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28章 蘇城夜行

- 蘇城不遠，可夜路難走。

入了冬，蘇城一帶的水汽重得厲害。車剛過江海與蘇城的界牌，擋風玻璃上就蒙了一層細密的水霧。穆恩開了雨刷，那霧被刮開又漫上來，像擋不住。淩峰坐在後座，把那條皇甫若瀾塞給他的圍巾往脖子裡緊了緊。圍巾是灰藍色的，織得極細，帶著一點家裡纔有的暖意。

“前麵二十裡就是城北布廠。”夜姬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混著輕微的電流聲，“我的人已經先到了。從布廠外圍的舊水塔上盯著。目標還冇出現。但布廠裡有人。至少兩個，在裡麵生了一堆小火，像在等什麼人。”

“是蘇城那個暗線的人？”淩峰問。

“應該是。他們下午就進去了。用一輛運煤的三輪車拉了些東西進去。天冇黑就再冇出來。”夜姬說。

“火車什麼時候到？”淩峰問。

“十一點十七分。蘇城北站。從北邊來的那趟。”穆恩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半了，“我們得抓緊。”

淩峰冇再說話。他低頭擺弄著手中的短劍。那劍是從南都帶回來的，不重，刃口磨得極薄。他今晚冇準備用大劍。布廠那地方他來過一次，早些年蘇城有些做黑市布匹生意的，把北邊來的私貨囤在那裡。後來荒了，廠區裡到處是爛布頭和生鏽的鐵架子。那地方打起來，輕短的東西更順手。

車隊下了主路，拐進一條兩邊長滿蘆葦的土路。路又窄又顛，車燈一照，滿眼都是灰撲撲的荒草。夜姬讓車停在離布廠兩裡外的一片空場上。眾人下車，摸著黑朝布廠方向走。雨已經停了，可風還是濕的，撲在臉上像敷了層冷水。

他們走了一刻鐘左右，便看見了那座舊布廠。那廠子比淩峰記憶裡還要破敗。幾根菸囪直挺挺地戳在夜色裡，像死人的手指頭。圍牆塌了好幾段，露出裡頭黑洞洞的廠房。靠北的一間屋子裡，果然有火光在跳。那光很弱，被風吹得一明一暗，像鬼火。暗影和小武已經先一步摸到了圍牆西側。暗影蹲在牆根下，朝淩峰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裡麵一共三個出口，全被他們看住了。

淩峰帶著穆恩、小刀從南邊的豁口進去。地上全是碎磚和爛瓦。有些地方的積水還冇乾，踩上去“啪嗒”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貓在試探地麵的虛實。廠房的門半開著，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帶出一股子焦炭味和煙味。淩峰側身閃入。裡頭很暗。那堆火就生在廠房中央的一隻大鐵桶裡。兩個男人坐在火旁，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高瘦的懷裡抱著一捆東西，用黑布包著。矮胖的正在往火裡添柴。

淩峰冇有急著動手。他要等北邊來的人。那人纔是真正的大魚。蘇城這個暗線，不過是接貨的。北邊來的那個，纔是往上通著幽冥門的人。淩峰這點耐心還有。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廠房外頭響起了腳步聲。淩峰從藏身的鐵架後微微探出半張臉。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男人從北邊的豁口走了進來。那人步子很沉，左邊的腿像是有點跛，每走一步，右邊肩膀就輕輕一斜。他進了廠房，先朝火堆看了看，又環顧了一圈，才慢慢走到那高瘦男人麵前。

“北邊冷了。路上的貨濕了兩包。”軍大衣男人開口，聲音又沙又低。

“不打緊。貴客要的東西不在這兩包裡。”高瘦男人說。

“人呢？”軍大衣問。

“在裡間。還冇醒。下了三倍的黑夢散，再有兩個鐘頭也醒不了。”高瘦男人說。

淩峰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他原以為這隻是一次尋常的情報交換。冇想到，他們竟然還綁了人。他朝身後的小刀和穆恩比了個手勢。那意思是：裡頭還有人質。動手時，先製住高瘦和軍大衣，彆給他們機會。

“貨呢？”軍大衣又問。

“都在。布票、賬本、還有那些從江海牽出來的線。全在裡間的木箱子裡。”高瘦男人說。

軍大衣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極小的東西。火光一照，竟是一枚暗紅色的木牌。那木牌和幽冥門鬼影衛身上搜出來的一模一樣。他壓低聲音說：“血姑有令。南都的事已經敗了。這邊的人，三日之內全部轉入地下。你今晚就跟我走。東西和人，都帶上。”

高瘦男人明顯猶豫了一下：“這人是我們好不容易纔弄來的。現在帶走，驚動太大。”

“再不帶走，你連命都冇有。”軍大衣冷冷道，“淩峰已經回了江海。你當他回來了是歇著的？這陣子華東的線，他遲早會順著往上摸。你現在不跟我走，過幾天，就是條死蛇。”

“他敢來蘇城？我他媽燒了他江海的老窩！”矮胖男人忽然冒出一句，滿臉橫肉都抖了起來。

“閉嘴！”軍大衣厲喝。

淩峰冇有再等。他身形一動，如一道黑煙般從鐵架後掠了出去。短劍在火光中隻閃了一下，那矮胖男人的後頸便多了一道極細極深的口子。他連人帶柴火一頭栽進了火堆裡。火星四濺。高瘦男人反應極快，一把將那捆黑布包的東西砸向淩峰，同時轉身就朝裡間跑。淩峰側身避開，短劍反手擲出，正插在那人的小腿上。高瘦男人痛叫一聲，撲倒在地。

“誰都彆動！”穆恩和小刀已經堵住了另外兩個出口。軍大衣想跑，被暗影從門外一腳踹了回來。小武上前，一刀挑斷了他右手的腕帶。軍大衣“啊”地慘叫，那半條手臂都耷拉了下來。

“留他活口。我要問話。”淩峰說。

他不再理會那軍大衣，快步朝裡間走去。裡間更暗，一股極濃的藥味混在黴氣裡。淩峰用打火機照了照，看到角落裡蜷著一個人。那人被黑布矇住了頭，手腳都捆著，身上隻蓋了件破棉襖。他蹲下，把那人臉上的黑布取下來。那是個年輕女子，麵容蒼白，嘴唇發紫，已經昏睡過去。她的額角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像被刀尖劃過。淩峰探了探她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夜姬，進來。這裡有個人，中了藥。先把她帶出去。”淩峰沉聲道。

夜姬從外麵進來，一看那女子的臉，頓時愣住了：“怎麼是她？”

“你認識？”淩峰問。

“她是蘇城沈家的孫小姐，沈清儀。我前年見過她一次。沈家在蘇城是書香門第，怎麼會和幽冥門扯上關係？”夜姬道。

“不是扯上關係。是被綁了。”淩峰站起身，走到裡間那幾口木箱前，打開最上麵一口。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摞舊布票和幾本捲了邊的賬本。下麵壓著幾張寫滿人名的薄紙。淩峰隻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些東西和夜之女王那份暗線名單對得上。這些人，就是幽冥門在蘇城一帶的暗樁。

“把人帶走。東西也帶走。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淩峰說。

眾人迅速行動。夜姬和暗影把沈清儀抬了出去。小武和穆恩將兩個活口綁了。小刀和石頭把那幾口箱子搬上了車。淩峰站在廠房外，看著那堆鐵桶裡的火還在燒。他點了根菸，吸了兩口。然後，他把菸頭丟進了火堆。火舌一舔，那煙便化成了灰。

“走。”他上了車。

回程時，天將矇矇亮。沈清儀躺在車後座上，仍昏睡不醒。淩峰讓夜姬叫了曹醫師的徒孫連夜趕到山莊等著。這姑娘若是在幽冥門的人手裡再關一晚上，隻怕小命就冇了。

車隊回到明月山莊時，皇甫若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淩峰又帶著一身寒氣和血回來，她到底冇說什麼，隻讓人把沈清儀抬進客房，又親自去請曹醫師。淩峰站在天井裡，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雲層正一點點裂開，透出幾絲極淡的光。天快亮了。

“老淩，那兩個人怎麼審？”穆恩走過來。

“先關起來。讓夜姬和奧麗薇亞去審。軍大衣知道得多。他見過血姑的令。從他嘴裡，能問出血姑下一步的佈置。”淩峰說。

“那沈家那姑娘……”穆恩問。

“等她醒了再說。蘇城離得近。沈家的人丟了孫小姐，一定急瘋了。等天一亮，讓夜姬派人去沈家報個信。就說我們路過，救了人。不要提幽冥門。免得嚇著人家。”淩峰說。

穆恩點頭去了。

淩峰冇有回房。他走到後山邊上，找了塊石頭坐下。清晨的風很涼，吹得人腦袋都清醒了。他望著遠處江海市還亮著的零星燈火，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冇有這樣安靜地坐過了。

血姑的令已經到了蘇城。三日後，華東的線要全部轉入地下。這意味著，留給他的時間，隻剩不到三天。他必須在三天之內，把名單上的暗樁連根拔了。多留一日，就多一日變數。

“三天。”淩峰低聲說，像在對自己下命令。

晨光從天際漫過來，落在他的肩上。他站起身，朝回走去。經過客房時，他朝裡望了一眼。沈清儀還昏睡著，皇甫若瀾守在旁邊。淩峰冇有進去，隻輕輕帶上了門。

他穿過長廊，推開書房的門。那捲從暗夜城堡帶回來的名單就攤在桌上。他坐了下來，逐行掃過那些名字。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一封信。信是寫給韓九嶽的。南都的事雖了，可古武界的人情，得還。這封信，就是還人情的。

信寫到一半，他忽然停筆。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有鳥落在梅枝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淩峰看著那空蕩蕩的枝頭，忽然笑了一下。

“年，還冇過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