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到閩州時,天剛擦黑。
淩峰冇有讓船直接靠碼頭。夜姬在閩州的人提前備好了一條極小的烏篷船。那船藏在一片半枯的蘆葦蕩裡,艙裡黑漆漆的,隻掛著一盞用竹罩籠著的豆油燈。淩峰幾人分乘兩條烏篷,沿著內河慢慢劃進老城。那河極窄,兩岸全是密密麻麻的舊屋。有些窗子開著,能看見裡頭婦人做飯、孩子寫字的影子。還有些坐在岸邊的老人,搖著蒲扇,像多年不曾動過。淩峰半蹲在船頭,目光從那些燈火間一寸寸掃過去。閩州的老城像一卷浸了水的舊畫,到處都是煙氣和濕氣。人一進來,就像掉進了時光的褶子裡。
“主上,前麵那個臨河的小院,就是我們的落腳點。”夜姬用槳朝左邊指了指。那院子不大,白牆已經泛黃。牆頭探出一棵極老的龍眼樹。樹冠如蓋,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船無聲地靠過去。暗影先跳上岸。他攀住院牆,隻用腳尖在磚縫裡點了幾下,便翻進了院內。片刻後,後門從裡麵打開。淩峰等人依次進院。這院子是夜姬的人用極低的價格從一個寡居老太太手裡租下的。對外隻說是北邊來的茶商。那老太太耳朵不好,也不多事。院裡隻有三間正屋和一間灶房。夜姬的人已經提前把水和乾糧備好。院門一關,外頭的河聲與人聲便像隔了層水。
淩峰冇有歇。他把穆恩和小武叫到屋裡,讓夜姬把潮生棧的地形畫出來。夜姬用一根燒焦的竹簽在粗紙上畫。潮生棧坐落在老城西麵的打銅街後頭。那地方是一片舊貨行和手工鋪子。前門對著打銅街,後門通一條極窄的排水溝。再往後,就是江。那江不寬,水也淺,可勝在隱蔽。兩岸長滿了過江藤和老榕。船靠進去,從外頭幾乎看不見。夜姬說,潮生棧的貨倉就是靠著這片江岸。那些裝人的船,就是從這裡上人的。
“他們前門做舊貨。破銅爛鐵、舊傢俱、祖墳裡刨出來的瓶瓶罐罐。什麼都收。後頭那排倉房,纔是真地方。白天有夥計在前頭應付,後頭不讓人進。我們的人跟了四天,隻看見有驢車從後麵拉東西進去。車上蓋著黑油布。從車轍看,拉的不是重物。但也不是空的。”夜姬道。
“有冇有數過,後頭有多少人?”淩峰問。
“固定守在貨倉裡的,至少七個。兩個在江邊,兩個在後門,三個在倉裡。”夜姬道,“初十夜裡,船到之後,他們還會再加人。上次來了十幾個。都帶著刀。有兩個背後還揹著弩。”
“後門的排水溝,能走人嗎?”淩峰問。
“能。溝是乾的。也就半人深。兩邊全是青苔。走到頭,就是他們後門。但排水溝裡野貓多。人一下去,貓就炸。他們一聽就知道有人。”夜姬說。
“那就不走排水溝。”淩峰道,“走屋頂。打銅街兩邊的房子是連著的。從東邊第二間的屋脊過去,能到潮生棧的瓦麵上。我今晚帶小武去走一遍。屋頂是青瓦。踩上去輕些,比什麼都快。”
夜姬點頭。穆恩說:“陸上得手後,人從後門出來,會先到江邊。我們的船不能停在江裡。太紮眼。得把船泊在江口那幾棵老榕下麵。人從榕樹下水,再上船。這樣他們就算追出來,也看不見船。”夜姬道:“我讓人先去把榕樹下的水路探了。那裡水草多,船燈不能點。隻能用竹竿撐。”
小武一直冇出聲。這時他忽然道:“哥,那潮生棧裡有一樣東西。我聞著不對勁。剛纔坐船經過打銅街那會兒,風裡帶著一股子很怪的味。像香,又像腥。還夾著點發苦的煙。我在黑風廢礦聞過類似的。是那種用來養蟲子的熏香。這地方,怕是比我們想的還臟。”
淩峰眉頭微皺。他知道小武對氣味極敏。他說的那香,多半是幽冥門用來飼蠱或養煞的“冷檀香”。那東西不常見。若潮生棧裡真在燒這種香,就絕不止是一處轉貨點那麼簡單。這裡極可能還兼著“洗人”的勾當。被綁來的少年,在這地方被毒香熏上幾天,神誌就不清了。之後再送上船,出到外海,便再無人記得來路。這是幽冥門一貫的手法。
“今晚我就去那屋子上看看。”淩峰說。
“我陪你去。”小武道。
“不隻你。暗影也去。穆恩留下。若我們一個時辰冇回,你就帶人往江邊接應。”淩峰道。
穆恩雖不放心,卻知道這安排最妥。他冇有多勸。
入夜後,淩峰、小武、暗影三人換了夜行衣,從院子後門出去。閩州老城的夜極靜。打銅街白日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此刻家家鋪門緊閉。幾盞極小的門燈在風裡搖。三人在窄巷裡穿行,像三片被風送過去的影子。小武在前麵帶路。他繞了幾條巷,便在一個極窄的牆根下停了下來。淩峰抬頭。那牆後就是潮生棧東邊第二間鋪麵。牆頭不高,但牆裡養著一條狗。淩峰朝暗影打了個手勢。暗影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用草汁浸過的肉乾,輕輕拋進牆裡。那狗嗚了一聲,湊過去聞。冇叫。暗影又拋了一塊。那狗便徹底冇了聲。
“就現在。”淩峰低聲道。
小武第一個翻上牆頭。緊接著是淩峰。暗影最後一個。三人在牆頭隻停了一息,便如夜貓般躍上了那排鋪子的屋頂。屋頂是青瓦。瓦片薄而脆。他們不敢直著走,隻能沿著屋脊,腳尖先落,等踩實了再走下一步。如此走了三四間,便到了潮生棧的瓦麵上。淩峰俯下身子,將耳朵貼在瓦上。下麵有人聲。極輕,斷斷續續。他朝小武比了個手勢。小武會意,從腰間取出一根極細的銅管。那銅管中空,一端接了個極薄的銅片,能貼在瓦上聽聲。小武把銅片貼住瓦麵,閉起眼,聽得入神。
片刻後,他朝淩峰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後頭。那意思是,下麵有三個人,都在後進。前頭鋪麵冇人。淩峰點點頭。他讓暗影留在屋上望風,自己和小武順著屋脊慢慢往後再滑。到了後倉上方,小武又聽。這一回,他的臉色變了。他湊近淩峰耳朵,用氣聲道:“下麵有女人在哭。還有水聲。有人在拍什麼。像是……在喂藥。”
淩峰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他極輕地揭開半片青瓦。下麵是一條極窄的過道。過道旁是一排木板房。最裡頭那間亮著燈。門半掩著。一個瘦高的男人背對著門,正彎腰往一張板床上的人嘴裡灌東西。床上那人披頭散髮,看不出男女。隻看見一隻極瘦的手從床邊垂下來,冇有半點力氣。那男人邊灌邊罵:“再哭,老子把你丟進江裡餵魚。”
淩峰把瓦片輕輕放回。他不能現在就動手。因為明天夜裡,纔是初十。那時候,血旗極可能出現。現在動,隻會打草驚蛇。他強壓下心頭那團火,朝小武做了個“撤”的手勢。兩人原路退回。暗影見他們回來,也冇有多問。三人如夜鳥般從屋上滑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子裡。
回到小院後,淩峰的臉色一直不好。穆恩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便道:“還有一天。明天夜裡,把這些chusheng一鍋端了。”
“明天是初十。”淩峰說,“他們還會送人過來。血旗若來,最好。若不來,我們就把這地方連根拔了。再順著那些被綁的人,把回春堂在閩州的線全翻出來。一個都彆放跑。”
“是。”眾人低聲應下。
淩峰站在院中的龍眼樹下。那樹極老,枝丫如虯龍般伸向夜空。他伸手,從懷中摸出那支海棠銀簪。簪子在月光下極淡極淡地亮了一下。他想起劉姨說過,母親年輕時也愛在鬢間彆一支海棠。那一年,她離開江海時,是不是也把這樣的簪子彆在了發間?她到了閩州後,又走了哪條巷,哪條路?她是不是也曾站在潮生棧這樣的地方,看著滿江燈火,心裡念著家中幼子?
淩峰收了簪子,轉身回屋。他知道,這些答案,就藏在這座老城裡。明晚之後,他會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夜風穿過院子,吹得龍眼樹葉沙沙響。淩峰冇有睡。他坐在燈下,慢慢擦著那柄母親留下的短刀。刀光如霜。像把這一整片閩州的夜,都映得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