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十這天,閩州下起了雨。
雨不大,細細的,像從天上篩下來的灰。整個老城都泡在一層濕漉漉的霧氣裡。打銅街的石板路上全是水,腳踩上去,濺起來的水花又涼又臟。淩峰他們一整天都冇出門。小院裡安靜得很。隻有龍眼樹上的雨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瓦簷下的破缸上,發出“叮——叮——”的響。穆恩說,這雨若是下到夜裡,倒好了。雨聲能蓋住腳步聲。就是巷子滑,屋頂更滑。淩峰隻說了句“照舊”。
天快黑時,夜姬的人傳回訊息。江麵上有了動靜。一條舊貨船從北邊順流而下,已經過了城北那座石拱橋。船不大,吃水深。船頭上冇點燈。隻用一根竹竿挑著半截白布,在雨裡一飄一飄的。那船冇往彆處去,正慢慢朝潮生棧後麵的江岸靠過來。是回春堂接人的船。
“血旗呢?”淩峰問。
“還冇見他。潮生棧前門到這會兒已經關了。後頭有幾個人在江邊等著。打銅街兩邊的巷子裡,冇有外人。”夜姬說。
“他今晚不來,就先把船和人收了。”淩峰站起身,將短刀彆進腰後,又接過小武遞來的短弩,掛在右腿外側。他看了一眼天色。雨還在下,天已經全黑了。是時候了。
“穆恩,你帶兩個人走排水溝。溝裡灌了水,正好壓你的腳步。到了他們後門左首那間塌了半邊的柴房後麵埋伏。等我們這邊一動手·················不許放出一個人。”淩峰道。
“好。”穆恩點頭,帶了兩名魔軍戰士先走了。
“小武、暗影,跟我上屋頂。我們從屋頂下到後倉。那裡關著人。先把守門的解決了。夜姬,你帶剩下的人從江邊摸過去。船一靠岸,就把船工和接貨的按在水裡。一個都彆讓上船。”淩峰繼續道。
夜姬領命,帶著最後幾人出了後門。淩峰也動了。他和小武、暗影從昨夜走過的那條路線再次翻上了屋頂。雨讓瓦麵變得更滑。三人比昨夜更慢,也更高地弓著身子。雨聲很大,反而把他們的動靜全蓋住了。淩峰貼在瓦麵上,朝下望。後倉的燈亮著。和昨晚一樣,隻是人更多了。那條過道裡,幾個漢子正把一隻隻麻袋往板車上搬。麻袋沉甸甸的,不是人。是貨。有些貨是要跟著船走的。而那幾個被關著的人,還冇被帶出來。
“等他們把人往外帶,再動手。”淩峰用氣聲道。
小武點頭。暗影已經爬到了後倉最高處的煙囪旁,手弩架在膝蓋上,眼睛貼著夜視鏡,把下麵每個人的位置都報給淩峰。淩峰伏在雨裡,渾身濕透。雨水從瓦片流下來,從他下巴滴下去。他一動不動。像一尊伏在夜雨中的黑石。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後倉的門開了。兩個漢子拖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年出來。那少年赤著腳,兩隻腳踝被麻繩捆著,人已經半昏。他們把他往江邊拖。後頭又有人拖出一個。是兩個女孩。一個已經不動了。淩峰的手指按在弩機上,幾乎要扣下去。可他知道,還得再等。等他們全出來。等船再近一些。
船靠岸了。
淩峰聽見了“咚”的一聲,是跳板被搭上岸。幾個黑影從船上下來,和岸上的人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更多人從後倉裡出來。有人搬貨,有人拖人。一共五個被捆著的少年,被一個個往船上送。淩峰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猛地吹了一聲極短的口哨。那哨聲在雨夜裡像一聲夜鳥的尖鳴。
暗影的弩箭當先射出。一箭正中那個正把最後一個少年往船上拖的漢子後頸。那人悶聲栽進了江裡。小武從屋頂滾下,整個人像隻黑鷂,直撲向江邊一個持刀的黑衣人。兩人在雨裡撞成一團,又同時滾進淺水中。小武的刀比那人快。水花隻翻了兩下,便靜了。
淩峰從屋頂躍下。他落在後倉門口。兩個從倉裡衝出來的漢子還冇看清人,就被他短刀劈翻。短弩連射,又放倒了兩個。穆恩也從側後殺了出來。排水溝裡的水已經冇到膝蓋。他和兩個魔軍戰士如從水中鑽出的豹子,直抄後路。前後夾擊,江邊的人登時大亂。船上有兩個想掉頭開船。夜姬的人從榕樹後衝出,竹竿橫掃,將船頭的那個打下水去。另一個剛要跳江,被淩峰一箭射穿腿彎,慘叫著跌在甲板上。
“都彆動!誰動誰死!”淩峰暴喝。那聲音在雨中像一道悶雷。
剩下幾個幽冥門的人見勢不妙,紛紛丟了刀,抱頭蹲下。有個人還想從懷裡掏黑丸,暗影從屋頂一箭射來,把他手腕釘在了船板上。那人慘叫著跪倒。淩峰踏水過去,一腳將他踹翻。是那個昨夜給少年灌藥的瘦高個。淩峰將他從水裡拖出來,按在岸邊石階上,問:“血旗呢?”
“不、不知道……他今晚冇來……”瘦高個滿嘴是血,嗆著水道。
“回春堂的老巢在哪?”淩峰問。
“在、在北門外的老榕渡。渡口邊上有個棺材鋪。後麵就是……”瘦高個的聲音弱了下去。他的胸口不知什麼時候中了一刀,血從嘴角不斷湧出來。淩峰還想再問。那人卻頭一歪,再冇了氣。
淩峰站起身。雨還在下。他轉頭看向那些縮在船上的少年。他們有的已經醒了,正用極驚恐的目光看著他。淩峰對穆恩道:“把人帶下來。先送回小院。用熱水給他們擦身。彆問話。讓他們緩著。”
穆恩點頭,帶著兩個兄弟上船。夜姬帶人把剩下的俘虜捆了,關在潮生棧後倉裡。暗影和小武把整個潮生棧裡外搜了一遍。前頭鋪麵裡冇人。後倉最裡間的木板房,正是昨夜淩峰看見灌藥的那間。床下翻出了三箱冷檀香。還有幾隻黑罈子,裡頭泡著不知名的藥水。小武冇敢開。隻把東西封了。等曹醫師那邊的人來驗。
“主上,北門外的老榕渡。還去不去?”夜姬問。
“去。”淩峰道,“他們今晚等不到船回去,就會知道這邊出了事。老榕渡的人若聞風跑了,再想追就難了。”
他留下穆恩和兩名兄弟在潮生棧善後。自己帶著小武、暗影、夜姬和剩下的三四人,朝北門外趕去。雨越下越大。老城的街巷裡幾乎冇了人。他們一路疾行。燈火遠遠近近,像浮在水裡的鬼眼。到了北門外,那幾棵老榕樹果然如墨色巨傘般遮住了半條江岸。渡口旁有一間極破的鋪子。門板上寫著“福壽棺木”四個褪了色的大字。鋪門半掩。裡麵透出極弱的一線光。淩峰朝眾人打了個手勢。他們貼著牆根慢慢合圍過去。
“裡麵有人。”小武低聲道,“兩個。一個在打鼾。一個在磨東西。”
淩峰點頭。他提刀走到門前,伸腳一勾。那扇破門“吱呀”一聲開了。他閃身而入。屋裡極暗,隻點著一盞豆油燈。一個漢子正伏在一口薄木棺材上打盹。另一個坐在角落裡磨一柄極長的鉤刀。那磨刀人看見淩峰,臉色驟變,手中鉤刀揮出。淩峰側身避過,短刀反手一撩,削斷了他三根手指。那人慘叫著滾倒在地。打盹的驚起,還想從棺材裡摸傢夥。小武已經撲到他背上,一刀柄砸在他後腦。那人軟了下去。
“說,血旗在哪?”淩峰踩住那磨刀人的斷手。那人痛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道:“不……不在……他三天前就……就去了南邊……說、說要去接一批新貨……”
“什麼貨?”淩峰問。
“從南邊……南邊海上來的。幾十個小孩……要送到南洋去……賣……”那人聲音越來越弱。
“南邊哪裡?”淩峰追問。
“潮州。外海。有個地方叫……紅蝦礁。”那人說到這裡,終於也昏了過去。
淩峰收回腳。他走到棺材鋪後頭。那後麵是一條極窄的通道。順著通道走到底,是一間更小的石屋。石屋裡什麼都冇有。隻有地上鋪著幾攤乾草。草上全是黑乎乎的血跡。牆上有一扇極小的窗。窗外,是漆黑的江麵。那些被關在這裡的孩子,就是從這裡被拖上船的。淩峰站在石屋中央,握刀的指節泛白。
“夜姬,通知江海。血旗在潮州外海,紅蝦礁。讓夜之女王的人從南洋方向也靠過去。我要把這最後一根釘子,親手拔了。”淩峰說。
“是。”夜姬轉身而出。
雨更大了。淩峰站在那小小的石窗前,望著外麵黑沉沉的江。血旗去了南邊。他還要接人。還要送人。這個chusheng,竟還在一船一船地賣。淩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全是刀鋒般的寒光。
“走。回小院。明天,去潮州。”他說。
眾人跟著他走出那間鋪子。老榕樹在風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魂魄在低語。淩峰冇有回頭。他踩著滿地的雨水,朝來路大步而去。這雨,今夜是停不了了。可那也不打緊。雨再大,他也要把這最後一段血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