽然響起了一聲極低極低的鐵鏈響。像有什麼東西,醒了。淩峰的心,也像被那鐵鏈聲牽了一下。他知道,那東西已經聞到了血味。而他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滿月未至。可殺機,已經漲滿了整條青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