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寒虎 第1727章 家

- 江海市的冬天來得總是不聲不響。

淩峯迴到明月山莊的那天，後山的竹林已經褪儘了綠意，隻剩一片蕭疏的蒼黃。風從山坳裡轉出來，帶著寒津津的濕氣，像能順著人的領口一直鑽到骨頭縫裡去。可山莊裡卻暖烘烘的。皇甫若瀾提前兩天就讓人把地龍燒了起來，又在前廳的銅爐裡添了銀絲炭。淩峰一腳踏進堂屋，那撲麵的暖氣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淩靈兒從老宅趕了過來。她穿了件櫻草色的小襖，領口鑲著一圈白絨，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粉嫩。她一見到淩峰，眼圈就紅了，可在人前硬是忍著冇哭，隻跑過來拽住他的衣角，仰著臉問：“哥哥，你說話算不算數？”

“算。”淩峰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這次回來，我教你練劍。每天都教，不賴賬。”

淩靈兒這才笑了。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把整個山莊的陰天都照亮了。

當晚，劉姨張羅了一大桌子菜。淩嘯天也從老宅過來了。眾人圍坐在正堂的大圓桌旁，熱熱鬨鬨地吃了一頓遲來的團圓飯。熊子和羅爾德蒙從外頭趕回來，一進門就嚷嚷著要吃紅燒肉。小刀和石頭在旁邊起鬨。穆恩給每人倒了杯酒。淩峰因為還在吃藥，隻得了一杯溫水。淩靈兒挨著他坐，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那架勢，像是要把這些天他瘦下去的都補回來。

“哥哥，你嚐嚐這個。”淩靈兒夾了塊糖醋魚放進他碗裡，“劉姨說，這個補身子。”

“你這丫頭，自己都冇吃幾口。”淩峰把魚塊一分為二，夾了一塊給她。

“我不餓。我看著你吃就高興。”淩靈兒支著下巴，笑得像個小大人。

淩峰心頭一軟。在外頭那些刀光劍影裡滾了這麼久，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每次回到這個家，看到靈兒這樣，他就覺得自己還能再打一百年。

飯後，淩峰和淩嘯天在書房裡談了許久。父子二人把南都的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從慕容家除名，到血旗逃脫，再到慕容擎吐出的幽冥門長老堂情報。淩嘯天聽完，眉頭鎖得極緊。他在地圖上將血旗從城西河渠出逃後可能走的路線畫了出來。那條運河往南直通閩江，入海後可以轉道南洋，也可北上回幽冥門的地盤。血旗若真帶走了慕容家大半家底，那幽冥門下一步，怕是要在黑暗世界裡大動乾戈。

“慕容擎說，血旗是血姑的人。”淩峰道，“血姑既然掌管幽冥門天下暗線，那她會不會親自來華國？”

“有可能。”淩嘯天道，“幽冥門吃了這麼大的虧。門主死了，黑使白使死了，鬼先生陰婆子也死了。若連華國都拿不回來，他們以後在黑暗世界就再也抬不起頭。所以，血姑一定會來。而且，會帶著足夠掀翻古武界的力量來。”

“她若敢來，我就在江海等她。”淩峰說。

“彆等。”淩嘯天搖頭，“我們得先動手。你手裡現在有暗線名單。這份東西，越早用越值錢。再過些日子，血旗一回去，血姑就會知道名單落在了我們手上。到那時，那些暗線要麼被撤回，要麼被反過來利用。你的先機就冇了。”

“我知道。”淩峰道，“所以我已經讓奧麗薇亞和夜姬去查了。名單上華國境內的暗線，有二十多個。其中三個在江海市周邊。一個在蘇城，一個在金陵，還有一個在杭湖。夜姬已經派人盯著了。等把他們直接的上線再挖出來，就一併收網。”

“要快。最好趕在年前。年關前後，古武界的人情往來最多，訊息也傳得最快。若能在年前把幽冥門在華東的暗線連根拔起，那血姑再來，就是聾子和瞎子。”淩嘯天道。

“我明白。”淩峰道。

夜深了。淩嘯天回老宅前，又看了看淩峰，說：“靈兒說，你答應要教她練劍。這很好。她身子骨裡有黃金聖血，學劍比旁人快。可你也要記著，自己身上的傷還冇好透。彆一過了年，就把自己又摺進去了。”

“父親放心。我有數。”淩峰說。

送走淩嘯天，淩峯迴了房間。皇甫若瀾已經鋪好了床。屋裡點著一盞極暗的夜燈。她坐在燈下，正替淩峰把從南都帶回來的藥重新分類。那些小瓶子擺了一排，她仔仔細細地把每一樣的用法都寫在小紙條上，貼好，再收進藥箱裡。淩峰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將下巴抵在她肩頭。

“辛苦你了。”他低聲說。

皇甫若瀾冇動，隻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手溫暖而乾爽，像一片終於靠了岸的帆。

“你回來，就什麼都值了。”她說。

第二天，淩峰就開始教淩靈兒練劍。

他冇有用真劍。隻讓曹醫師的徒孫從庫房取了兩柄輕木劍。木劍不重，卻有劍形，帶鞘，揮起來也帶風。淩靈兒很高興，一大早就換好了練功服，在院子裡等。淩峰從最基礎的握劍和站姿開始教。他不教死把式，也不讓靈兒一味蠻練。他先讓她練呼吸，練眼神，練出劍時的肩與腕。淩靈兒學得極快。有些東西，淩峰隻講一遍，她就能照模照樣地做出來。偶爾錯了，淩峰也不罵，隻走過去掰一掰她的手腕，說一句“這裡鬆一點”。

“哥哥，我什麼時候能學你那套很厲害的劍法？”淩靈兒練到一半，忽然問。

“哪套？”淩峰問。

“就是你在茶會上用的那套。小刀哥哥說，你一劍就斷了那個壞人的槍。”淩靈兒眼睛亮晶晶的。

淩峰笑了一下。歸月劍訣，確實不適合現在的靈兒。不是不肯教，是教不得。那劍法需以深厚氣機催動，靈兒連最基礎的血脈感應都還冇穩固，學了反而傷身。他摸摸她的頭，說：“先把基本功練好。等你能用木劍把石頭哥哥逼得冇有還手之力，我就教你。”

“真的？”淩靈兒高興得跳起來。

“真的。”淩峰笑。

一旁觀戰的石頭臉都綠了：“淩老大，你這不是坑我嗎？”

“給你找點事做。正好陪你練練反應。”淩峰拍拍他的肩膀，換來一陣鬨笑。

日子就這麼過了三天。淩峰每日早晨教靈兒練劍，上午去老宅給淩嘯天請安，下午與穆恩、夜姬碰情報。曹醫師依舊每日來。他見淩峰終於不再往外跑，臉色也好看了許多。藥方子換了溫和的溫補路子。淩峰的身體一天天恢複。化魔訣第二重“煞海凝神”的境界也漸漸穩固下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離第三重的那道門檻，已經不像從前那般遠了。

第四天夜裡，夜姬來了。

她帶回來一個訊息：蘇城那名暗線，今晚要見一個從北邊來的人。那人坐火車到蘇城，接頭地點在城北一座廢棄的布廠裡。夜姬的人已經佈下暗哨。問淩峰，動不動手。

“蘇城不遠。現在過去，來得及。”淩峰看了看牆上的老鐘，“通知穆恩、小刀、暗影、小武。再加上你。我親自去。”

“你又要出去？”皇甫若瀾從門外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夜宵。她的語氣不算衝，可那微微蹙著的眉已經說明瞭一切。

“就在蘇城。天亮前回來。”淩峰起身，接過那碗夜宵，三口兩口吞了下去，“若瀾，這次的線，關係到幽冥門在華東的大半暗樁。我得親自去。等這條線拔了，我就真的哪兒都不去了。陪你和靈兒把年過完。”

皇甫若瀾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哪年說過真話？”

“今年說。”淩峰認真道。

皇甫若瀾冇再攔他。隻是在他出門時，往他手裡塞了條厚實的圍巾：“夜裡冷，彆跟個鐵人似的。”

淩峰接過圍巾，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捂了一下。他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江海的夜色裡。

車隊在夜色中駛出山莊，朝蘇城方向疾馳。穆恩開車，小刀在副駕。淩峰坐在後座，手裡擦著一柄短劍。夜姬和暗影、小武分乘另一輛車。車窗外的路燈光一格一格地掃過來，又退去。淩峰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公路，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回來了。而他手裡的刀，也該動了。-